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泽的瘴雾终年凝滞,灰白雾气层层叠叠锁死大地,隔绝天光,吞没山河。
身处这片泽地腹地,四下寂静得可怖,无鸟兽啼鸣,无风声流转,唯有脚下泥泞渗水的细微声响,以及瘴雾缓慢翻涌的死寂。浓重的浊气贴骨浸肤,阴冷、腐朽、压抑,常年处在这种绝地,最是磨人心性,也最容易滋生阴邪贪狠的妄念。
林墨缓步穿行雾中,气息沉稳内敛。
此刻他的修为稳稳定格在炼气九层,是炼气境的极致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一步壁垒。一路走来,他弃离宗门纷扰,独行荒墟险地,不靠丹药堆砌,不靠师长点拨,仅凭一次次直面凶煞、绝境求生打磨根基。
相比那些在山门温室内修行、灵气源源不断滋养的同门修士,他的炼气九层,根基扎实、肉身凝练、搏杀经验远超同阶。可终究境界壁垒尚在,没有越阶碾压的匪夷所思战力,一切胜负,皆靠心境、眼力、身法与杀伐决断。
他从不自诩善人,更无妇人之仁。
修行问道,首重念头通达,心有羁绊,则道有瑕疵。
世人常言修士慈悲为怀、好生积德,可那是安稳山门、正道鼎盛之时的虚礼修饰。身处荒墟绝地,无规矩、无道义、无制衡,人心藏恶,杀机遍地,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心软留情,留的不是生机,是来日反噬的祸患。
一路深入泽地腹地,周遭的修士残迹愈发密集。
淤泥深处埋着朽烂的骨殖,滩涂之上散落着破碎的法衣、崩裂的低级法器、磨损殆尽的灵石碎渣。不少土层留有大片暗沉发黑的陈旧血渍,灵力碰撞的残留波动杂乱交错,足以证明这片雾泽之中,曾爆发过无数次惨烈的亡命厮杀。
能踏入黑陨荒墟腹地的,从无善类。
皆是四方游走、以命搏宝的亡命散修,贪利、狠戾、狡诈,为一枚灵材、一块古残、一丝机缘,便可瞬间拔刀相向,生死不顾。
林墨一路静观,眼底无半分波澜。
妖兽凶戾,不过天性嗜血,循本能而行;可人心贪婪,刻意谋杀、伪善设局、阴毒偷袭,远比荒墟万险更加可怖。
行至百里泽地深处,浓雾之间,一方残破古朴的石质驿馆,缓缓展露轮廓。
巨石垒砌的院墙厚重敦实,历经万古煞气冲刷、风雨侵蚀,大半墙体仍旧屹立。屋顶早已彻底崩塌,梁柱腐朽倒伏,院内荒草枯死丛生,石阶覆满厚苔淤泥,荒芜破败,尽显岁月沧桑。
这是上古南北通途的歇脚驿馆,曾繁华往来,如今沦为瘴雾绝地中的孤残遗迹。
林墨缓步踏入院落,脚尖碾过湿软的枯草。
下一瞬,他眉心微凝,感官骤然绷紧。
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极新鲜的生人灵力余温,混杂着浮躁贪戾的气息,残留绝不超过半炷香。
有人刚刚在此驻足停留。
不止一人,气息驳杂,最少三人结伴,修为皆在炼气中后期,手段阴诡,气息暗藏杀心。
荒墟腹地,偶遇同行,从无善意。
要么互相试探,要么伺机夺宝,埋伏偷袭乃是常态。
林墨神色不变,步履从容,仿佛未曾察觉任何异常,缓步走向坍塌的主屋残址。目光扫过满地碎石尘土,很快锁定墙角一处崭新的浮土。
这片泥土松散细软,与周边万年沉积的硬土截然不同,明显是近期人为翻动之后,草草掩盖而成。
土面微隆,隐约透出一点温润灵光,不浓不盛,恰好能引人驻足,诱人贪取。
饵。
最拙劣,也最管用的陷阱。
以灵物为诱饵,藏伏暗处,静待过路修士见宝心动、俯身拾取,再骤然暴起偷袭,杀人夺宝,干净利落。
常年混迹荒墟的亡命散修,最擅长此种阴毒伎俩。
寻常独行修士,长途跋涉、历经凶险,身心疲惫,偶遇唾手可得的机缘,多半难以把持,心生侥幸,极易坠入死局。
林墨眼底掠过一抹冷冽。
他看穿了陷阱,却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当场戳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