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在被我撞到她跟叶子澈吵架的那件事后,她就像是刻意跟剧组作对似的,以前只是演戏不够用心,迟到早退,而现在则变本加厉。定好的拍摄计划,前一天才让经纪人Tim通知剧组要去录专辑无法赶来参加,走位让助理来完成,自己根本不参加,连台词也不认真背,一场戏总要NG好几次,让导演和跟她有对手戏的演员非常头疼。但是她又是皇冠荣耀这个投资方力荐过来的,想骂骂不得,想打打不得,简直像一尊难以供奉的菩萨。
饰演武则天的老戏骨跟她的对手戏最多,因为出错太多,所以需要补拍的戏份也就更多。
天han地冻,萧萧不按时到场,她就得跟着剧组其他的工作人员一起跟着等,工作人员都不停搓着手,捂住被冻红的耳朵。她的助理让她坐在椅子里,身上、腿上各盖着一件很厚的绿色军用大衣,这种军用大衣非常保暖,比什么奢侈品牌都好用。助理对着我们友好地笑了笑:“邓老师的腿有点风湿。”
我了然地点点头,让人送了电暖气过来,同时让助理熬些姜汤,给每个人都盛上一碗。
“还是凌姐对咱们好,这冬天必须喝姜汤才能不感冒。”有人道。
“一个知道给我们送姜汤,一个只会让我们在风里苦苦地等,呵呵。”
虽然这样说我的好话,但是我并没有很高兴。
因为我现在最关注的,是这部电影,是杜慕费心准备了几年,将全身家当都压上的电影。
如果萧萧不好好演,整个电影的质量也会跟着大打折扣。
萧萧终于姗姗来迟,经纪人Tim见大家脸色难看,立刻说道:“这鬼天气真是太讨厌了,我们在机场等了好几个小时,才被允许登机!一路上萧萧都快急死了,就是怕大家等,唉,这该死的天气!”
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萧萧不按时到场已经是常有的事,但是天气恶劣影响起飞这样的理由听上去的确比什么都不解释来得强。大家的火气消了一些,场记强压着不悦的神情,喊道:“各就各位,马上开拍!第一百二十三场第四幕!”
武则天和萧萧换上了轻薄的夏季宫纱,在华丽大气的宫殿里,墙角里八角宫灯温润地亮着。
这是太平公主即将及笄的前夕。
温暖的火烛将整个宫殿照出琥珀色一样的光影,大殿的地上摆满了绫罗绸缎做成的华服,霜色、茶白、胭脂、牙色、竹青、黛色、驼色、秋香、靛青,像是一片片好看的菱花铜镜,将整个大殿衬得耀眼无端。武则天看着在地上踮脚挑选衣服的太平公主,一向威严得仿佛玄武石般刚硬的眼睛里露出天下母亲皆有的温柔。她招了招手,太平公主像是一只灵巧的黄雀,跳到了她的身边。
美丽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灵动的光,嫣红的嘴唇仿佛整个盛唐最娇嫩的花朵。
武则天笑了起来。
她已经成为这个盛唐权利无双的女人,所有王侯将相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她的手上。她有至高的权利至高的富足让她的女儿成为这个大唐最幸福最受宠爱的人。
烛影一闪,铜镜里的人影微微晃动。
只是眼前这张白嫩得仿佛花骨朵儿般的脸,突然变成十几年前,摇篮里那嗷嗷待哺的女婴。她的眼睛也是这样黑白分明,清澈无瑕,咯咯笑着,小手握成粉拳要抱抱……
武则天一阵晕眩,天旋地转,几乎快要倒下。
正脱了罗袜,试穿宫装的太平公主看到这一幕,立刻飞奔过来,惊恐地叫道:“母后——”
这是这幕最关键的一场戏。
可当萧萧飞奔过去时,我看到摄影师开始皱起眉来,嘴里念着,走位完全不对。武则天缓缓倒下,原本应该由萧萧接住,但是——两人的配合出了问题!饰演武则天的老戏骨倒下了,萧萧却没有扶住!倒下的惯xìng太大,对方恐怕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个问题,只得慌张地想抓住就近的东西,结果梳妆台上的铜镜“砰”的一声巨响,砸在了演员的脑袋上!
巨大的回音回dàng在整个冰冷yīnhan的室内。
所有人都惊呆了,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个变故!萧萧更是脸色一白!导演随即才反应过来,立刻对着手里的对讲机道:“赶紧过去看看!看有没有受伤!”
全体工作人员一窝蜂地围了上去,将穿着单衣的萧萧狠狠挤出圈外。我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赶了过去。邓老师年纪偏大,又是在这么春han料峭的han夜,在冷风里等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又是一摔一砸……铜镜已被大家合力抬起,只见邓老师紧闭双眼,额头被砸伤,冒出一小团血迹。
杜导立刻指挥:“赶紧打120!送到医院,看有没有脑震dàng,大家挪动邓老师的时候轻点,小心点!”
前一秒还在拍着母女情深的古装戏份,这一秒整个现场就一片忙乱,所有人都在担心,所有人都在祈祷,可千万别发生什么事,否则,对演员,对剧组来说都是重大的损失。导演焦急地踱着步,自始至终,萧萧都白着一张脸,像是一座没有知觉的石像,直挺挺地站立在那儿。她衣着单薄,被冻得牙齿直打颤,但是她狠狠地咬着牙。
经纪人Tim一脸心疼,想把她那件红色长羽绒服披在她身上:“宝贝,你别这样,万一冻病了怎么办?明天还有专辑的通告要上……”
“啪”,一个玻璃杯被摔碎,邓老师的助理指着萧萧,火冒三丈地吼道:“就你他妈知道冻病,我们等了你们三四个小时,你们怎么不担心我们冻没冻病!还要上什么通告,这么忙还来演什么戏,唱你的歌去吧!我们所有
人都围着你一个人打转,要不是你,我们用得着迁就你的时间苦苦在这儿等吗?要不是你天天不来走位,这场戏会出错?邓老师会因为你才会摔倒被砸伤!都是你!全都是你!现在邓老师伤势未知,你他妈的还在担心会不会被冻病能不能参加明天的通告!真是忙啊!我们不耽误你们了,你们好走不送!”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邓老师摔倒我们也很难过,我们这不是在想办法补救吗,消消气,消消气,兄弟……”经纪人Tim连忙道歉,好声好气,好话说了一大箩筐。只是对方脸色极其难看,一点儿都不领情。
“Tim,别说了,我们走!”萧萧突然命令道,眼睛里闪过一抹倔强的光,连羽绒服也不要,直接穿着单薄的宫装走进了han风刺骨的冬夜。
萧萧的话和行为顿时让整个摄影棚一片哗然。
在饰演武则天的演员伤势未明的情况下,居然又发生这种事。在害得其他演员受伤后竟然不但不赔礼道歉,不陪在对方身边,反而直接命令经纪人跟着自己离开这里,隐隐透出罢演的意思,气得连衣服都不穿了。杜导急得快要凌乱,一边看护着受伤的演员,一边频频望向离去的萧萧。
北风呼呼地刮着,巨大的han气笼罩在我们上方,救护车的鸣叫声和红色的闪光终于从遥远的夜色里传来。
诊断结果出来了,饰演武则天的演员只是轻微脑震dàng,休息一周就没有大碍了。导演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又为萧萧那边着急起来。3D制作的后期本来就非常麻烦,现在演员受伤,冬季拍摄进度严重减慢,如果萧萧那边再发生变故,可能会连累到整个剧组的资金问题,要是万一萧萧狠了心不拍,还会导致戏份全部需要重拍!
杜慕跟萧萧联系了好几次,结果Tim都犹犹豫豫地找借口,要么说萧萧正忙,要么说萧萧也病了,就是不肯回剧组。整个拍摄完全停止了,摄影棚的气氛低迷得像是冬日的风雪。
等我再次找到杜导时,他已经跟特效师在剪辑室里累得睡着了。
我看到杜慕因为想把进度赶上去,跟后期的人天天待在剪辑室不停地剪着片子,吃的全部是节省时间的快餐垃圾食品。有时我看他们实在太拼命,叫了外卖过来,结果东西送进去,杜慕当下忘了吃。等我去看时,食物都冷了,我想为他们重叫一份热的,结果杜慕摆摆手,就着冷的就这样吃了……
我想杜慕的成功是必然的。有些导演的商业票房很高,而有些导演生来就是为了艺术。后者更值得尊敬。
他们本来不用受这样的苦,他们任何一个人,名导,好莱坞的华裔特效团队,音响师,随便哪一个人的名字说出来都是一连串荣光万丈的光环,随便哪一个接拍一部电影,都可以赚得无数片酬,怎么需要窝在一个小小的剪辑室,吃着最廉价的食品?——只是因为,想做一部国内3D电影。
在最前期的筹备中,很多投资方都持着观望的态度,就是因为国内从没有做过,所以担心投入太大收不回成本,担心国内做不好3D技术,达不到好莱坞3D的那种效果,担心收不回票房,担心被圈内人骂得狗血淋头。他们做了很多努力,一次次地试图说服投资商,一次次地失败,再一次次地努力和尝试……忍受了无数次的失望、郁闷、希望、再失望,但是他们想做国内首部3D电影的心从来没有放弃过!
我以为我已经够努力,够拼命。
但是跟他们比起来,我却是如此的渺小。我只是为了我一个人的演艺生涯哭天喊地,恨命运待我不公,但是他们身上却背负着无数的理想、信念、艺术,他们背负的是一群年轻人的电影梦想,整个电影史的光荣抱负!
我看到杜导醒了过来,他揉了揉额头,又重新看向显示屏,手指敲击着键盘,进行着下一组的剪辑。黑暗的剪辑室里,只有那些小小的屏幕闪闪发亮。杜慕发型凌乱,胡子拉碴,放在任何一个曾经最注重仪表的偶像艺人身上都受不了,但他完全没有在意这些。
厚重的黑暗在他脸上头上投下浓浓的yīn影。他的鼻梁挺拔而高直,像是他坚韧不拔的毅力。而笔挺的鼻梁上,是一双这个世上最专心致志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认真而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显示屏——那里是跟随他的一整个团队的梦想。
天空开始下雪,无数细碎的雪花从上空快速下落。
我缩了缩脖子。han风像是一只婴儿的手哪儿冷就专门往哪儿钻,半个小时前,我拿起手机拨通了Tim的号码。曾经,从我离开皇冠荣耀那一刻,我就在心里对自己发誓,再也不要联系他们。再也不要联系这群欺骗我、背叛我的人,包括Tim。
但是看到杜慕在剪辑室的那一刻,我觉得当初这个誓言已经不重要了。Tim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打电话给他,声音有些惊喜:“宝贝,是你吗?凌凌。”
我知道他心慈手软,他培养了我三年,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只是当初在公司和利益面前,摆了我一道而已。时光荏苒,经过了这么多事后,我发现当初那些事简直连人生的坑洼都不能算。
只是因为当时太在乎,所以最亲近的人给的伤害,才显得那么巨大,那么难以接受。
而现在的我,居然可以心态平和地先跟他han暄了两句,然后才开始套他的话:“听说萧萧在医院?”
Tim的防备显然放了下来:“没。她就在公司,心情很不好。上次那件事啊,其实萧萧她心里很……”Tim话还没说完,背景声里
便有企宣部的人在叫他,Tim应了一声,然后用着以往熟悉的语调对我说道,“待会儿我再给你电话好吗,宝贝?我现在有点事。”
“去吧,我知道你就是忙死的命。”我也老友似的回道,仿佛从来就没有隔阂。
但是等Tim电话一挂断,我就立刻开着车子直接飞快驶向皇冠荣耀的大厦。洁白的雪花像是失重的纸片簌簌地落到我的车窗上,仿佛遥远的记忆,而记忆里皇冠荣耀大厦上时尚灰的镜片玻璃,像是一片片钢铁盔甲,在这个城市森然矗立着,将天空分割成几何形状。
已经离开了一年多,但是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的熟悉。
我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就着以前对此的印象,跟在几个员工后面顺利地进入了大厦,按下19楼——从前我跟萧萧所在的楼层。
电梯飞速上升,我踏上内部通道的红色地毯。
简约白色的墙壁上,跟所有娱乐公司一样,挂满了自家艺人的照片、海报、封面,曾经这里挂了整整一排我和萧萧的专辑封面,如今已经全部拿掉,挂上了萧萧一个人的海报,冷酷的,妩媚的,甜美的,穿着晚礼服的,手拿最受欢迎女歌手水晶奖杯的……
有一丝苦涩的陌生。
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没有来错地方。
我推开萧萧的门,她正趴在白色办公桌上,面前是一台苹果电脑。她戴着白绒绒的帽子,穿着白色披肩式的大衣,袖口和衣摆有着漂亮繁复的蕾丝花纹,衬得她既纯洁又神秘。萧萧大概以为是熟人进来,抬起眼睛,模糊地喊了一声:“Tim,我头还在痛……”
见到是我后,她立刻露出戒备的眼神。
那双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里,充满着我熟悉的冷酷与高傲。
“你什么时候回去拍戏?”我直来直往,开门见山,已经没有心思跟她兜什么圈子了。
“我为什么要回去?”萧萧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下,透过后面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无数雪花迅速疯狂地下坠,“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不好吗?呵呵,其实你现在心里一定很开心。毫无礼貌又难搞的萧萧走了,剩下的就是又送众人暖暖贴,又送众人姜汤的凌影,还是神秘能干的陆瑜的女朋友……”
她笑得像条傲慢的dú蛇:“这不正是如你所愿?”
“你以为演戏是儿戏吗,是你想停就停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的游戏?”我冷冷地盯着她,“我不想跟你扯那些私人恩怨。快点跟我回去,进度已经被你拖得太多了。”
“被我拖太多?”萧萧的目光突然一冷,声音像是屋外世界的风雪,“那正好,心地善良的你就快去救剧组于水火之中啊。反正你演得那么出色,所有的工作人员导演摄影师都喜欢你,干脆你连我的角色也一起演好了,一人分饰两角,说不定还能拿个什么金柏奖的影后!正好提前恭喜你。”
“你够了吧!”我双手狠狠拍向桌面,一声钝响,桌上的笔记本、名片盒和文件狠狠一震,“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点!你的人生里从来都只想着要变强,要赢,要成为最厉害的人,但是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在这个演艺圈所有的工作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你有梦想,其他的人也有梦想,你以为演戏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幕后人员为此付出了多少,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任xìng会连累多少人?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导演、特效师、音响师只能吃着冰冷的快餐在小小的剪辑室里疯狂地赶进度?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他们想要制作国内3D电影的梦想可能会就此破灭!不,你没有,你从不!你只要自己高兴,只顾及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骄傲——你从来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包括……你曾经的朋友!你为什么不想回去?让我来告诉你,因为你觉得你输了。因为你觉得你在表演方面已经输给了我,所以你才借口要制作专辑逃避演戏,想要利用这个借口回避自己的失败、自己的懦弱,回避所谓的懦弱的毫无骨气的凌影都可以做到,但是坚强的厉害的萧萧却做不到这个事实——你就是在逃避这一点!”
“我没有——”萧萧被我激怒,双眼通红,唰地一下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她的速度太快,竟然有点摇摇yù坠的错觉,白色的衣服显得她有些虚弱,但是她的双颊却通红无比,“我没有逃避,我也不会逃避。我只是——”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跟我回去。”我打断她的话,看着她逞强的眼神,字字清晰地说,“让我见识一下你的不会逃避,让我看看不会逃避的你的演技!让我看看你的演技是否能够让整个幕后团队达到他们想要达到的效果!”
“激将法!不过,我接受!”萧萧狠狠盯着我,大笑出声,接着猛地大咳一阵。
门被推开,Tim手里拿着一堆yào片进来了,他见到我时明显地吃了一惊:“凌凌你怎么来了?”接着整张脸大惊失色,直冲向萧萧的位置。我放眼望去,只见原本满脸**的萧萧,倒在了办公室róuruǎn的地毯上。
Tim失声大叫:“你干了什么?萧萧正在发高烧你知不知道!自从那天回来,她就一直烧到现在……”
原来,Tim说她生病是真的。
窗外的雪花重重下坠,我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险些站不稳。
整个摄影基地被厚重的大雪覆盖。
天空仿佛一大块洁白的冰,透着一种隐隐的沉重和空洞。我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点点雪花飞落在我的发梢,我围着陆瑜前些时候留在我这
儿的灰色围巾,把鼻子埋在里面轻轻地吸了吸,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他残留下来的味道。
外面的站牌、广告牌,顺眼望去都可以看到最新影片的宣传海报和预告片,正是深冬腊月,年尾最忙碌的时候,也是各种贺岁片抢占黄金档期的时期。前面两部影片的顺利,让我以为只要演好自己的戏份就够了,我从没想到拍摄一部电影也会经历这么多的磕磕绊绊。我想要帮助杜慕他们,可是看到倒在地上的萧萧,又觉得我太自以为是。
我拿出手机,直到那端传来陆瑜熟悉的声音,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成了无论快乐还是悲伤时我第一个想要联系的人。
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好像就能获得一种更坚韧的力量。
陆瑜低沉磁xìng的声线在那端响起,我甚至还能听到他的助理、属下忙碌的jiāo谈声,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响成一片。
“还好吧?”他说。
我甚至能感受到陆瑜语气里温柔的笑意。我紧紧握着手机,似乎这样就能离他近点再近点。我吸了口气,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并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他分心。他也非常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佯装平静地说:“没事,就是突然想听你说话。”
陆瑜在电话那端轻笑了一声,我的心像是浸在一片温暖的河水里。就连刚才在皇冠荣耀被Tim指责的难过也缓解了一些,我的眼角缓缓溢出眼泪。我以为很小心,可是陆瑜还是听出了异常:“怎么回事?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告诉我,凌凌。”
他的声音非常肯定。
han冷的天气里,我呵出一口白气,在陆瑜沉稳而低缓的声音下,忍不住说出了全部,说到杜慕的认真,演员的受伤,萧萧的高烧:“其实萧萧那晚坚持要走,是她已经觉察到她自己不舒服了,她一出来就晕倒了。Tim说她只是不想让大家为她担心,而且那天也真的是飞机晚点,他们也同样很着急……我觉得自己好像刽子手,对萧萧很狠心。”
陆瑜静静地听着,一直听到我说完,听到我的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
“作为经纪人,自然要关心手下艺人的健康。萧萧高烧,Tim会担心很正常。但是Tim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萧萧会高烧不止?在han冬腊月演戏本身就非常辛苦,何况还是拍摄夏天的戏份。平时不好好保暖,还摄影基地专辑录制两边跑。诚然,你质问一个发烧的病人似乎显得有些苛刻,但是身为她的经纪人为什么首先不在一开始就劝她小心不要生病,其次在高烧这种严重影响影视进度的事情发生后,为什么对着导演支支吾吾,如果Tim先就‘武则天’那件事道歉,再来沟通萧萧也同样发烧,需要时间休息,杜慕也不可能不理解,毕竟只有整个剧组演员团结有力,摄影任务才能顺利进行。
“你的做法很聪明。要到了萧萧的准确位置,直接跟她摊牌,一边刺激她的好胜心一边让她许诺好好拍戏,达到导演的要求。如果不是她正在高烧中,我相信她回到摄影基地后,肯定不会像前段时间一样,说不定会恢复到比最初还要认真的态度。因为你完全chuō中了她的死xué。比起Tim没有原则的纵容,你的做法才是保障一切进度回归正轨的根本。”
我很少见到陆瑜如此逻辑缜密,公事公办的精英一面。
这样的陆瑜,在其他场合也一定是优异的吧。好像对他的了解又多了一点。
“怎么听你这样一说,我好像不仅觉得责任不在我,还觉得我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因为我的小女友本身就很厉害。”
我破涕为笑:“其实,我说那些真的只是想让她快点回来演戏。”
陆瑜在手机那端狡黠一笑:“不回来也没有关系,你也的确可以像萧萧说的那样,一人饰两角,说不定演技会更有突破,到时金柏奖提名的几率也就更大。现在只要你提议,凭着这些天你的表现和对这部电影的支持热爱,导演肯定会同意。”
我:“……”
刚刚还觉得一向腹黑刁dú的陆瑜能够正经地说出那么一长串逻辑严密的话,真是出人意料,现在就看到他的本xìng暴露出来了,难怪当初能和黄锦立将品优娱乐管理得蒸蒸日上。
“我并没有想要取代她。”
“但她在的时候,你不是一直跟她比拼演技,竞争得非常激烈吗?”
“我只是不想输给她而已,不想让她觉得离开了叶子澈,离开了YOUNGIRL,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loser。当然,这里面的确也有让我觉得背叛愤怒的一面。但我只想告诉他们,我也有能力,我也能一个人将演艺事业开拓得很好。跟萧萧竞争或许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挑战,但我一直觉得,在我们的人生中,没有人是永远的竞争者,最大的竞争者只有自己。即便我一直对她说,我绝不会输给她,绝对会赢,但是在我心底,我更大的竞争目标是我自己。不停地超越自己,不停地做到离开任何人都可以活得更精彩的自己。”
“即便……她抢走了叶子澈?”
“即便她抢走了叶子澈,我也只想在剩余的人生里,比他们过得更幸福,仅此而已。”
陆瑜似乎有点失神,半晌没有说话,我有些紧张地喊了两声:“喂,喂,陆瑜你在吗?”
他这才回过神来,笑得贱兮兮的,如果他此刻在我身边,我一定会看到他俊美的眉毛邪恶地扬起,双臂坏坏地环住我:“所以说,我的女友很厉害……不过,我不想要你离开我。我希望待在我身边,你就能过上最精彩的人生,做回最精彩的自
己。”
大雪还在簌簌地下着,只是突然间好像变得温柔起来。
我的脸上带着笑意,对着手机轻轻低语:“因为有你,我已经过得很快乐了……”
陆瑜,你知道吗?
因为有你,我才能变得如此的从容。
陆瑜不在我身边,可是从他的声音里汲取力量之后,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天空放晴,阳光仿佛破冰而出,有万丈的祥光在上空漂浮,看上去异常神圣。
我重新冷静地跟Tim沟通,让他告诉我一个萧萧可以复工的大概日子。告诉他如果萧萧不干,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我甚至学会了陆瑜的一点道行,告诉Tim,请他以后重新安排萧萧的日程,不要再跟拍摄进度冲突,我们的拍摄也是非常重要的,否则如有报刊媒体报道萧萧耍大牌,不按时上工,我们一律不负责任。Tim不愧是有几年资历的经纪人,很快就衡量出了利弊。在给出一个确切日期之后,他有些惆怅地说:“凌凌,你变了。”
我说:“那是因为我成长了,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过我的演艺目标。”
不再是需要伪装自己走什么甜美路线的偶像歌手,在以后的日子里,即使逆行在波涛汹涌之中,我也要用自己的实力在演艺圈闯下一片天空。
剩下的几天里,我每天都去医院看望饰演武则天的邓老师,她在之前的对手戏中就相当照顾我,如今受伤住院,即便没有萧萧的原因,我也应该来看望她。每一次我都带上鲜花和自己亲自煲的汤,我每天用文火和陶制的瓦罐煲汤,炖到里面的排骨骨松ròu散,汤汁入味。邓老师很喜欢,我对她说,这是萧萧拜托我的,她非常愧疚非常抱歉,但是她本身高烧不退,也在医院挂着吊瓶,所以无法亲自来照顾您。
这件事被陆瑜和萧萧知道后,两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最后一天,陆瑜赶到拍摄基地来看我,等我意识到似乎有点不对劲后,他已经偷偷溜到了厨房,从炉子上的瓦罐汤里盛了一勺,吹了吹一饮而尽。正想盛第二勺时,被我发现了,我晃动着锅铲吓唬他:“快放下,这是给邓老师喝的,你把别人的汤都喝光了。”
陆瑜漆黑的眉头拧起,一向恶劣不堪的他神情竟然有点委屈,这种落差让我有种我在欺负可怜的小动物的感觉。
“你煨汤给别人喝,可是从来没有给我煨过汤……”
被他这样一说,我内心的愧疚感好像真的加重了一点。
陆瑜一边说一边向我走来,浓黑的眉毛下,他的一双眼睛也渐渐变得危险起来,像是剔透的散发着危险光芒的宝石。
“嗯?你说是不是?”他的声音像夜风一样暧昧地灌进我的耳朵。
我的脸迅速红了,仔细想一想,好像的确没有给他做过什么。
“这样可不行呢,”陆瑜微挑着眉,伸出食指在我眼前摇了摇,露出一个好看迷人的微笑,“看来,我得使用一下我身为男友的权利才行。”
“什么权利?”我正纳闷。
陆瑜xìng感的唇落在了我的唇上……
外面一片白雪皑皑,冬日的阳光难得温柔地照在上面,仿佛一片温暖的琥珀,封印着这一刻的美好。
最终,那一天没有带汤给邓老师,她倒是不介意,可是我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家里那只喝汤的样子怎么能那么好看?以后有空还是多煨点汤给他喝好了。
萧萧高烧退了清醒后,得知我对邓老师说的话后,先是亲自前去深深道歉,接着冷冷地对我说:“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
我回了一句:“你的感激又不值钱。”
我好像受陆瑜的影响越来越深,连说话都可以把萧萧气死。萧萧在病床上,难得脆弱地瞪着我,黑色的头发贴在她的脸颊上,少了一股平日的冷酷,多了一丝病气的柔弱。叶子澈在一旁照顾着她。
我瞥了他们一眼:“我等着打败你,正大光明地打败你。”
萧萧一瞬间又恢复成往日酷劲十足的模样:“那你还早了五百年。”
我回击:“连拍戏都会晕倒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所有的演员再一次到齐,连天气都难得地放晴,剧组全体一鼓作气将剩下的戏份全部补拍完毕,萧萧再也没有出现先前那种状况,非常的认真,即便有叶子澈劝阻,仍然亲自演了很多动作难度很高的打戏,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那种不做到誓不罢休的干劲,甚至让原本对她消极怠工的态度严重不满的导演和工作人员也日渐改观。
陆瑜曾挑眉问道:“她这个样子,你怕吗?”
他指我们两人都铆足了劲,拼命地吸收各种演戏技巧,揣摩人物,然后再在拍摄时全部释放出来,完全投入到拍摄的过程中,不留任何余力。
我说:“我怕什么?她做得好,我才会有动力做得更好。”
陆瑜当着旁边前来探班的叶子澈的面,有些挑衅地搂住我的肩膀:“越来越喜欢你这种嚣张的劲头呢。”我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大唐风云》终于杀青,杜慕在杀青宴上主动敬了我一杯,称赞我很灵活,很有协调能力。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很干脆地同他碰了一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职责,但是我喜欢你的电影,喜欢《大唐风云》,我希望我们的进度能赶上,希望你的后期制作能赶上,希望你有充裕的时间做成国内最棒的首部3D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