第13章

虽然中途出现了这么多风风雨雨,闹得片场也跟着受影响,但是《上海谍迷》还是在稳定拍摄中。导演对演员要求很严,我曾一度担心他会因为萧萧事件对我有看法,于是表演更加卖力,有些qiāng战bàozhà戏都是自己亲身上场。有一次bào破师没有调好,我还没跑远建筑就bàozhà了。幸好我跑得快直接扑倒,这才侥幸逃脱,只是头发被火舌烧焦了而已,在场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这种事可大可小,拿来被经纪人告之媒体夸自家演员敬业的也不是没有,但我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一句话都没说,大抵是这样的态度让导演也觉得省心吧,戏照拍,什么都没过问。

不过今天这场戏还没拍,好像气氛就有些不同。

工作人员一丝不苟,现场十分安静。唐雨仪看着我似笑非笑,又像是同情,又带点儿看好戏的感觉。我正狐疑到底是怎么回事,接着便在导演身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顿时整个人都愣了……

他、他怎么来了……

只见陆瑜一身英lún格子衬衫,鸭舌帽,长筒马靴,戴着一副超大的蛤蟆镜,朝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他就坐在屏幕监视器旁一个普普通通的导演凳上,但是浑身上下就散发出一种英lún贵族般又高贵又禁yù的范儿。我注意到,跟我摇手打招呼的时候,陆瑜的唇线抿成了一条优雅好看的弧度,仿佛见到我是一件开心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不由自主朝他挥挥手,表示看到他了。

我一边小声嘀咕“探什么班啊”,一边瞥了Jolie一眼。

Jolie丝毫不受影响,把剧本递给我:“既然有人来探班,那就好好表现,下场戏的台词全部用黄色记号笔标了出来。”

我捧着剧本温习了几遍。

这场戏我还蛮熟悉的,楚息因为谍报任务负伤,被白玫瑰所救,两人在日本人面前演了一场恩爱缠绵的戏。骗过日本人的同时,也成功骗过百乐门众人,自然包括我所饰演的任露露。她误会之下,想起之前种种,伤心不已。但身为竞争对手的白玫瑰又怎会放过这么一个打击任露露的好机会,还故意炫耀般地伸出手向她展示自己手中的钻戒,说是楚息所送,此情不言而喻。

场记一声“准备”,我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剧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我正准备去捡,一双漂亮的手已经先替我捡起来了,我抬头一看,正是楚息。他帅气的脸上有种年轻偶像常有的活力,墨黑的眉毛生气勃勃,完全不同于陆瑜那种恶劣中带着点慵懒和冰冷的特质。

“不要因为我的关系,就这么生气地对待剧本啦。虽然为我吃醋,我很开心。”楚息指尖一挑,做了一个类似NBA篮球队员换手的动作,将剧本放在了我的椅子上。他显然也是刚刚温习过剧情,所以在拿马上要演的一幕开玩笑。

“No!”我双手抱着肩,做了一个高傲的姿态,“我吃醋,可不仅仅是拿剧本出气。拿什么小皮鞭抽抽,才是正常的手段。”任露露饰演的是个双面间谍,后来发现了楚息的真实身份后,有一场严刑bī供的戏。

“我好怕啊,请凌影大人小心责罚……”楚息装作害怕般地抖了抖肩,只是脸上依旧是玩笑般的神情。

突然,我觉察到一股微妙的视线扫了扫我和楚息两人。

顺着方向望去,看到坐在导演旁边的陆瑜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着这部戏的计划表,蛤蟆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朝这边看过一样。

我有点狐疑,但是场记在招手,我也就放下疑问赶紧过去了。

白色刻金色雕花的门。

西洋床上,帘幔内传来两个人的shēnyín,随着镜头中一地被扯坏的旗袍、丝袜和西服马甲,更显春意浓浓。

“举起手来。”一队穿着军服的日本人轰隆一下闯了进来,齐齐举qiāng对准了床上的人影。

百乐门众位歌女随后而到,伴随着女子特有的聒噪的嚷嚷声:“哎呀,你们认错人了,我们百乐门怎么会藏共党啊?”“玫瑰姐正在休息呢,你、你们……”“民治桑,这是怎么回事呀……”

歌女们墨色的黛眉,鲜红的唇,风情的旗袍,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像是一堆金丝笼内的百灵。

这些人里,唯有任露露一言不发地尾随其后。

“闭嘴!再出声就一qiāng崩了你们!”为首的日本人cāo着别扭的中文恐吓道。

歌女们立刻紧张地缩了缩肩,漂亮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恐,再也不敢出声了。而任露露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

华丽的帘幔猛地被刺刀挑开,两具半luǒ的躯体显露在众人面前,有人“啊”地惊呼一声,而更多的歌女则是惊讶地看着床上那个沉迷在白玫瑰身上的男人,以及……她们旁边面无表情的任露露。

空气中除了这两人的喘息声,安静得仿佛再也感觉不到一点波纹。

任露露目光平静地望着床上的那对男女,她像看到了他们的亲昵,又像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像听到了曾经说爱她的那个人的背叛,又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周围已经有平日jiāo好的姐妹为她感到不值,为她感到不公,为她感到愤怒。

“怎么是他?!”有人率先开口。

“他不是露露姐的恋人么?怎么在白玫瑰的床上……不要脸!”有人骂道。

“哟!什么不要脸,这是我们玫瑰姐魅力大,哼!”

“还魅力,**才对吧!”

日本人还没开始后续动作,歌女们内部就已分成了两派,一派替任露露愤怒,一派维护着白玫瑰。两边尖声争吵着,最后不知谁先动了手,演变成泼fù般的厮打。一时之间,房间里的花瓶、西洋咖啡壶、油画全部成了牺牲品,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尖叫声、争吵声,动静比日本人搜屋还要大!

在后期的处理中,导演还故意将这一场景剪辑得更加利落,并配上西班牙雄壮激情的斗牛曲,强有力的鼓点和节奏将这些歌女打群架的一幕变得更加戏剧xìng和喜剧xìng。

“——都给我住手!”领头的日本人气急败坏地喊道,“砰”的一声朝屋顶开了一qiāng。

威慑xìng的qiāng声立刻将所有声音盖过。

歌女们齐齐打了个激灵,这才想起目前的处境,全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料是她们胆子再大也不敢不为小命着想。只是此时,她们再也不复先前进门时的靓丽,此刻要么披头散发,要么衣衫不整,不是眼睛青了一块,就是鼻子流血……

在一片狼藉之中,只有任露露始终淡淡地看着一切。

而在这一群披头散发的歌女之中,只有白玫瑰照样美丽从容,她仿佛刚刚才发现她们一样,这才嫣然一笑。

白玫瑰半倚在床头,慢条斯理地从柔滑的丝巾被里伸出一只雪白的玉臂,涂着丹蔻的纤长手指拿起旁边

细长的金色烟斗,斜斜含进红唇,浓黑如云的卷发在她漂亮的肩膀上弹跳了几下。

任何人都无法抗拒这种美人斜卧的场景。

就连楚息所饰演的男主角也是如此,他宠溺地看着白玫瑰笑,在她将下巴微微一扬的时候,更加宠溺地拿起打火机为她打火,他的一举一动都仿若将她视作女神。

白玫瑰是百乐门的台柱。

她的每一首歌每一支舞,她和每一位恋人的传闻都传遍整个欢场。

可是,那是在任露露到来之前!

在任露露来到百乐门成为新的台柱之后,白玫瑰再也不像以前那般风光。无论是军阀、巨擘,还是其他富豪都纷纷被任露露迷倒。白玫瑰不是没有生气过,不是没有妄图利用资历和大姐大的威名给她点颜色看看,但是任露露还是凭借自己的手段夺去了她的半壁江山,甚至隐隐有将她白玫瑰压在底下的势头。

但是,在这一刻,白玫瑰清清楚楚地明白:她赢了!

两个女人之间的魅力之战不仅源于她们自身的才华美貌,更源于她们在男人心目中的地位!

白玫瑰扬起了眉,涂得浓密的睫毛弯成一道妩媚的弧线。

黑色的睫毛下,她的眼睛跟她鲜艳的红唇直直指向离她有一段距离的任露露。

她当然清楚自己是在帮楚息躲避这场搜捕,但她更清楚,在这一刻——任露露喜欢的男人就在她的床畔!

她美得张扬的眼睛、嘴唇,无一不在向任露露挑衅,无一不在向任露露宣告,她赢了!她不仅赢得了这个男人,还会用她的聪明智慧帮这个男人逃过这场严厉的搜捕!

——而任露露,在任何一方面,都将低她一等,输她一筹!

即便大家已经熟悉白玫瑰这种放浪的举动,即便大家对白玫瑰的风流韵事已经司空见惯,可此时此刻,其他歌女眼中还是闪过或不屑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不屑白玫瑰的风sāo,却又嫉妒她的魅力——连新台柱任露露喜欢的男人都能抢过来的魅力!

在所有人要么明目张胆,要么暗地悄悄观察着任露露的表情,想看她到底是难过,是伤心,是愤怒,还是仇恨的时候……她的神色还是淡淡的。

整张脸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一座休眠的火山,死寂无声。

似乎从头到尾,都跟她无关。

白玫瑰与她无关,楚息与她无关,他们两人勾勾搭搭的动作也与她无关。甚至即使楚息手中的那个金色打火机是她送给他的,而他却在用这份礼物这份心意向另外一个女人献着殷勤……也跟她无关。

“你——是不是刺客?!”日本兵的刺刀突然刺向楚息,几乎所有的歌女都“啊”的一声害怕地尖叫起来,害怕下一刻就看见一场鲜血淋漓的屠杀。

但是,闪着han光的刺刀仅停在xiōng前一厘米的位置——白玫瑰xiōng前一厘米的位置!

只要力道再往前一点,锋利的刀尖就会刺进她的xiōng口。

可是白玫瑰只是在笑,微笑,就如同刚刚千钧一发之际,她突然挡在楚息xiōng前那样,噙着一模一样的微笑。

她微笑着,眼梢上挑,墨黑的眼线有种别样的风情。

她嘴角轻扬,鲜红yù滴的嘴唇轻启,望向眼前手握刺刀的日本军官,张口就是一口流利的日语。那是她从一个日本客人那里学到的,那是她的底牌之一——从来没有用过。

不过现在,为了跟任露露一争高下,为了跟任露露比一比——到底谁才有足够的智慧和手段救下这个男人,她打出了这张底牌。

现在,她只指望这张底牌能够奏效!

“军官大人,您误会了。他整晚都与我在一起。我向您保证,他绝对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果然,她流利的日语立刻就让眼前这名穿着高筒军靴,青黄色军服的日本军官神情一松。

在异国他乡,面对说着母语的人,任何人都会懈掉一些防备,白玫瑰的日语博取了他的一些信任。如果是通常情况,比如入境或是其他什么事,他都会放松对这名会说日语的女人的限制。只是……犹豫了片刻,他怀疑的目光依旧在两人身上扫过一遍又一遍。

嫌疑犯刺杀的可是军方高层……

白玫瑰暗中咬了咬唇,脸上的神色有点绷了起来。

居然没有奏效。

她眼角飞快地瞟了任露露一眼,担心看到对方嘲笑自己开口却还是没有达到目的的眼神,但是任露露却并没有看她,一点儿也没有在意她的举动,而是脸色凝重地注视着那位日本军官,好像在算计着什么……

整个房间静可闻针,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墙壁上西洋钟的吊摆来回摇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本军人们依旧紧握步qiāng,严阵以待,歌女们紧紧地挨在一起,不知道日本军人们下一秒到底是撤退,还是突然刺刀一挥,血溅当场!

终于,披着军服披风的日本军官眼睛一眯,满脸杀气,戴着白手套的手从半空中往下一挥:“拿下——”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所有歌女猛地瞪大眼睛,就连白玫瑰也不复之前媚态,满脸惊骇!

日本兵凶神恶煞,杀气腾腾冲来,就在楚息放在被子下的手已经做好开qiāng死拼的准备时,一道曼妙的身影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冲到楚息面前,纤细的手臂猛地一扬,“啪”的一声就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

这记耳光扇得又急又快,又凶又猛!

——整个房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感觉好像是扇在自己脸上一样火辣辣的痛!

瞬间,楚息原来英俊潇洒的右脸就浮起五根手指印!瞬间,就镇住了所有在场的歌女!镇住了白玫瑰!甚至镇住了原来要上前的日本兵!

“这就是你说的今晚有事?!”一道几乎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

刚刚被其他歌女以同情、活该、失败、怜悯的目光注视着的任露露一下子bào发了!就像是休眠的火山,当她真正bào发时,也是有无穷的岩浆和浓烟的。

“这就是你说的今晚有事?!这就是你说的今晚没法来找我?!这就是你今晚的事情——跟她,跟这个女人厮混!”一连串bào如雷雨的话脱口而出,含着悲愤到了极点的情绪,含着愤怒到了极点的情绪,含着心碎到了极点的情绪,“我那么相信你!我等你等了整整一晚!可你却这样对我!可你却这样对我……”

眼眶发红的任露露狠狠摇着楚息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说啊你说啊你说话啊!”

可是对方却始终低着头,没有回答她一句。

她疯狂地摇着他,好像这样眼前的一切就不是真的,她摇着,摇着,好像这样眼前的这个男人就还是爱她的……

她没有大哭,甚至从头至尾她都只是在狠狠地压抑着抽泣,可是从她喉咙里流露出来的那一丁点儿细碎的哽咽却泄露出她更沉重的心情……

因为猛烈摇晃,她发丝凌乱,

因为刻意压抑,她的眼眶红得像在滴血。

在这一刻,不管是先前站在她这边,还是站在白玫瑰那边的歌女,都感到了一种浓浓的悲伤,这种被心爱的恋人背叛、抛弃的感觉,她们懂;这种痛到心底最深处的伤,她们懂……

有的歌女已经开始在呜咽,有的在轻声哭泣,有的上前两步开始劝她,有的开始将她往回拉……

在这一刻,尽管有些日本兵根本不懂中文,可是他们同样感受到了这个女子的悲愤,这个女子的心碎,看到了这个女子伤心yù绝的眼神,听到了这个女子悲伤到了极点的声音,这一切都狠狠冲击着他们的情绪,冲击着他们的听觉……

刚刚要执行的命令也因此缓了下来。

这样的爱恨情仇他们虽然听不太懂,但是这个女人的悲愤却如此的真实。

他们甚至开始在想:会不会真的是弄错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住。

短暂的一秒却有可能将所有事情改变。

之前杀气腾腾的日本兵此时回视着他们的军官,用眼神询问现在该怎么办?这一切好像不是装出来的吧?

日本军官又一次犹豫了,再一次陷入思考之中。

而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妩媚动人的白玫瑰和眼眶发红的任露露,两人的视线在空中jiāo汇——谁也没有发现,在她们或得意或伤心的情绪波动下是极其冷静的一瞥。

这一瞥,就仿佛一个接头的暗号!

仅仅只是电光石火之间,赶在日本军官再次下令之前,只见白玫瑰仰头一笑,一声娇叱:“真好笑!他今晚有事就是跟我之间有事不行吗?”白玫瑰娇媚地歪着头,黑色的卷发衬得她更加婀娜美艳,“你以为这是哪儿?这儿是百乐门,百乐门的规矩还要我教你吗?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还要我教你吗?”

“要是真不懂……”白玫瑰眼神轻蔑地看着任露露,伸出手冷漠地羞辱般地拍了拍对方的脸,“姐姐我、教、你。”

任露露侧身而立,猛地望向白玫瑰。

她穿着黑色旗袍,不像白玫瑰那样露出嚣张的雪肤;她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不像白玫瑰那样红得鲜艳yù滴。

但是这一眼。

——雪亮如匕,仇恨如刃!

在漆黑的眉毛和漆黑的旗袍映衬下,却像一朵午夜时分绽放的妖花,生生多出一股令人胆颤心惊、无比妖狠的味道!生生多出一股令人慌不择路、无比凌人的气势!

任露露手一扬,一把打翻白玫瑰之前拿着的黄金长烟斗!烟斗里的烟丝和烟灰啪嗒落在白俄罗斯手工编织的地毯上,立刻烧出一个黑乎乎的小洞。

白玫瑰反手就是一巴掌,眼睛里却是一片慌乱。

任露露先是一愣,接着眼中燃烧起更加幽深的怒火,她双臂用力往旁边白色欧式梳妆台上一扫,上面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立刻挥向白玫瑰!下一秒,所有的胭脂水粉香水眉黛全部哐啷砸在了白玫瑰脸上……

粉饼从盒子里掉出来撞在白玫瑰头上,腾起一阵阵的白色粉雾,没有盖好的胭脂滚落在她的身上……

“啊——”白玫瑰尖叫连连,拼命抹着自己的脸,她的脸上身上头发上沾满了粉末。一直以妩媚姿态示人的她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像个马戏团里被众人围观嘲笑的小丑。

整个场面一下子又无比混乱起来!

白玫瑰的跟班立刻涌上去,纷纷帮她擦掉头发上的粉末,七手八脚地扯着她的头发拍打着她的脸,只听见白玫瑰不断在呼喊“轻点轻点”“你这是在趁机报复老娘么”,而站在任露露这边的歌女顶着之前鼻青脸肿的脸,一边叉腰哈哈高笑,一边故意尖酸讽刺道:“活该!”“真是丑死了!”“你白玫瑰也有今天!”

三个女人一台戏。

现在是十几个水火不容的歌女一起登台,整个场面简直就是一场可怕的灾难!高跟鞋踩在原本就满地器皿碎片的地上,发出更加焦躁刺耳的声音,和着两边不断咒骂的尖锐女声,几乎要把所有男人的耳膜刺破,整个房子都快被她们掀翻了天!不知道谁又动了手,一方马上喊道“打人!她们故意打人!”“就是打你这个小贱人怎样!”“妈的,姐妹们上!”双方再次拉扯在一起相互推挤着揪起对方的头发抓对方的脸……

一群日本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得眼前混乱嘈杂的场面简直堪比战场。

大概所有男人都不想再见到这群平日温róuruǎn语,真面目却是如此鬼哭狼嚎的歌女了。此时不知谁喊了一声“他们到底是抓刺客还是看我们打架啊?都不劝一下,平时还想让我们陪酒,真他娘的见鬼!”

领头的日本军官脸上顿时抽搐了一下,高喊一声:“走!”

日本士兵们穿着黑色高筒军靴的脚一蹬,整整齐齐背起步qiāng,飞快撤出了百乐门……

我们和导演一起看完整个回放。

这场戏拍得一气呵成,极其精彩,极有张力,看得我们几乎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在场的人都被这剧情勾住了心,最后一条放完,所有参与表演的演员和工作人员竟然像谢幕一样都不自觉地鼓了掌,整个布景房掌声雷动!

我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和自豪,持续地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无论旁边的楚息说什么,都一个劲儿地直点头,就算我有时根本没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一回头就看到了陆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居然站在了我后面。

难怪楚息刚刚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唔,这好像跟我后面的陆瑜没什么关系啊。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今天的拍戏时间长达十二个小时,拍戏的时候我全身心都投入在戏里,完全没有关注其他事情。

“你不会一直都在吧?”我有些惊讶。

单在旁边看我们一拍就这么长时间,走位,反复NG什么的,其实很枯燥吧。

“不行么?”陆瑜却挑了挑眉峰反问。

陆瑜修长的身体映在溶溶月色之中,英俊的脸一半在yīn影之中,一半在月光之下。夜风轻拂着他的发丝,我觉得他的一双眼睛格外的亮。

反问就是承认。

难、难道是因为我才待这么长时间么?

前些日子我心里还有点抱怨他怎么不探班,结果现在他一来就待到这么晚……

我的脸有点红红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站在我身后的陆瑜好像越靠越近,近得我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仿佛他一伸手就可以把我搂住。

“也不是不行……就是……”就是看着他那张越来越近的俊脸,那双越来越近的迷人的眼睛,我的心越跳越快,脱口就冒出,“就是中午吃的是盒饭,你不是最讨厌这么简单的料理么?”

哦,天,我这是在说什么啊……

我最近是怎么了!我可是连Tim都夸赞以聪明伶俐见长的小天后啊!怎么现

在一靠近陆瑜就好像在说胡话变得又呆又二了……

陆瑜也跟着一愣,大概完全没有想到我居然会这么说,不过他好像完全不觉得这问题跳脱,反而露出一抹xìng感的微笑接过我的话题:“你这是在关心我?”

“怎么会!”谁、谁要关心他?!

我连忙别过脸,脸上有点发烫,肯定是今天拍戏拍糊涂了,感觉好怪。但是过不了几秒,我又忍不住回过头。结果正撞上陆瑜的视线,被他逮了个正着。

陆瑜的眼神似笑非笑像是有魔法一样,深邃蛊惑得让我几乎移不开眼睛。

我呼吸急促起来,xiōng口也微微发热。

我有点招架不住,急忙随便扯了个理由:“怎么不鼓掌?”

基本上在场的人都在鼓掌,都在称赞我们今天拍得好,可陆瑜则一股子少爷做派,黑色狭长的眼睛眯着,双臂慵懒地环抱着。

我故意表现得严肃,双手更故意抬高,在他耳边拍得啪啪响。

不知道陆瑜是否看破了我的小心思,他不但没有动,反而还继续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装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暗示他:快拍,你没看到我们演得多精彩么?

大概是我的示范动作太完美了,眼中蕴含的深刻威胁也太有震慑力了,陆瑜终于被我的诚意感动,放下原本环臂的双手,漫不经心地将双掌合了几下。虽然这掌鼓得简直跟没吃饭一样,一点力道都没有,但是起码有行动比没行动好吧。

我佯装认可地点点头,重新转过身去,偷偷地长吁了一口气。

一旁的楚息看了陆瑜一眼,又看了看我,悄声道:“看样子陆总监还是挺听你的话。”

楚息顿了顿,接着说:“陆总监可不比品优娱乐的总裁黄锦立。他一向独来独往,脾气无常。别说为这种事鼓掌,就是探班,都少之又少……”

这边导演又回放了一遍,开始一一点评。

导演肯亲自如此细致地指导,对于所有演员都是个难得的机会,大家围得更紧了,谁也不想错过。

“楚息这个动作不错。”导演指了指显示器,屏幕里正放到日本兵用刺刀挑开帘幔,他一边假装跟白玫瑰厮混,一边敏锐地趁机估量了一下形势,动中带静,有勇有谋。

楚息帅气地比了个V的手势,大伙会意地笑了笑。

肯努力,时下正当红,容貌和xìng格又都不错的帅气偶像,谁会不喜欢?

“这里,以后力度可以再大一点。这次还行。”导演在半空做了一个从刀鞘中抽武士刀的动作,颇带凌厉之气。他向其中一个饰演日本兵的演员示意了一下,对方马上感激得快要鞠躬了。

导演一个个分析,从剧情到每个人物的xìng格,从每个演员的动作到每个演员的眼神,一边点评一边给我们讲戏。

当屏幕里放到白玫瑰在歌女们打过群架后的一片凌乱之中优雅妩媚地一笑时,导演不由得赞道:“雨仪演得不错。”

大家也跟着看了唐雨仪一眼,有点另眼相看的味道。

随着剧情越往后走,导演盯着屏幕的眼神越发认真,唐雨仪饰演的白玫瑰时而露出娇艳的笑容,时而朝我饰演的任露露嚣张地挑衅,时而又想方设法让日本军官放过楚息,几个镜头切换,白玫瑰脸部的表情眼神变了又变,到了白玫瑰突然挡在楚息面前迎向刺刀拿命去堵一把时,导演瞬间扭头望向唐雨仪,脸上浮现出一抹浓浓的欣赏:“非常细腻!雨仪有个相当突出的优势,整个脸部表情相当有‘戏’——轻而易举地就能带人入戏!”

此时的唐雨仪已经卸了妆,不再是电影里面那种咄咄bī人的造型,反而长发披肩,显得非常的恬静温柔。听到导演毫不掩饰的夸赞后,唐雨仪谦虚地笑道:“都是导演导得好,我才能发挥出这样的演技。”

导演继续称赞:“你的功底很好。”

这么多演员里,到现在为止只有唐雨仪获得导演如此之高的评价!

周围的演员、工作人员也纷纷称赞起她来:“我说怎么一跟雨仪对戏,我就特别有感觉呢!”“是啊是啊,雨仪姐人很好,平时还教过我……”

唐雨仪在这些称赞的视线和话语中更加谦虚温柔了。

导演继续看片,就在其他人还在小声夸赞唐雨仪的演技人品时,他突然大喊一声:“停——”声音在整个摄影棚中极其响亮。

所有的声音一下静了下来。

从开始到现在,导演都是一边看显示屏一边点评的,从来没有如此大张旗鼓地叫停。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不清楚是喜是忧,不清楚导演想到了什么。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从唐雨仪身上回到了监视器的屏幕上,而暂停的屏幕上是:唐雨仪冷漠地拍了拍我的脸后,我耻辱而狠戾地回视她的镜头。

这个表情摄影师用了特写。

镜头一步一步往上推,直到我的一双眼睛——也正是导演现在凝视不动的地方,然后停住。

所有人都在观察导演的脸色,揣摩着导演的心思,他这样没有点评演技,反而破天荒地叫停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连跟他合作多年的副导演等人也频频将目光投向他,但是他只是摸着下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若有所思。

我当下就有些慌张了:怎么这样看我?难道我演得很有问题?

不是科班出身一直让我很没底气。

我一直很担心因为我的演技拖累了整个电影。

我回想了一下当时表演的心境:我跟白玫瑰秘而不宣,在看似****之中,我们都知道这是在逢场作戏,是在帮楚息摆脱日本人的追捕,但是那一刻,她的手冷冷拍在我脸上的那种耻辱,那种挑衅,让我想起了萧萧……

我代入当时跟萧萧激烈对峙的心情,狠狠瞥了她一眼。

就像是吐着红色信子的dú蛇VS翘起尾后针的蝎子!就算我们是当着外人演戏,也有真实的情绪在里面。我所想表现的,一层是女人和女人之间尊严、地位和骄傲的较量;一层是当一个女人的恋人被另外一个女人抢走时,她的不甘她的伤心她几乎燃烧起来的狠戾!

不过我从没想到,回头再看这个静止的慢镜头时,我的眼睛里——仿佛有把妖艳的狠戾的火在熊熊燃烧。

导演问身边的人:“你感觉到了什么?”

对方有点不知所措,而楚息、唐雨仪等,包括我,都有点着急地想知道他的答案,导演的答案。

那人用眼神偷偷求助了一下四周,见没人吭声后,终于踟蹰了一下道:“特别……惊心,特别……有穿透力。对,力量,非常有穿透力的力量。好像越过屏幕,直接穿透到了我心底,摄魂夺魄!”

四周安静一片。

导演没有接话。

而之前回答的那个人神情也更加紧张,有点手足无措了起来,就在我们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导演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噌”地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一

拍大腿,喃喃自语道:“对,就是穿透力!”他的目光一下子转向我,眼神带着点探究带着点审视,“之前你的表演虽有闪光的地方,但是还有点流于形式,怎么这场戏会有这样的眼神?”

原来我之前的表演……流于形式……

我的心有点被伤到了……那、那现在问我为什么有这样的眼神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觉得我脸上原本维持的微笑都有点僵了,可导演的问题又不能不回答。我没有系统地学过表演,更没有参加过那种解放天xìng的表演培训,到底怎么才是闪光,哪些才是流于形式,要是我自己就能分辨就好了。但是此时最紧要的问题不是这些,我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想了想,理清我的思路,这才开口回答。

“唔,我是觉得……这里,这个场景,是个比较复杂的、应该用眼神强调的点。虽然当时迫于情势,两人反应迅速立刻统一了战线,但是白玫瑰和任露露故意争吵引开日军注意力的时候,也会因为平日宿怨反而让情绪更加真实地bào发出来。而且,这样强调之后,正好跟前面两人在日军犹豫时目光冷静地jiāo汇相呼应。我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是在最初白玫瑰任露露目光jiāo汇之后,我的脑海里就形成了一个画面:觉得在这里,在这场戏一定要这样演,一定要把内心复杂的情绪通过这样的眼神更清晰精准地表达出来……”

或者说,在跟唐雨仪合作了这些日子之后,我对她会如何表演如何表达她的情绪有种清楚的判断。

所以在平日对着镜子练习眼神、各种姿态时,我就会自动构想出剧本上的场景,她到时会做什么动作,而我要如何应变,如何跟她构成更激烈的场景张力,又如何跟我所饰演的角色戏份前后相互呼应,更加顺理成章。

月色下,显示屏前,导演的侧脸隐藏在yīn影之中。

我的话说完后,空气里只有电流滋滋滋的声音,整个现场又一下陷入了沉默之中。唐雨仪神色有些复杂地瞟了我一眼,而我的心则七上八下。这些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糅合了我以前诠释歌曲的方法,我对萧萧的情绪,以及我自己对角色的分析和观察。

Tofeelit,toactit.这是我喜欢的一位好莱坞著名影星说的。就是不知道我这种表演思路到底是对是错……

“小张,”导演终于开口,我的耳朵立刻竖得跟兔子一样,紧张地看着他,结果他只是指了指身边的助理,“这个画面切下来,到时放进预告片中。”助理小张立刻点头记下。

……就这样?对我演技的评价呢?对我刚才回答的看法呢?

我目瞪口呆。

但导演好像再也没有表示什么的意思了,我顿时“囧”了。而一旁原本神色有点复杂的唐雨仪重新恢复成温柔谦虚的样子,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道:“新人嘛,是这样的。”

新人吗……

那到底还要过多久我才能达到那些演技精湛的演员们的程度?

就在我觉得有点失望,更多的是失落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你还没点评吧。”

我回头一看。

陆瑜歪着头,表情淡淡的,对导演的态度也是淡淡的,唯独看向我时,他狭长的眼睛里才显露出一种信心,一种对我演技的信心……

“怎么,不能说?”没听见导演的回答,陆瑜眯起眼睛再次问道,这一次语气竟透着点挑衅。

呃,陆瑜,这个导演是很资深的导演,而且他脾气火bào为人严厉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后我还要在演艺界混,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不会被导演讨厌么……我真有种冲动想过去捂住陆瑜的嘴,让他不要问好了。

可是,为时已晚。

导演和陆瑜的目光在空中jiāo汇。

陆瑜年轻xìng感的眼睛里是浓浓的信心,导演成熟睿智的眼睛里则是自成一派的老成,夜色中,他们两人的目光像是两把剑气纵横的名剑兵戎相见。

终于,导演一挑眉,双手背在背后:“还不错。”

“就这样?”陆瑜口吻不满,摆明了不信。

导演看了眼陆瑜,又看了看我,过了半晌才沉吟道:“天赋不错,表现力与生俱来。”

他话音未落,唐雨仪楚息等周围的人的目光唰地直直shè向我。导演表扬过楚息,称赞过唐雨仪,但、但是现在竟然对我的评价是“天赋不错”“表现力与生俱来”?

我顿时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冷气。

在这岁月流金、百年银幕上。

红极一时才华横溢的演员数不胜数,但这其中却只有寥寥数人穷极一生才获得过影帝影后的殊荣,而这寥寥数人的影帝影后中能被冠以“灵气”、“天赋”这种字眼的更是少之又少,极其罕见!

跟包装出来的偶像不同,跟凭着资历锻炼出来的演技不同。

“天赋”两个字,简直万中无一,不可求。

——绝对会被所有演员嫉妒到死。

唐雨仪的“好功底”,楚息的“好表现”,已经不算什么了。

我就像是被陨石砸中的人,完全愣住了,虽然以前在拍MV拍专辑封面时,我是有过不错的idea甚至被国外那些摄影师称赞过,但是萧萧一直觉得那只是我的小聪明而已,我自己也完全没有想到竟然跟天赋有关……

难怪导演开始一直不说……

是怕我听了会骄傲不再努力,还是顾及到其他演员的情绪?我明显察觉到,刚才还搭在我肩头上的唐雨仪的手已经有些僵**,即便是近在咫尺的楚息也微妙地和我拉开了点距离。

唐雨仪终于清咳了两声:“她?天赋?导演,你先前还说她有些流于形式……”

“思考方式,她的思考方式很有天赋。”导演不等她问完就直接答道。

就在这一片安静中,有人突然两掌相击鼓起掌来!这种掌声响起的情况只有刚刚大家被bào发的剧情感染才会出现。现在只有一个人在鼓掌,可是一下两下三下,啪啪啪的鼓掌声却清晰地在片场响起,那么有力,那么响亮!

——是陆瑜,是刚刚连手都懒得抬起的陆瑜在鼓掌!

他微微仰着下巴,迷人的脸上洒着皎洁的银色月辉,连鼓掌这种事都能做得又优雅又高傲,即便只有他一人在鼓掌,也完全不突兀反而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为我鼓掌是件再荣耀不过的事情了!大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瑜,好像终于认同起来,围着我纷纷使劲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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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世界,星光如初(上) 第13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