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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长进中小学还差一名教师。寒假里,校长亲自发动,二哥着手操办,通过笔试、面试,选中高中毕业才半年的汪道红,并报上级得到确认。长进中小学的民办教师大多为初中毕业生,因此这位才18岁的女子刚报到就被学校委以重任——换下高老师,担任四年级班主任,同时担任该班语文科任教师。她新来乍到,教学经验不足,常被军勇和王霸捉弄,出过不少洋相,心里痛恨这两个害群之马,却又无可奈何。

星期一上午,看看要上课。每天这时,都由学习委员谢军勇去老师那儿拿来作业本发放,可他上星期六回家后这时还未归校。怎么办?王霸说话了:“请班长代劳!”

我去拿来作业本,发下去。

第一节课结束,军勇归校。王霸跟他说过几句悄悄话,他立刻嚷嚷:“不当这个烂学习委员了!”

军勇学习成绩差,正好和他的个头、年纪都成反比,还当学习委员,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这是其一。其二是让我多一顶帽子箍着,还累点。其三是军勇明白老师让他当干部,就是为拴住他,现在借机赖掉,免得受班干部帽子束缚,而且在劳动课上不必作表率、装样子。因此,他硬要我兼任学习委员。我不干,无奈汪老师不能说服胡搅蛮缠的军勇,只得默认。

夏天到来,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人们脱下厚重的棉衣,换上轻松的衬衣。解琼穿上白套裙,在一群农家孩子中显得鹤立鸡群,更象一位小公主。

下午,四年级课表上第一节是“体育”。在同学们一致要求下,体育老师让体育委员王霸带队,下河游泳。全班人马来到深潭边。河风一吹,似乎把灸热的阳光吹走不少,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凉爽。

同学们大都脱下外衣,只穿短裤,急急跳下水潭,扑起阵阵浪花。解琼没脱裙子就下水。她家就在潭边岸上,回去换衣服很方便。同学们简直乐疯了,有狗爬的,有仰游的,有拿扬手的,有扎迷宫的,有打水仗的,闹得一片欢。

军勇只会“爬沙”,在浅水边爬来爬去,一眼看见水中解琼正和王霸嬉戏,很是羡慕,忽然灵机一动,就大喊王霸,让他来浅水处说话。王霸恋恋不舍地离开解琼,游过来。军勇附在他耳边,说阵悄悄话,再向岸上努努嘴。

岸上只有两人。是我和芳月?不,是我和陈祖科。班上就芳月和解琼是女生。芳月不会游泳,也不想在男生面前展示身体,因此没来。我正问科伢:“你在河边长大,也不会游泳?”

“我爹妈迷信,一直禁止我下水,说是算命子(算命先生)认为我是火命,最好别下水,否则有生命危险,因为水克火……”

难道真有,

所谓注定的命运?

后来,

他确实在水中丧生。

只不过,

非他主动下水游泳。

而是受人迫害。

难以承受生命之轻。

王霸上岸,热情似火地邀请我这个“大班长”下水。我羞惭地说:“我不会!”

“不会?我教你!”王霸更热情。

我本想下去,但看解琼在水里,不愿在她面前光身子,就死活不下去。王霸悻悻离开,游到军勇身边,附在他耳边说几句。军能失望地摇摇头,轻声对王霸说:“那就等以后有机会,再下手吧……”

晚饭后,我独自来到潭边,看着河水发呆,心想:“在水中是么子滋味呢?真想下去游一游啊!”

军勇、王霸和家在附近的几个同学过来,脱衣下水。王霸又热心地要教我游泳。我稍微迟疑一下,就脱光衣服,扒在一个同学背上。王霸高喊:“小五子,扎迷宫!”

小五子背着我就向水里钻。我连最基本的游泳技术都不会,脚不会动,手绕在小五子脖子上,紧紧箍着,看看水要进鼻子,不禁大急,就大叫起来。军勇一努嘴,王霸就嘻嘻哈哈,过去将我俩往水里按。好在有几个同学看出事情紧急,一边大喊“不能开玩笑了”,一边游过来,将我托上岸。

我已喝下两口水,呛得头脑发昏。

王霸本想把我淹个半死再说,哪知我被其他伙伴救下,但看我已成这样,心中仍然高兴。

我和芳月常常被汪老师、张老师叫去帮助修改作业。军勇和王霸的作业常有很多大大的、红红的“×”——错误的标志。王霸倒没什么,军勇心里却特别不舒服——自己老大不小了,这每一个“×”就象画在他脸上的墨团一样,真让他难受。这简直是谢群山和王芳月故意给他脸上抹黑,故意出他的丑!

每次看到作业本上那些耻辱标志,他都不免风言风语,对我和芳月冷脸冷眼,不给我俩好颜色。

有一天,芳月告诉我,以后多给军勇打红红的、大大的“√”。我明白过来,照办不误。果然,军勇看见作业本上充满鲜红的“√”,笑逐颜开,对我和芳月也有了好颜色。我和芳月则在心中暗笑。

好过瘾,

阿Q精神。

既自欺,

又想欺人。

到头来,

白落人笑柄。

这天语文测验后,汪老师先给我和芳月解出试卷,又解出其他同学的作文分数。晚上,她叫来我和芳月,让我俩帮忙解出剩下的试卷,自己则去找男朋友。

我和芳月正解出几份,解琼就从家里赶来,抽出自己的试卷,请我先给她解。这半年多以来,我们三个了解加深,相互不再存有敌意。一会儿,解琼的试卷解出来,86分。解琼很高兴,坐在我和芳月中间,看我俩继续解试卷。

军勇进来。屋里灯光很柔和,摆设虽然简陋,但经过正值青春年华的汪老师一摆弄,就显得奇妙。况且汪老师正处在热恋之中,就更注意这间小屋的“仪容”。军勇翻看过已解出的分数,心里说:“这次考试,我感觉良好,分数一定在80分以上,也让你们看看!”口里却好言好语恳求我:“小弟,我们都姓谢,你开个‘后门’——先帮我解出来吧!”

我笑笑,就给他解出来,仅65分。军勇的脸“刷”地一下通红。他原以为全对无疑的几道题,竟然全错或半错。他心想:“解琼本来就有些瞧不起我,我本想这次让他对我改观改观,哪知还是‘演’砸了!”他很遗憾,也很尴尬,幸好另外三位不怎么注意他的分数高低。他的成绩一直在中下游徘徊,不会一下子好得让人吃惊。他想走,但又舍不得解琼。他已15岁,朦胧感觉到少男少女在一起,有一种特别的情调。他以为我、芳月、解琼也是这种感觉,不禁妒火中烧。他在心里说:“我偏不走,让你们也不能顺顺当当地谈情说爱!到时,还要叫你们好看!”

自己,

心中阴暗。

就以为别人,

也是漆黑一团。

这种心理,

往往成为。

罪恶之源。

军勇无事,习惯性地拿眼四下一扫,看见书桌上有一个小书架,就随手在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书,不经意地翻。突然,几张花花绿绿的长方形纸片出现在他眼前——都是拾元一张的人民币,暂新暂新,共有6张,分别夹在书中6处。顿时,他脑中充血,心上猛跳……

自出生以来,军勇还从未一次见过这么多钱。往年,福保叔陪幺爷爷受苦,为摆脱苦闷,曾学会木匠活,没想到这几年派上大用场,到处给人家做房子,打家俱,吃东家的好饭好菜,喝东家的好酒,每次还捞到外水一大把,仅一年多,家中已存款上千元。但他极吝啬,从不给军勇一分零花钱。这既让军勇高兴,又让他恼火。高兴的是,自己的家财能和解琼家相比;恼火的是,解琼有好吃好穿,他却没有。因此他常常想到小时的惯技,看人家不防,就摸人家几张饭菜票,往往不显山不露水,以至胆子越来越大。这时,他见到书里刷刷新的钞票,心里一阵鼓响,幸好外人听不见。他拿眼瞄瞄我们三位。我们的注意力都在试卷上。他比我们高出一头,又站着,我们就更不会发现他的小动作。

书架正在解琼对面。军勇放还那本书时,她好奇地瞄上一眼。那是一本厚厚的小说,书脊上写着“飞雪迎春”4个字。

第二天是星期六。上午,小学一年级上完两节课,因故放学。

做完课间操,我和芳月坐在教室里闲谈。第三节课是自习,其他同学都没来,我俩也没在意。一会儿,科伢进来,急急说:“在一年级教室里,王霸正向汪老师报告,说你们两个谈恋爱呢!”

我和芳月没听清,齐问:“么子?”

“王霸说你们两个在恋——爱!”

“么子‘念爱’?”我和芳月还是不明白。

“唉呀,那边教室正在开会,批斗你们两个呢!”科伢急得满头大汗。

我俩跟科伢来到一年级教室。汪老师脸红耳赤,正和军勇、王霸争论。班上同学几乎都集中在这里。汪老师大声说:“简直胡说,胡说,胡说!”

我和芳月进来。军勇站起来,大声喊:“请班长和生活委员说说,昨天晚上他们在哪儿?是不是在汪老师屋里?”

我和芳月同声说:“是啊!”

军勇又问:“你们在干什么?”

芳月说:“你去看见的——我们在帮汪教师解试卷呀!”王霸站起来,高喊:“谢军勇看见你们两个在汪老师屋里谈恋爱!”

我问:“什么谈‘念爱’?”

芳月突然明白过来,脸一红,哭起来,边哭边骂:“你们这几个不要脸的东西,凭什么诬蔑我们?!”

王霸喊:“谢军勇昨晚进去,看见你们两个紧紧坐在一起,不是谈恋爱是做什么?”

我这才明白,一急,连争辨都不会了,也大哭起来。

其他同学跟着军勇、王霸起哄。汪老师不知所措,受到我和芳月感染,竟也哭起来,只不过没有声音,只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向下淌……

突然,有人站起来,说:“他们没有谈恋爱!”是解琼,“昨天晚上,谢群山和王芳月解试卷,我也去了,就坐在他们中间。就是说,他们两个没有坐在一起,更没有紧挨着。这是诬蔑!”

同学们立刻不笑了。汪教师、我、芳月停止哭泣。我们和科伢都投给解琼感激的目光。军勇本以为发动这场战争,解琼不敢站出来说话,因为事前,他和王霸已“关照”她,说她一旦说真话,就会被指责也参加了“恋爱“,哪知解琼竟勇敢地站出来。这是正义之火:

以燃烧生命的方式,

以牺牲自身的激情,

挤出光亮,

吐出热能,

彻底焚毁一切腐朽,

消灭罪恶于无痕,

照亮心灵,

温暖心灵,

终将熄灭,

精神不灭,

“解琼,你不要卷进去!”军勇恼怒。

王霸也说:“琼子妹妹,你不要帮他们说话!”

“我就要为他们说话!这是事实!当时谢军勇进去,要谢群山先给他解卷子,还翻看了汪老师的一本小说。”解琼很气愤。

“什么小说?”汪老师心中一动。

“《飞雪迎春》。”

顿时,汪老师大怒:“谢军勇,你好卑鄙!你竟然诬蔑班上同学早恋!还有王霸,你连事情经过都不清楚,就跟着谢军勇瞎起哄!你们、你们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同学们!在这里,我表扬解琼同学,她很有正义感,敢于和歪风邪气作斗争。在这里,我也为谢群山同学和王芳月同学平反。在这里,我宣布:谢军勇和王霸必须写检讨,限期明天……哦,明天是星期天,那就后天,哦,也不,在星期二,把书面检讨交给我。我还要把这个情况向学校领导汇报,要求学校严厉处分这两个害群之马!”

王霸看看军勇。先前,军勇见解琼为我和芳月作证,本想反戈一击,倒打一耙,诬蔑到底,连解琼也进行批斗,哪知解琼说出“飞雪迎春”,他心中就开始发毛,胸腔内“咚咚”直响,黑脸紫红,象霜打的焉茄子,毫无生气。王霸见自己的统帅如此熊样,只得自认倒霉,不再言语。

汪老师回到宿舍,抽出书架上那本《飞雪迎春》,仔细检查,查来查去,只查出5张钱。还有1张哪儿去了?

从小偷针,

长大偷金。

许多小孩的恶习,

是他父母养成。

她心里明白,坐在那儿想想,就走向校长办公室。

星期一,校长召集有关教师开会,说明这件事,最后说:“大家看,怎样处理才合适啊?”

几个老师都说:“象谢军勇这样的害群之马,应该开除!”

二哥日山说:“这事有关我亲弟弟和堂弟,本来我不该在这里说话,但我还是提点看法,供老师们参考。在对待品德不好的学生时,我们的教育方针是以挽救为主,因此,我认为还是先看看谢军勇以后表现如何,如果再犯严重错误,只得开除他!”

校长点头。

会后,汪老师把军勇和王霸叫到自己宿舍兼办公室,狠狠训斥一顿,然后把开会经过和结果告诉他们,又说:“学校老师大都要求开除你们,是谢老师主张挽救你们,如果你们再为非作歹,试试看!”

他俩感激啼零。军勇当即交出偷的10元钱。晚上,两个就交来检讨书。最终,学校认为他俩认错态度良好,分别给予记大过和记过处分。

每天晚自习,军勇总在外面鬼混。我和芳月则在教室里谈天或学习。有时,科伢和解琼也早早过来,和我俩一起学习或侃大山。

这天早自习,教室里就我和芳月。两人学习一会儿,又讲一些散话。我出去,看看大闹钟,只差5分钟就要下自习。我跑到小操场,抽起砣螺。看着砣螺飞旋,我的心思也跟着飞旋,一边抽砣螺一边笑,很是欢势。

二哥从初二教室出来,一眼看见,想想,就喊住我:“山山,从今天晚上起,每天早晚你都到我办公桌上自习。啊!”他说完,就去打铃。今天归他值日。

当天晚上,我到二哥宿舍上自习。二哥高高在上,坐进太师椅,捧看小说,或解作业。以后,天天如此。每当二哥解作业,我在一旁学习,就觉得怪没劲!渐渐的,我有了一个心愿:“长大后,能谋个清闲职业就好了,那样就可以象二哥一样,能经常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地看自己爱看的书。”

渐渐的,晚上,当二哥在旁解作业,我就无心复习功课,但又不能早早睡觉,因为每天我都要等小哥义山下晚自习后,和小哥一道进入梦乡。这时,我只得硬撑,苦苦盼望下自习的铃声响起,又恐怕打瞌睡,就把《语文》或《数学》挡在外面对准二哥,而将《自然》、《地理》衬在里面,看书中图画,看栩栩如生的人物和动物,以消磨枯燥无味的时光。但不久,终因这两本书的图画已看得烂熟,也不再感兴趣,换小人书之类的又不敢。这天晚上,看着看着,我终于挡不住困倦,瞌睡起来,迷迷糊糊中,被二哥推醒。二哥一字一句地说:“也、许,你、还、是、早、点、睡、为、好!”他目光深沉,语气中并无让我“早点睡“的意思,同时把我的秘密——两本书,轻轻甩到我眼前,伤心了,“我一直以为你在认真学习呢。刚才看你睡着,以为你学习辛苦,就来看看,才发现是这样!原来,你在骗我,骗术还很高明……”

我很惭愧,只得重新打起精神,看《语文》、《数学》。本就学过几遍,还被逼着看,日复一日,真难过!没几天,二哥又看出我的无奈,想想,说:“山山,不是我不同意你看一些课外书,但那是‘课外’书,应在‘课外’看!喏,送你这本书,‘课外’看吧。”

我从二哥手里接过一本书。书的封面有一个小伙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透出聪明而调皮的神色;他背一个小相机,拿一只硕大无朋的钢笔;还有一行很好看的大字“小灵通漫游未来”。

我一下就喜欢上那个小伙伴和那本书,不禁喜色满面,真恨不能一下就看完,但看二哥眼含深意,就说:“我只在‘课外’看!”

二哥微笑。他不常笑,一旦笑了,就很灿烂。我很喜欢他那种正在开花的向日葵似的笑。

四哥玉山回家过暑假,在小哥、我和芳月面前,常常吹嘘如何大偷特偷学校附近农户家的果子,称作什么“铁军行动”。父亲深深叹息,说:“玉山考大学没指望了!”

心思,

没用在学习上。

考大学,

会有什么希望?

在四哥的吹嘘中,暑假被吹走。我和芳月回到长进中小学,移到第五间教室上课。高老师重做我们班主任兼语文科任教师。二哥对高老师的教学能力和管理能力深信不疑,让我重回教室自习。我终于脱离二哥过紧的管束。

管得过松,

固然是一种放纵。

管得过紧,

则是捆绑孩童。

教育得当。

才收放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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