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静坐,无话无扰。
山间长夜沉寂,万籁收声,唯有微风掠过长林,携着荒古山林独有的微凉湿气,轻轻拂过草地。
整片苍梧山在黑暗中沉眠,没有妖兽啸野,没有虫鸣聒噪,连草木生长的细微动静都近乎消弭,静谧得不像世间寻常山野。
林墨在溪谷旁的草地安然调息,坐至天明。
整夜周天循环圆满无缺,灵力在经脉之中往复流转,温润醇厚,将连日赶路、探山寻迹的疲惫尽数涤荡干净。
只是修为境界依旧定格在炼气四层顶峰,那道横亘在高端之前的桎梏,牢牢卡在原处,不进不退,不松不弛,平稳得近乎僵硬。
寻常修士遇此瓶颈,大多心生焦躁,急于闭关冲境,妄图以苦修蛮力打破关卡,最终反倒道心浮动、根基虚浮,落得修行隐患。
但林墨对此毫无焦躁之意。
他修行多年,深谙大道至理,修行从来不是一味闭门死磕、蛮力精进,真正的道途,本就是沉淀蓄势、厚积薄发的过程。
瓶颈滞涩,并非修行停滞,恰恰是道心缺失、眼界狭隘的征兆。越是卡在瓶颈难以突破,越不能困于方寸洞府、拘于一纸功法,当多看山河大地,多探天地古痕,以外境万象补自身心境,以万古沧桑破修行凝滞。
天光微亮,晨曦破开沉沉夜色,淡淡的柔光漫过山脊,驱散林间幽暗,为荒芜苍梧山染上一层浅淡的暖意。
林墨缓缓收功,长身而起。
夜风与晨露浸透的衣衫微凉,他身姿挺拔,心神澄澈,一夜静养,身心皆至圆满通透之态。
他垂眸,掌心缓缓摊开,静静托着两件从山中寻得的旧物:半块残玉、一片切纹石片。
残玉制式古朴陈旧,质地致密沉冷,与当今大楚宗门流通、炼制的所有灵玉材质全然不同,不属于当世任何修行体系。
玉体表层所有原本镌刻的印文、符纹,皆被人为细细磨平,擦拭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原形。
唯独玉牌背侧,残留着一道生硬、规整的残笔刻痕,线条冷硬孤直,不似装饰纹路,更像是某道上古封禁符文的收尾一撇,残缺不全,无从溯源全貌。
那片溪谷捡拾的石片,裁割边缘规整利落,切面平滑均匀,没有半点自然风化、水流冲刷的杂乱痕迹,是极致精准的人工打磨工艺。
石片表层留存的弧纹残缺大半,制式规整统一,纹路气韵与残玉隐隐契合,显而易见,二者皆是出自一套完整、精密的上古古器体系。
两件残片看似普通平淡,无光无泽、无灵气波动、无半点神异,却藏着整片苍梧山被掩埋的岁月过往。
林墨静静凝视片刻,没有强行推演纹路、胡乱拼凑溯源,也不急于探寻秘辛。线索残缺、岁月断层之时,妄自揣测只会扰乱本心、徒增执念。
他指尖轻拢,将两件古旧残片小心收好,纳入布袋之中。
脑海深处,昨日从隐秘石室竹简上记下的简易地图脉络,依旧清晰分明,分毫未乱,尤其是角落那行墨色浅淡、笔意凝重的警示小字,历历在目——此道已封,勿入。
一路走来,苍梧山带给他的观感,早已彻底推翻初入山林时的平淡认知。
这片看似荒芜贫瘠、无宝无奇、无人问津的平缓荒山,遍地皆是被岁月掩埋的人工旧迹。
城外废弃的古老采石场、深藏溪谷的隐秘石室、早已枯竭殆尽的上古矿脉、被土石藤蔓层层填埋遮掩的古旧入口。
一处处痕迹层层堆栈,彼此印证,指向一个唯一且确凿的结论。
这片荒山的荒芜死寂,从来不是天然形成。
它是被人刻意废弃、刻意清空、刻意封锁、刻意从世间抹去痕迹的一地旧秘。
竹简上那句寥寥四字警示,从来不是温和的劝诫忠告,而是冰冷严肃、不容僭越的远古警告。
也正因这般层层封禁、刻意遮掩、万古沉埋,这片看似寻常的苍梧荒山,才藏着值得他亲身一探的隐秘真相。
心念既定,林墨摒除杂念,认准古地图标注的精准方位,步履从容,直入深山腹地。
他不循后世修士、山野行人踩出的寻常野径,全然依照早已失传于世的上古古道脉络穿行。
一路避开新生山道、绕开寻常溪谷,专寻那些早已被荒草吞噬、被藤蔓遮掩、彻底消失在世人视野中的岁月残路。
山林幽深,古木参天,荒草齐膝,人迹彻底断绝,唯有风穿林叶的簌簌轻响,陪伴独行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