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芳月自然还不知那些大人们的筋筋怪怪,每天除了玩儿,还是玩儿。
我穿一身陈旧小中山服,是捡小哥的“旧”。芳月则穿一身暂新的列宁女装。无论穷富,我俩总玩在一起。这不,我俩在阳光下做假饭,我要撒尿了,急切间,松紧裤硬是褪不下来,急得“哇哇”大叫。芳月来帮忙。我双手把前面的裤腰扯下。芳月熟练地帮我捏住小雀雀,以便不尿裤子。我身体内冲出一股水注,将前面做假饭的材料之一——个小土堆冲出一团白色泡沫。
完事后,我觉得很好玩,就对芳月说:“我没有尿了,你也这么撒一泡尿,也撒起一朵白花吧。”
“我不能象你那样撒尿,撒不出花来。”
我们接着玩一会儿,我心爱的小木手枪掉到道场边的坎下,落在一棵桃树脚边。我下去拾,正要伸手,突然一注水射下。我赶紧缩回手,不禁抬头看去。
桃树很粗大,树干上分一个大丫把,正和道场地面平齐,有几根杉木搭在场子边沿和树丫上,呈桥状。芳月正蹲在“桥”上,从空隙向下撒尿,嘴里怪笑,显然在搞恶作剧。
我本不在意,又低头拿枪,却发现枪被尿水淋湿。我嫌脏,不禁大怒!我不再拾枪,几步爬上道场,和走回场中的芳月遇个正着,就挥拳打过去,哪知芳月远比我壮实、而且和我一般高。她一把捉住我,又一把推倒,然后顺势骑在我身上,口中高喊:“骑白马,赶白羊,吹吹打打送月亮!”我在芳月身下乱扑腾,总挣不起身,不禁气得大骂,后来竟“哇哇”大哭。芳月得意洋洋,哈哈大笑,又高声念:“栀子香,栀子长,里面歪个花姑娘。一算算到大天亮,原来是个哭伢子帐!”
突然,空中一声断喝:“瞎闹!”
我和芳月抬头。原来是小哥。小哥已启蒙读书近一年,这天刚刚放学回到家。他后面跟三两个小伙伴。小哥总是带领附近的小伙伴玩儿。小伙伴们也喜欢跟着他,象一串小尾巴。
我和芳月很不好意思,赶紧爬起来,却装着没事似的,又跳又叫:“鸡母官,草里钻,生个蛋,两斤半。娘要吃,儿要看,老子要留到姑娘回来过月半。”
“排座座,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哒留一个。”
“瓜有好大呀?瓜有天大!”
“推磨拐磨,推的粑粑黑不过,吃哒心里不快活!”
小哥叫住喊得山响的我们:“山山、月月,来,我们玩游戏!”
我俩齐问:“玩么子?”
小哥答:“玩供销社。”
我俩齐叫:“哇,就玩供销社!”
这个游戏,小哥领我们玩过多次,就是各自从家里拿来一些吃的东西,如这时节正熟的六月桃,以及家中的熟食熟洋芋等,集中在一处,由小哥安排一个“售货员”守住,然后按各自贡献货物的多少给小伙伴们相应的几张小纸片——“钱”。
这些年,乡亲们渐渐吃得饱,虽然肉食还很少,但苞谷饭、洋芋果渐渐丰富起来。人们不再饥饿。
一会儿,芳月拿几张“钱”去“买”六月桃。“售货员”给她一个,她嫌小,又弯腰,要自己动手选。“售货员”不依。两人争执起来,接着就动手动脚。
我正跟在芳月后面,突然看见她口袋里掉下一样东西——一个花花绿绿的小铁盒子。我正想告诉她,突然想起刚才被她整得够呛,加之这正是我平时想得到的心爱之物,就悄悄捡起来,怀着剧烈的心跳把它藏在口袋里,然后过去喊小哥来给芳月和“售货员”解交。
“解交”,当地方言,即解开正在发生的纠纷。
不一会儿,小哥就成功解开这起纠纷。突然,芳月大嚷:“哪个偷了我的玩意儿?哪个偷了我的玩意儿!”
小哥立即命令小伙伴们集合,命令我们各自翻出自己的口袋。大伙大都翻,我没翻,脸上大火发烧,肯定一下变得通红,且神态很不自然。
小哥望定我,一阵惊奇,白白的小脸也变得通红,就象自己做了贼似的,一步跨到我面前,从我凸起的衬衣口袋内,掏出那个小盒子,递给芳月。芳月立刻大声嚷嚷:“原来是他偷的,不要脸!”
其他小伙伴也跟着嚷。
我一时气极,大声辩解:“是我捡的,不是我偷的!”说着,就对芳月抡起拳头。
“是么样捡的?”小哥上前一把抓住我上扬的拳头。
我急急地一五一十地说出刚才情形。小哥脸色渐渐变得平和,但还是严厉地说:“当时捡了为么子不还她?!”
他的语气并不是要我回答,看我正要张口争辩,就补一句:“等你读书后,老师就会告诉你‘捡到东西要交还失主’,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为什么,虽然我没见过小哥的“老师”,但我一向很佩服小哥的“老师”。听“老师”都这么说,我就不再言语。芳月还冲我嚷嚷:“不要脸!小偷!”
小哥又严肃地对她说:“月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山山捡到你东西,不还你,是他错;现在还你了,你为么子还说他是小偷呢?!”
芳月一直很听小哥的话,心思玲珑,转变也快,当即向我认错:“山山哥哥,我不该说你是小偷!以后你想玩铁盒子,就跟我说一声,我们两个玩儿!”她说着,象模象样地向我鞠一躬。
我转怒为笑,又和伙伴们玩得热火朝天。
天黑时,“货”卖完,供销社关门大吉。伙伴们正消化吃食,就听见对面山上一声大吼,“哞——”,震得地动山摇。是牛?不是,是老虎!一个小伙伴吓得“哇”地一声哭起来,带动其他两个也哭。小哥赶紧叫我们进屋,并把大门关上,说:“不要紧,老虎离我们远着呢!”
小伙伴们立刻不怕了,又在屋里疯玩起来。
这时,大人们还在地里挣工分。每天只要不下雨,他们都得下地,早起见星星,晚归见月亮。
盛夏酷暑时节到来,远处修公路的炮声不断“轰轰”地传到谢王村,加之山上很多树林被开垦成坡田。老虎们没了安身之处,又怕炮声,就跑到山更高、林更密的地方去。后来,其生存之地越来越少,尤其是遭到疯狂捕获,干脆成为濒临灭绝的“华南虎”。据传说,我们土家族先民廪君逝世后,其精魄化为“白虎”。因此,我们土家族的图腾崇拜为白虎。如今,白虎的家园算是没了。
去年腊月二十八,
北风呼呼刮。
刮得脸生疼,
鹅毛大雪飘飘洒洒。
洒得人心都起冰坷垃,
天色黑定的时候。
猛听田边林中一声吼,
山在摇。
地在动,
屋里火苗直颤抖。
“大猫饿急怕伤人,
故意通知给我们……。”
父亲猜测说,
我们都噤了音。
耳朵却特别灵,
一种轻微的声音。
从容淡定,
渐行渐近,
走过道场,
潜入纵深,
外面变得静悄悄。
我才敢上床睡觉,
梦中一只前行的白虎。
回头向我叫了又叫,
才转头走掉,
天明时分,
我们出去查看究竟,
屋前屋后,
一行放大的猫儿脚印,
向山野缓缓挺进。
谢王两家,
猪圈里肥猪安静。
牛栏中黄牛无恙,
羊窝里山羊无声。
鸡笼内公鸡依然打鸣,
难道是。
最后一只华南虎,
在悲怆离去前。
向善良的我们,
有意辞行?
且说当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中午时分,小哥要在家做暑假作业,我和芳月为了不打扰他,自动避开,来到路口玩儿,不一会就看见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约有一二百人,个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大姑娘,扛着红樱枪,挥舞着拳头,呼喊“打倒×××”的口号,脚步声、口号声震得山响,似乎他们个个都满怀深仇大恨。他们陆续走过去,根本不看路旁小小的我和芳月。芳月问:“山山哥哥,他们在干么子?”
我吸吸鼻子,用教训的口气说:“这也不知道?玩打仗呗!”
芳月惭愧地低下头,想想,到底不甘心,还是忍不住地问:“山山哥哥,玩打仗是‘玩’,哪有这么凶呢?我看不见得……”
“你不信我的话?好吧,等会问小哥!”我大人似地叹口气。
我俩说话间,这支队伍已过完,远去,一直吸引我俩呆呆的目光……
突然,我俩身后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你们问‘小哥’么子呢?能告诉我么?”
这几年,永茂公社常常派干部到谢王村蹲点。今年,驻谢王村的干部是个年青姑娘,人称“江书记”。她二十一二岁,高瘦高瘦,脸色比较暗,因为上面布满雀斑。
我们小队集体上工时,江书记和青壮年男子一道,上悬崖砍树木,下地烧火坟、锄地、薅草,样样来得,比当地青年女子还泼辣。原来,她出身农家,高中毕业后当了干部,自然了解农村疾苦,很容易和群众打成一片,干群关系亲密。自她到来,谢王村就常常响起嘹亮的山歌:我爱嘛长乐山溃爬锸送逋梗逋謇埠抛影∠彀ァ
一时,千人唱,万人和,一片山呼海应,人人心中舒畅,干活充满劲道。
这时,年青的江书记正好听到我和芳月的对话,就问上一句搭讪。我和芳月立时沉默,看她一眼,没理她,很不礼貌地跑开去。
她也不在意。
中午,江书记应我父亲之邀,到我家吃午饭。母亲蒸饭时,在甄子下面煮上几个从自留地里摘下来的带壳的嫩苞谷棒子;等饭蒸熟,把棒子取出来,请江书记“尝尝鲜”。
江书记正享用,看我和芳月跟小哥进来,就递给芳月一截剥了壳的黄澄澄的棒子,递给我一个带绿壳的棒子。
我拿过来,觉出有异,口中说:“好轻!”边说边三下两下撕开棒子。
哪里有棒子,纯粹一只壳!
江书记哈哈大笑。芳月直欢呼:“山山哥哥吃苞谷壳喽!山山哥哥吃苞谷壳喽!”
母亲是个严肃人,也笑得弯下腰。我觉得受到捉弄,正感不自在,就见芳月过来。她附在我耳边,小声说:“山山哥哥,我给她取了个好名字。”
我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好奇心大起,不禁问:“么名字?”
“‘苞谷姐姐’,好不好?”我跳脚大叫:“好!好!好!哈哈!”
苞谷姐姐,苞谷姐姐。
虽然你姓“江”。
以后也会姓“谢”。
正谈笑,父亲进来,满面愁容,对母亲说:“刚才桃山写信来,说她病了,正在公社医院住着呢!”
这几年,姐姐出义务工,一直在工地上修公路。
“那我去看看!”这时,母亲一听,就急了,恨不能一步飞到街上。
“也好,你带上山山,这几天他大腿上长红疮,总治不好,去街上大医院看看,肯定有法!”
母亲点点头,又忙着给江书记安排午饭,哪知江书记主动上前帮着张罗。
母亲和我三口两口扒完饭,就急急上路。一时,芳月真恨不能跟去。
两个钟头后,我跟母亲热汗淋淋地来到永茂镇。我太小,觉得街上房屋好大、桥好大、河滩好大,一切都大得装不下我眼睛。
母亲和我先去公社办公楼找到大哥河山。这几年,大哥工作出色,前不久被提拔为公社武装干事,并转正为国家干部。
大哥领母亲和我来到公社医院,在208病房找到姐姐桃山。里面墙壁雪白、床单雪白、日光灯雪白。在我眼里,连不白的物件都镀上一层干净的白色,和农村房里普遍的阴暗相比,真是别一洞天。
这几天,姐姐躺在病床上:
比平时,
多一份疼痛。
也多一份从容,
更多一份清醒。
庆幸自己的心,
还柔软。
恨不能泪洗,
以往虚掷的光阴。
一点小病算什么,
麻木。
庸碌,
才是真正的大病。
这时,姐姐看见母亲和我进来,惊喜交集。原来,大伙儿施工时,一块松动的石头落下。她推开一个工友,却被石头砸中自己的脚。自她住院一个星期以来,大夫护士都把她当英雄看待,对她十分尽心地“服侍”,以致她的伤势明显好转,不几天即可出院。
晚上8点,一个我感到面熟的人到来,问寒问暖。原来是朱二哥,他前几年转业回到地方,在公社机械修理厂工作,多次遇见姐姐,两人渐渐产生好感,谈起恋爱。在谢王村,姐姐是第一个自由恋爱的女子。都新社会了,家族里有旧式的人反对,也反不出名堂。
翌日上午,朱二哥又来陪母亲找医生,给我看红疮。我们来到一间白房子,里面很多玩意儿我一概叫不出名目。还有一个笑咪咪的女大夫。没说几句话,女大夫就要我脱下长裤,让她看看“里面”。我不好意思,不愿脱裤子;女大夫就亲自动手,向下拉;我死命提住裤腰;女大夫也不强来,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企图“收买”我,可我仍然不干。
正闹着,朱二哥悄悄出去,一会儿就抱进一个大柚子。一阵特别的香气扑鼻而来。我首次见到这玩意儿,双手接过,抱在胸前,觉得很新鲜。女大夫趁机扯下我的长裤。
红疮长在大腿根部,分布在小雀雀两旁。女大夫看过,又看我很紧张地看她,就笑笑,说:“你不用怕!不会打针,用点药水涂涂,两三天就会好。”
母亲是平生第二次来到街上,我则是第一次。我们母子俩在朱二哥带领下,四处转悠。一条弯曲的街道一长溜摆在五洲河边,竖着10几栋大木房子或土墙石灰房子。
晚上,在雪白的病房里,我一直抱着那个大柚子,看了又看,直咽唾液,但一直沉默,我怕一开口,唾液就流出来,让我丢脸。
“山山,来,我为你弄开!”朱二哥以为我不知如何打开。
我不干,急急表白:“我要带回去,和月月妹妹、小哥、四哥一起,尝尝这个新味道。我一个人吃,有么子意思?”说着,唾液已从张开的口里流出来,赶紧“吱”地一声吸回去大部分。
母亲、姐姐、朱二哥都笑。朱二哥说:“看不出你这么心疼他们。这样吧,你和伯母先吃这个,我再给你买个带回去。好不好?”
“好吧!”我如释重负,脸上一定现出了轻松笑容,轻吐一口气。
我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柚子的味道,觉得又酸又甜,很解暑。
第二天,母亲看是个大晴天,不顾大哥、朱二哥、姐姐挽留,趁早上凉爽,背上我赶回家。
我见到芳月和小哥,就象久别重逢一般。三个一时十分亲厚。我向他们大吹特吹在街上的所见所闻。
芳月平生第一次尝过柚子的滋味,就缠着我问这问那,因为她还从未去过街上。开始,我十分神气,对她的问题百问百答,过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这时,芳月又问:“山山哥哥,你说街上的屋到底有多大?”
“真是一个鸡一天下十二个蛋,屁眼都溜光!我不早说过吗,就这么大,这么大!”我大声狂气,一面说一面用手比划。
“这么大,这么大,只一抱大,还比不上我们屋大呢!”芳月也学我比划,嘟嘟嚷嚷。
“肯定比我们的屋大呀!”我急了。
“那到底有多大?”
“有天那么大!”
芳月这才无话可说,一味想象“有天这么大”到底是多大呢?
姐姐桃山从工地回来,说是公路已修通,然后就忙于自己和朱二哥的婚事。
男人二十七,
女人二十一,
结婚最相宜;
早则生涩果,
晚则花萎去。
这期间,朱二哥因工负伤,断了一根手指,不能再在厂里干,于是回家务农。好在姐姐对他痴心不改,毫不犹豫地依然要嫁到朱家,给予他受伤的心莫大安慰。
千帆驶过,
你到我的心海停泊。
眼光如波,
披肩发潮起潮落。
当天空和大地吻合,
把我交给你。
把你交给我,
交出一生所有的重托。
我们是一双鸟雀,
在合欢树上平安生活。
唱出人间最美的欢歌,
成为彼此最亮的星座。
姐姐出嫁时,哭得一塌糊涂。
我们土家族有点怪。老人归天,本是丧事,乡亲们却吹吹打打,唱歌,跳舞,欢欢喜喜,名曰“跳丧”,后来被聪明人演化成强身健体的“巴山舞”;女子结婚嫁人,应该是喜事吧,却哭,名曰“哭嫁”。怎么哭?这样哭:豇豆开花起绿苔,对面山上娶亲来,爹爹哭来小儿女,妈妈哭来手边人,姐姐哭来亲妹妹,哥哥哭来姊妹亲。
还有哥哥《背起进轿门》:竹子好来柳叶子青,听我唱个哭五更。一更里来好伤心,把我爹妈费心情,一周一岁娘怀抱,三岁四岁离娘身。二更里来好伤心,把我哥哥费心情,妹妹小来哥哥引,长大又是两姓人。三更里来好伤心,把我嫂嫂费心情,样样针线你告诉,厨房锅灶你指引。四更里来好伤心,把我姐姐费心情,妹妹小来姐姐引,长大又是两姓人。五更里来好伤心,看是婆家来娶亲,前头打起八把伞,后头竖起九盏灯,闹得黄河水也浑。红绫衣儿披上身,红缎鞋来扯满跟,双脚站在绣凳上,一把筷子撒家神,哭哭哀哀出家门。哥哥背起进轿门,吹吹打打出家门。
还有许多隆重的繁琐仪式。但姐姐出嫁那天都没有。因为那时上级不准。我仅记得,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家门时,哭得眼睛都红肿了。母亲也哭得一塌糊涂,让岳婶等妇女劝过好一会才好。我们这些弟妹也舍不得姐姐。
姐姐出嫁不久,嫂子吉家姐就生下一个儿子。大哥河山回家陪伴她满月后,又到公社上班去,但吉家姐身子很娇,仍在家调养。我和芳月常去逗弄大侄子,象是看见自己婴孩时的模样,很稀罕,很新鲜。
这天上午,我俩又去,一直玩到中午,就跟着吉家姐吃午饭。吉家姐伙食一直不错,现在做“月母子“,就更好。这几年,生活已较往年好点,我家好东西,也大都给了她;大哥是公家人,也想方设法,弄些当时当地的好东西回来,慰劳这个新母亲。吉家姐款待我和芳月,一起吃鸡蛋面条。除过年、过生日外,两个小孩子,尤其是我,很少吃到有油荤的东西。这时,我们两个小不点儿吃得很愉快,吃完不愿回去,跟吉家姐玩到天黑,又享受一顿丰盛的晚餐,才回去。
第二天上午,尝到甜头的我和芳月又去。吉家姐问:“昨日儿我给你们好东西吃,你们告诉大人没有?”
“告诉了。妈说你‘心真好’!”我如实回答。
“忘记告诉了。”芳月也如实回答。
一会儿,又到午饭时,吉家姐请我吃。我端起鸡蛋面条,发现芳月站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就说:“芳月还没来呢?”
“我今日儿没弄这么多……”吉家姐的脸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
我一口都吃不下了,放下碗,拉起芳月就走,一边走,一边对吉家姐直嚷嚷:“你为么子不多弄一碗呢?”
吉家姐很委屈的样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突然听见儿子在摇窝里哭起来,赶紧过去哄。
下午,小哥放学回来。我对他说起中午的事,最后问:“小哥,那是为么子呢?”
小哥想想,似乎明白,但说不明白,只好说:“黑哒问妈吧。”
晚饭后,我又问母亲。母亲说:“你嫂子昨日儿给你们弄好东西吃,你告诉我了,她明白有人晓得她的好处,心里高兴,就还给你吃;月月呢,她说没告诉大人,这样岳婶和王叔就不晓得吉家姐做的好事,因此,吉家姐就不给月月吃了……”她说到这里,看见父亲瞪过来一眼,立时知道不该对孩子说这些,于是住口。
小哥已明白。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母亲赶紧补充说:“你还小,等长大,就晓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