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的晚上,沈绮年睡得很沉,却乱七八糟地做了许多噩梦,以至于清晨她转醒之际,才睁开惺忪的睡眼便看到一个八岁的孩子定定地站在她面前,竟然吓得仪态尽失地尖叫起来。
那男孩被她的尖叫声震惊得退后两步,不由自主地抓起了沙发上的抱枕,也不晓得是用来自卫还是当做武器,沈绮年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来,终于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昨晚那个男孩在大雨中昏睡不醒,沈绮年情急之下将男孩背进了自己的公寓,换下他shīlùlù的衣服之后量了体温,果然有些发烧,给他吃过退烧yào之后,打开电视没有看到任何的寻人启示,也没有在男孩身上发现任何家长的联系方式,她先打了通电话给警察局,并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若是家长发现孩子走失,报案之后也能马上知道孩子的踪迹,其他的事情,她决定等第二天男孩醒来之后再说。
“抱歉抱歉。”沈绮年双手合十,然后站起身来,“你这么早就醒了,不烧了吗?”
男孩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沈绮年只好摆出一张亲切的笑脸走到了男孩身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烧已经退了,这才放心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里?”她一边问着,一边抬起了头。
男孩有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秀气的眉,挺翘的鼻,还未长开的轮廓,却与记忆中某个人的面庞缓慢而模糊地重叠。
她
不由得心头一震。不是因为那相似的轮廓,而是因为熟悉的眼神。
定了定神,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在同学会上未能见到他的遗憾,便重拾笑容耐心地再问了一次:“你要是不告诉我名字,我怎么帮你找爸妈啊?”
男孩的眼神恍惚了几秒,终于有了说话前短暂的提气动作。
“我是贝……”说了一个字便刹住了车,然后像是鼓起勇气一般地抬起头来,“我叫小贝。”
“小贝,你姓什么,爸妈叫什么?”沈绮年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没有。”***地甩出两个字,像是闹别扭。
“乖,别闹啦,姐姐等会还要去上班,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在上班之前,我把你送回去。”沈绮年一边说一边腹诽,这孩子该不会是在闹离家出走吧,现在的小孩这么早熟,才七八岁的模样就这么叛逆。
“还让人叫你姐姐啊,你已经过了这个年纪啦。”小贝忽然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臭小孩啊,一点都不可爱。
“我说,可以给我换一件衣服吗?”小贝苦着脸举起了双手,袖子长得可以演黄梅戏,那是沈绮年的旧睡衣,上面还有褪色的HelloKitty。
“不好意思,你的衣服还没干,将就先穿着吧。”很快便找到了报复的机会,沈绮年捏了捏小贝的脸蛋,然后站起身来向厨房走去,“我去做早餐,在这段时间里呢,你好好想一想自己家的地址或者爸妈的联系方式,要不然,我就叫警察叔叔来抓你了。”
小贝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一pìgǔ坐上沙发,喧宾夺主地找到了遥控器,打开电视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早间体育新闻。
这年头的小孩都这么人小鬼大吗?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沈绮年头疼地想,如果他一直犟着不说,自己应该拿他怎么办。
今天还得去Seafly的家里,绝对不能迟到,也绝对不能再无功而返了。
将吐司煎蛋和牛nǎi摆上餐桌,沈绮年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以至于接连两天都要为不相干的男人做早餐,小贝倒是完全不怕生,闻到香味便主动跑了过来,拿起叉子就开始据案大嚼,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沈绮年喝着自己的那一份牛nǎi,抬头看了看挂钟,已经八点多了,如果不想迟到的话,最迟九点就必须出门。
“小鬼,你还剩下十分钟可以考虑哦,是要回家,还是要去找警察。”沈绮年用半玩笑半威胁的口吻说了句,却发现那孩子吃了几口之后,便始终埋着头。
她觉得不对劲,稍微噤了声,便听见那颗垂着的脑袋发出擤鼻子的声音。
沈绮年吓了一跳,连忙倾下身来,男孩鼓着腮帮还未咽下食物,眼圈竟然已经红了一片,意识到她的注视,小贝连忙有些别扭地转过了头,yù盖弥彰地发出用力咀嚼的声音。
该不会是她说错了什么吧?
或许这孩子有什么特别的身世,家人或是警察,不知道哪个词踩到了他的痛脚,忽然就觉得有些内疚,沈绮年很少和小孩打jiāo道,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无奈地妥协:“那……你总该告
诉我,你有什么打算吧?”
“你……可以让我暂时住下来吗?”仿佛就是在等她这句话,小贝咽下食物转过脸来,看似认真地和她商量。
“这怎么行呢?”沈绮年相当吃惊,“不是我不愿意收留你,你的家人会着急的……”
“我没有家人。”像是赌气一般地打断了她的话,小贝撤回目光,倔强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盘子。
“好吧,你也不愿意去警察局,对不对?”沈绮年叹了口气。
小贝点了点头,目光殷切地期盼着她彻底投降。
“可是,我早上有重要的工作,实在没有办法陪着你……”
“我会老实呆在这里的,我保证。”似乎是生怕对方反悔,还一本正经地竖起右手保证。
“好吧……”沈绮年站起身来,顺手从便签簿上扯下一张便利贴,“你可以看电视,饿了的话,冰箱里还有牛nǎi和面包,这里有点钱,中午可以打电话订麦当劳外送,如果有事情,就打我的手机。”
小贝乖巧地点了点头,方才那副委屈的模样无影无踪,沈绮年挫败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被这小家伙摆了一道,不过孩子的玩心都是三分钟热度,说不定今天下午就吵着要回家了,如果父母到警察局报案,自己应该也会接到电话,暂时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将写着自己手机号码的便利贴贴在了电视机旁边,沈绮年回到卧室换上了一身规规矩矩的正装,才走出来便看见小贝瞪圆了眼睛,满嘴的牛nǎi“噗”地喷了一桌。
“你想迫不及待地宣告世人,自己的年龄即将迈
入三十大关吗。”他一边抽出纸巾收拾着灾难现场,一边神情戏谑地说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天真可爱的八岁小孩。
而这太过熟悉的调侃口吻和表情,让沈绮年愣了几秒,随即便怒火中烧地上前两步扯住了他的脸:“这是工作需要,你这个小鬼头,你懂个屁。”
小贝连连告饶,沈绮年这才罢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和小孩计较,知道如何煽风点火掌控别人的情绪,这点倒是也和那家伙过分相似了。
再次叮嘱了一遍“别玩火别开门别碰危险电器”,沈绮年也觉得自己过分啰嗦了,在玄关穿好了鞋,头晕脑胀地正要出门,只听那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喂,沈绮年。”
那一瞬全身仿佛淌过强劲的电流。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失去了回头的勇气,即使她一再告诉自己,对方只是一个七八岁的、人小鬼大的小男孩而已。
而他叫自己名字的方式太过熟悉,翘舌,送气,最后停在软糯的韵母“n”,带着一点淡淡的鼻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