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简直无法相信,这能在一瞬间证明王族身份的重要物事,竟然能被随随便便地放置于广场一角,连看守的人也没有。
“是了,过去的巫王们人人子袭父职,压根儿不用藉敲响晨钟来证明血统。”
“百年来没曾把钟敲响,是因为一直未曾受外界侵袭,用不着以可能诱使平民过度联想的方式发布公告?”
如值夜使宁雪所言,神水国王室对安分守己的巫族、妖族部落素来不加干预,致力于维持各族平和稳定的现状。
“那么此刻众人齐聚,是代表局势又起了甚么变化吗?”
一个念头瞬即闪过沈临脑海:“莫非她要向神水国正式宣战?”
但听群众四下议论,提不起劲的语调,倒是带出了不少真知灼见:
“你说圣姑让大家集合到巫王广场来,是为了甚么?”
“你是不是傻啊,过一个月便是巫神祭了,也是公主成年的大好日子。
“我看啊,圣姑是要正式立公主为继承人,抹去大家心里对王子殿下仍活着的念想。”
“数算起来,王子若仍活着便已十六岁,也不知他性情如何,长得是高是矮。”
“小心言语!表现得对先王一家太有感情,是会被找麻烦的。分家上位,最忌是人心思旧。”
“你说得这么直白就不怕了?我瞧这几年来派出的搜索队们,也不知有没有认真找寻少主,就只懂得摊开手掌要税金……”
话没说完便中断,似乎是被人掩住了嘴巴。
有人持有不同意见:“公主现下又不在城中,宣布继承人这等大事,怎可能不待她回来?”
一道神秘兮兮的声音道:“我听住在王宫附近的朋友说,上月派出的搜索队们一直没曾回来,怕不是遭了仇家的毒手。”
“要增聘人手,那还不得再加一回税?这样下去,我家几个孩子连学堂也上不起了……”
沈临听着耳边纷纭声音诉说,心中既是感伤,同时又生起十足的怒愤。
数百年前由巫族们建立起来,本该不问世事,平安度日的小镇,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
纵使他算不上认识周围这群人,却对众人的焦虑苦楚感同身受。
这些,全是因为一名篡位者想要巩固权势,贪求一己名利,而将灰雾城的民众们放上赌桌!
巫族虽时常在口头上与不修巫道的人族区别开来,却是明明白白的人类,并非人人生而就有法力,仍须勤学苦修,才能动用血脉中隐藏的潜力。
以灰雾城,不,以六大巫族加起来都少得可怜的人口,真与神水国王室对立起来,那就是送死!
他想起前世从书中读过的一句话:“世袭的国王们,天然就具有合法性,无须以战争的鲜血与荣耀攫取声望……”
“唯有僭主们,为让民众情愿受其统治,不得不掀起一场接一场的斗争,证明自身的实力堪为国君。”
沈临自言自语般说道:“挑起对神水国的冲突,是为了塑造我那表妹有资格成为新王的强势形象吗?”
他的视线往周遭扫了一圈,看着一张张疲惫面容,听着无可避免地诉说着对未来担忧的话语。
就在这时,但听得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响起。
一排金黄色的矛尖自人群头顶处冒出,一晃一晃地往广场中心进发。
另一批武装卫士,则光明正大地自广场上方的石砌宫殿中步出。赤金色的盔甲长矛,与天地一色的阴沉景象形成强烈对比。
铁靴靴跟碰撞大理石梯级的声响,宛如生锈刀剑交错厮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