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王枯骨身形闻言停步,双目空洞深不见底,似是随时随地便会异变,吐出一大团飞蝇或蛆虫来。
巫术本就不像三教正派术法,对杀戮本质加以遮掩,术法根源中冷酷、血腥且凶暴的面目,至今没有彻底消除。
在与神水王室所代表的“正常世界”共处这四百年间,巫族不得不穿上伪装,以防人们直观地对其产生厌恶。
但包括巫祝在内的有智之士深知,体面永远只能是伪装。
如果真正失去血脉深处的兽性,下场便只有灭亡。
沈悦之显然也很了解这一点。
她注视着枯骨手中那窄而狭长的直剑,殿外喧哗推撞,闹成一团,竟似霎时间隐去不见。
巫祝声音响起:“你能隐去民众的叫骂声,那么民众本身呢?你也能随手将他们全隐秘掉吗?”
“即使你突破境界限制,终于掌握了隐秘生命的威能,当所有人都被你送入虚无,你作的是哪些人的巫王?”
沈悦之双目瞇起。
“没想到四百年过去,你仍是满脑子儒家治民以仁的那一套!该说你是虚伪,还是没弄明白形势?”
“你以为当初你们为甚么会失败?为了照顾那些可悲大众对巫族的排斥心理,你们是怎么样对待我们的祖先的?”
“那些一生从没离开过根据地,没利用巫法伤害过一个人的巫族部众,百余年间遭受排斥、歧视、驱逐、残杀,人口十去其九,隐巫王室才建起了这座灰雾城以作庇护。”
“城池上空的灰雾被创造出来,不是用来被你这种人掌控的。”
听巫祝不曾反驳,沈悦之横剑当胸,凝视着剑柄上美丽迷人的蓝宝石。
“幸得巫神、祖巫荫佑,巫族一分为六后散居各地。哪怕从此内争不断,外患四起,受尽艰困痛苦数百年之久,我们总算活到了现世。”
她语气里满是嘲讽。“儒家呢?今日的儒家身在何处?“
殿外人声忽又鼎沸起来。
但沈悦之轻一弹指,即把传进殿内的声音隐蔽。
“你们或许懂得假装成城民的代言人,驱动着无知的大众前进,实现自己的目标。”
“每天把以民为本,齐家治国挂在嘴边,就好像真的把这些虚话放在心上似的。”
“轮到你们被夷灭时,民众有没有聚集起来,齐心表示支持你们?”
巫祝的话声一时陷于沉默。好一会后,才道:“我们犯过错,也因此招致了惩罚。”
“但若你仍然执迷不悟,将谈判的凭藉在无意义的进攻中耗光,灰雾城将不会再有冒起的可能。”
“隐巫王室的血脉必将断绝,城民们会再次遭受奴役,直至身为巫族的认知和文化,从这个国家的土地上彻底消失。”
一道人影自漆黑中步出,法袍飘飘,高大身躯的沉重阴影映在血海的幻象上。
来到先王枯骨身旁后,当代巫祝薛雁把手按上枯骨肩头,眼神复杂,唯有不舍之情算得清晰易辨。
“你就这么痛恨祖辈留下来的一切,甚至比起老夫这个外来人,更想目睹城池陷落?”
沈悦之霍然拄剑在地,身后貂皮披风往上飘扬。
“闭嘴!只要放弃巫祝身份,接受封印就可苟存性命的你,别装作与我们共享相同的命运!”
她摊开手掌,半空中登时升起了三个光球,模糊地放映出殿外冲突的情形。
那是任何殿中仆从,都不敢向她直言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