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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ACT 4

清晨。

被晨雾笼罩的新干线,安静得只有鸟的啁啾。

站台上一字排开的木质长椅,一眼望过去只觉得空dàngdàng的,唯有不远处还未开门的小卖部旁,倚着一个看报纸的老人,身边没有丝毫的行李,并不像是等待列车的乘客。

慕海翔缓缓地在其中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低下头去看手表,六点四十分,离列车进站还有一个多小时。

将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两张车票,其中一张属于还未来到这里的那个人。

昨天晚上,他在接了那通电话之后便坐立不安,彻夜未眠,辗转反侧到几近于焦虑,终于在天边泛白时爬起来收拾了行囊,直奔新干线月台,在这里等待她的出现。

她的声音犹在耳畔。

尽管是透过电波的转换,仍然直抵xiōng腔深处,随着心跳海浪一般起伏,周而复始,永无停歇。

……

“首先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U盘的遗失不是意外,而是我的前男友……刻意针对你而与明日社串通,一手策划的事件,我真的很抱歉。”

“他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使得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扭转局面,还给你应得的一切。”

“而我不愿意坐以待毙,如果我能够说服窃取U盘的后辈出来作证,事情也许会出现转机,然而,凭我一己之力,我真的无法估量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也没有把握此行到底会不会成功。”

“慕海翔,我不敢也没有资格拿你的前途来赌,我也绝对不允许你放弃文字,你不该是那个做选择的人。”

“我诚实地告诉你,现在的我相当的矛盾,我不知道明天的我会去往哪里,如果明天早上我出现在新干线站台,那么我们就一起搭乘八点二十分的那一趟列车,一起去面对未知的命运。”

“如果我没有出现,一切不过是倒带回到原点,你仍然是那个备受追捧的畅销书作家,而我会回到我原本的人生轨迹里继续前行。”

……

她早已决定,执意一力承担所有的后果,不留任何余地,无视他任何形式的抗议与反对,最终只留下“等待”二字,便结束了通话。

她必须独自摆脱最后的桎梏,才有资格握住他递来的手,然后并肩前行。

晨雾渐渐散去,初升的太阳撕开厚重云层,抬眸望去只觉得双眼生疼,酸涩得有种想要流泪的错觉。

时光的流逝虽然缓慢却不可逆,当阳光渐渐铺满整个站台,人声开始喧闹起来,旅人们拖着各色行李箱从他面前匆匆而过,带着没有丝毫拖沓的步履,前往远方和未来。

隐约感觉到前方铁轨传来轻微的震动,下一秒汽笛声从遥远的地方蓦地到达耳畔,慕海翔抬起头,通体洁白的列车啸然闯进视野的正中,挟着强大的气流渐渐减速,直至完全停止下来。

敞开的车厢门等待着即将启程的人们,旅客们排着队陆续上车,慕海翔再次低头看表,离列车出发时间只剩下半小时。

再怎么伪装平静,依旧无法掩盖愈发焦虑的内心,一再告诉自己要相信她的勇气,却仍然承担不了可能与她分道扬镳的未来,从未如此希望过与另外一个人携手前行,哪怕前路未卜,艰难险阻。

离发车时间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握在手里的手机已经攥得几乎发热,屏幕上始终定格于沈绮年的号码,拇指悬于“拨出”指令上方,终于轻颤着落下,犹疑着抬起手将手机举到耳畔,听到的是冰冷的语音留言提示讯息。

轻微的哔声过后,原本应该黯然地结束通话,xiōng口却在一瞬bào发出汹涌的怒气,不顾人来人往,被投以诧异的注目礼,慕海翔怒声对着手机喊道:“沈绮年!你以为逃避就能一劳永逸了吗?!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能永远躲在自以为安全的壁垒里,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我现在马上就去抓你出来!你最好有被迫接受的觉悟,知道吗!?”

“我知道。”

淡静的声音就在耳畔绽开,却不是来自于电话的另一端。

剩下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随之而来的是因为缺氧而产生的头晕耳鸣,怒气冲冲的表情依然因为惯xìng而僵硬地挂着,而眼神却开始发生微妙的改变,不敢回过头去,害怕只是因为晕眩而产生的幻听。

“对不起……早上坐错了公车,还把手机忘在了家里。”熟悉的声线,勾画着平仄jiāo替的音节,真实得令人几乎落泪,“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结果还弄得这么狼狈,我……”

没有给她继续说完的机会。

转过身的同时,上前一步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确认她真实存在,xiōng腔被她清甜的气息填满,心脏失去节奏地律动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几乎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慕海翔深深地呼吸着有她存在的空气,从现在起,再也不用自欺欺人地催眠自己——他其实并不在意。

“小鬼告诉我,他坐今天上午的飞机离开。”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以维持语气的平稳,情人般倾注了所有感情的拥抱,却仍旧不坦率地用着朋友一般随意的口吻,“你不去送他没关系吗?”

“没关系。”沈绮年眨了眨眼,缓慢地微笑起来,“因为,已经好好道别过了呢。”

道别——

与回忆里的那年仲夏,与曾经流离失所无处安放的青春,与十八岁的自己,与深深爱过的你。

又是一年夏季。

截止至上一个能够清晰回忆起全部细节的夏日,已经过了十年光yīn。

列车缓缓地启动,指尖泛起模糊的震感,听见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弦音。

背脊上传来轻微的压力,唇角却逐渐变得轻盈抑制不住向上弯曲。

在清晨的微风里伸

出手去,感觉到风流淌过手背,摩挲着手心,抓也抓不住如同潺潺流过的时光。眼前出现一片光明的**,未来忽然变得触手可及,多么庆幸身边有人携手前行,尽管前路未卜,结局未满,但至少彼此温暖,彼此相信。

沈绮年伸出小指,悄悄地勾住了慕海翔的小指,回过头凝视他打着瞌睡的侧脸,默默地许下有关于将来的誓愿。

现在,就从这里出发。

目的地是——

遥远的以后。

所谓永恒。

就是手牵手看世界慢慢老去。

就让回忆里的我,永远陪伴着回忆里的你。

看流年轮转,潮汐涨落。

纵然黑白jiāo替,日月更迭。

而我们始终——

年少如昔。

三个月后。

美国纽约。

窗外大雪纷飞,整个城市几乎都被一片纯白覆盖,而呆在温暖的病房里,唯有双眼能够真切地感觉到han冷与冬季的来临。

“Hello!”

清亮的声线在耳畔响起打破沉寂,下一刻病房的门被人推开,坐在病床上的小毛头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黑发黑眼的华裔小护士翠西。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翠西抱着一叠表格满面喜色地来到小贝的病床前,用流利的中文说道:“经过三个月的调养,你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已经到达水平线了,可以准备动手术了。”

小贝微微一怔,随即绽开一抹苦笑。

“好消息吗……”

终于获得了逆转命运的机会,却只有三成的成功率,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然而,只要一想到沈绮年,他的心底就沉甸甸地蓄满了温暖与勇气。

“今天也要量体温哦。”翠西放下托盘,从里面拿出消dú过的电子体温计,弯下腰来露出哄小孩的表情,“来。”

“拜托,要不是我得了这个病,我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小毛头垮着一张脸接过体温计,强调着他真实的年纪。

“因为你长得实在太像我弟弟小时候了,所以抱歉啦。”翠西吐了吐舌头,忽地瞥见他放在床头的杂志,一脸喜色地拿了起来,“哇!这不是这个月的《悬疑手札》吗!美国也有卖吗?”

“这是我拜托家人从国内寄过来的。”小贝夹着体温计,端正地坐在那里,回答着翠西的问题。

“太好了!可以借给我吗?听说Seafly的新作正在这本杂志上连载,我在网络上看了第一期就一直找不到后面的部分了,没想到在你这里发现了。”翠西喜不自禁地捧着杂志开始翻看。

“你也是Seafly的书迷吗?”

“当然,我追他的作品也有好几年了,算是资深书迷了!”说到喜爱的作家,翠西xìngfèn得双颊发红,“前几个月他的抄袭事件还闹得沸沸扬扬呢,当时我才不信他会抄袭,因为这件事跟我的朋友还吵了一架,果然最后有人出来作证,证明抄袭的人是无邪,哈哈,我早就看那个所谓的‘高产作家’不顺眼了。”

几个月前,悬疑作家Seafly新作《双轨》抄袭无邪《殊途》的事件震惊了悬疑文坛,最终还是走上了对簿公堂的结局。为了宣传造势制造噱头,极尽所能地大肆炒作,明日社邀请多家电视台对抄袭案公审进行场外连线和实况转播,并允许各大报刊杂志以及各大网站的记者、编辑入内旁听,对公审进展进行微博直播,明日社高层高调地扬言要让Seafly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成功地吸引到了相当高的关注度。

而难以预料的是,公审当天上演的不是无邪大获全胜的戏码,而是一出令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反转剧。

首先是原告明日社作者无邪的辩护律师萧han烈人间蒸发,从头至尾都没有在法庭出现。

明日社太过倚重萧han烈,所有所谓的“抄袭证据”都只握在了萧han烈的手上,在无法联络到萧han烈的当下,明日社心急如焚只能临时委派一名律师来救场,效果差强人意。

旁听的记者们在微博上做着实时文字直播,因为明日社大张旗鼓地宣传造势,这场官司成为了上百万网民关注的热点话题之一,各大文学论坛版面一再被情报刷新,却因为无邪的辩护律师突然换人,抄袭证据不足,明日社完全没有延续此前的嚣张气焰,引起了网民和读者们的激烈讨论。

而彻底扭转了局面的,是Seafly与无邪的正面对决,Seafly的登场在网络上掀起了一阵小**,才华横溢的原作者对上徒有皮囊的临时演员,胜负昭然若揭,无邪面对Seafly的质问,连几个重要伏笔的用意都支支吾吾表述不清,更不要说是藏匿于文中各处的精妙细节,所有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只有原作者才能够揭开的谜底。

记者们如实地进行着网络文字直播,各大广播电视台也实时播出了公审案情的进展,待明日社发觉势头不妙,事情早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范围,Seafly和无邪的对白被一字不漏地搬上网络,理所当然地掀起了轩然**,声援Seafly的网民越来越多,而无邪和明日社则被扣上了贼喊抓贼的帽子,其用心险恶遭人唾弃,感觉到被利用和玩弄的读者们愤怒地要求明日社给一个合理的说法。

数日后,第二次公审开庭,因为舆论方向的改变以及萧han烈的人间蒸发,明日社早已灰头土脸无心应战,而小雅的出现给了明日社最后一击。

小雅曾经在新海社任职,她称自己是Seafly责任编辑沈绮年的助手,在咖啡馆加班帮沈绮年校对原稿时,不慎造成U盘的遗失,产生被人盗取利用的可能xìng,才造成后来《双轨》抄袭《殊途》的假象。

而

小雅未在第一次公审现身却在第二次公审出庭作证的原因,网络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小雅迫于巨大的舆论压力,害怕遭到报复而趋利出现,也有人说是因为萧han烈的临阵脱逃而使她失去了靠山,而无论如何,案情进展至此,大局已定。

Seafly最终沉冤得雪,因祸得福人气更上一层,《双轨》销量全线飘红,而无邪则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仅下作抄袭还贼喊抓贼反咬一口,明日社这一着棋,下得满盘皆输。

风波过后,Seafly受金牌悬疑杂志邀约,在《悬疑手札》上刊登新的连载,而新作名字叫做——

倒带。

“欸,你觉得吗,Seafly的这篇新作,感觉好不一样。”翠西一边翻着杂志,一边兴致勃勃地与小贝讨论着剧情。

故事仍旧是以悬疑为主线,讲述了一位青年接到一封匿名来信,指出十年前他母亲的死亡另有隐情,青年通过特殊的方式一次又一次穿越回到十年前,在找寻母亲死亡真相的同时,却再一次邂逅了当年初恋的女孩,是一个忍痛复仇与青涩爱恋相互纠葛的故事。

“以前读Seafly的故事,虽然也有情感的描写,但总觉得浓墨重彩,爱恨分明,尽管缺乏现实感,但与精彩的案情算是相得益彰。”翠西先是一本正经地评论,随即又换上少女般的花痴表情,“可是这次的作品,主角的心理描写多了许多,也细腻了许多,尤其是他重新邂逅初恋女孩的那个片段,读起来连我都觉得心动了!”

听着翠西xìngfèn的评论,小贝默默地露出笑容,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那些情感,真实得让人怦然心动,尽管不是作者,却仍旧能够透过他的视角,去看当年伫立于时光深处的那个十七岁少女。

“论坛上好多人都在说,写出这种作品,Seafly该不会是在恋爱吧。”一边吃吃地笑着一边合上了杂志,翠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伸出手向小贝要回了温度计。

“啊,差点忘记说了。”低头在表格上登记了今天的数据,翠西抬起头来,“手术安排在下个星期一,布朗教授让我转告你,因为你是第一例病人,所以会特别给你一项大优惠。”

“什么?”小贝迷惑地眨了眨眼。

“因为是脑部的手术,所以,教授能够顺便摘除你之前的记忆。”翠西放缓了语速,“如果手术成功,你将会再次由七岁小孩慢慢长大,继续正常人的生活,如果再背负着之前二十多年的记忆,似乎太辛苦了。”

他几乎完全怔住了。

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竟然一时间矛盾得让大脑几乎当机。

“看来你需要考虑的时间。”翠西端起了托盘走到了门边,离开之前回头笑着补了一句,“决定之后再告诉我吧,杂志我就带走啦。”

他迟钝得连一句应答也没能给予,耳畔响起轻轻的关门声。

茫然地将视线重新投往窗外,天地纯白一色,幻化为最温柔的背景,回忆蜂拥至眼前,少女的笑靥如昨日般鲜明耀眼,栩栩如生。

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存在是在高二那年的校运会。

因为同班的白晓荷参加了女子一千五百米,班里的男生自发组成了“白晓荷亲卫队”,尽管他觉得傻得可以,却仍然没有逃脱被强行拉入队中的命运,只得远远地站在一旁试图装作跟那些摇旗呐喊的傻子们没有任何关系。

可能是前阵子刚下过雨,再加上赛道不平整,那场比赛像被下了诅咒一般,十多个女选手里,居然有五个都在快要接近终点时跌了跤,白晓荷也不幸成为了中奖者当中的一个,一群男生大呼小叫着下去搀扶,阵仗大得仿佛迎接负伤的凯旋英雄。

他站在看台上,将终点处的情况尽收眼底,几个班级的人马一哄而上七手八脚地扶人,女生们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弱不禁风的模样,嗲声嗲气地说着“好痛哦”或是“要是留疤怎么办呢”,只有一个背上号码为A082的女生自己站了起来,对着前来帮忙的人摆了摆手,一拐一拐地向着看台的方向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被她一脸倔强的模样吸引住了视线。

目光始终跟随着女生直到她回到自己班级的方阵里,他刻意竖起了耳朵去听那边传来的对白。

“哇,绮年,你脚流血了!”

“没关系啦,包个创可贴就好了。”

“刚才班里的几个男生都下去了啊,怎么没见他们帮你?”

“对了对了,说到这个,向晴拿了第一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男生估计都照顾她去了,我也就是去打酱油的,即使不摔跤也拿不了名次的,嘿嘿。”

并没有因为自己被人冷落而生气。

隐隐约约就对这个女生产生了朦胧的好感,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默默地关注着,总是被一些旁人无法注意到的细节打动,浑然不觉当初单纯的好感已经生根发芽长成参天蔽日的大树,亦踌躇于太过突兀而不敢贸然接近,直到那个积雪未融的夜晚,她在晚自习下课的路上被混混袭击,他才真正地进入了她的视线里。

所有的一切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无论是哪一个片段,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弥足珍贵,连一丝一毫都舍不得丢弃。

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默默嘲笑方才手足无措方寸大乱的自己,将视线投往被白雪覆盖的苍穹,即使是遥远的大洋彼岸,也能以天空与之相连,即使今后是杳无终结的漫长分离,也能因为回忆而彼此呼应共鸣。

这一年的冬季尤其漫长。

难得也有阳光,斜照进来铺满了落地窗前的地毯。

沈绮

年裹着毛毯坐在阳光里,倾听着安静的客厅里传来间断的打字声,抿唇微微一笑,然后低头去看翻了一半的诗集。

时光缓慢而安静地流淌。

莫名其妙潸然泪下的当下,忽地被人抽走了放在膝上的诗集,沈绮年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慕海翔板着面孔的模样。

“除了我之外,竟然还有别人的作品能让你看哭。”颇不服气的语气和皱着眉头的表情,却是温柔地擦去了她腮边的泪滴。

握住他停在她脸颊旁的温暖大手,她吸了吸鼻子,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仿佛是雨里洗过的晴空。

诗集被放在了一旁。

风吹起书页,停在方才她阅读的那一页,仍然残留着清晰的泪痕。

你是笑我是应和你的歌声

你是泪我是陪伴你的星光

当你埋葬土中我愿是依伴你的青草

你成灰我便成尘

如果如果你对此生还有眷恋

我就再许一愿与你结来世的姻缘

——蒋勋《许愿》

【正文完】

因为前阵子接下的一场官司,萧han烈一大早便搭飞机来到了B市。

临行之前,明日社一再与他确认事情的进展,他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两天后再给你们答复”,便关掉了手机。

不知道烦躁从何而起,只得归咎于天气闷热,抬起手扯松了领带。

入行将近五年,也算小有名气,却因为心不在焉而输了这场原本能够大获全胜的官司,结局令人大跌眼镜,委托人怒气冲冲拂袖而去,他徒劳追了几步,最终因为理亏而自知没有任何挽留的立场,怔怔地停了下来,低头叹了口气。

由于委托人曾经热情邀他到自家的葡萄酒庄做客,回程的班机定在了晚上八点,眼下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晃着打发时间,看着陌生的街景和陌生的面孔匆匆而过,直到饥饿来袭,这才发现竟然已经中午一点多了。

加快脚步寻找着可以用餐的地方,却在斑马线前发现一名大腹便便的孕fù正蹒跚着要过马路,背影摇摇晃晃看起来有些危险,他不假思索地便大步上前,抬起手托住了孕fù的胳膊。

“谢谢……可能是有些低血糖,能麻烦你扶我到那边坐一坐吗?”

孕fù总算站稳了脚步,一边道着谢,一边抬起头来。

打了照面之后,双方都不可置信地瞠大了双眸,孕fù率先反应过来,挣开萧han烈的搀扶踉踉跄跄地就要逃跑,却忽地眼前一黑又要跪坐下去,萧han烈回过神来,三两步上前搀住了她的手臂,见她还要挣扎,心头忽地涌上一股怒火,低吼一声:

“别闹了!籽涵!”

刘籽涵的双肩抽动了一下,便不再挣扎,缓缓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泪水汩汩从指缝中溢出。

安静的西餐厅。

两人相对而坐,刘籽涵红着眼睛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终究还是萧han烈开口打破沉默。

“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刘籽涵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又点了点头。

“我可以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默默地攥紧了拳头,眉头拧成一股绳结,深深地呼吸让语气听起来平缓如常。

当初是她打电话告诉他,因为意外孩子没有了,自己也没有继续留在她身边的理由,便单方面地断了一切联络离开了这个城市,可现在他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嗫嚅了半晌只是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当初采取主动的人是她,步步紧bī要求结婚的人是她,最终以谎言为由人间蒸发的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间竟然再也问不出下一个问题,萧han烈挫败地闭上了双眼,心乱如麻。

“你和绮年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刘籽涵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下来,她讪讪地笑着,努力开解着僵局,却选择了最烂的开场白。

“她并没有回到我身边。”再听到这个名字,没想到他已经没有了怒气,只是疲惫,源源不绝。

“是这样吗……”她像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却没有丝毫惊讶的成分。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他抬眸,诧异于她的平静。

刘籽涵苦笑了一下。

“毕竟我也是女人,那天她来和我见面,我原本以为会是一场针锋相对咄咄bī人的战争,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对于你和她解除婚约这件事,对于我介入了你们之间这件事,她根本没有任何矛盾与挣扎。”

刘籽涵停顿了一下,缓缓地抬起眸与萧han烈的视线相接。

“不是麻木,也不是隐忍,更不是赌气和妥协。”

那样平静的表情,只能解读为——解脱。

双眸轻颤,放置于膝盖上的右手将布料攥得皱起,他终于渐渐看清自己对于沈绮年的那些执念,不是因为深爱,而是因为不甘心。

大学时期曾jiāo过三位女友,两位是倒追,一位是他主动告白,最终分手的原因竟然都如出一辙,指责他太薄情,付出太少。

自问是感情内敛又自负的人,又常常将学业和工作摆在最重要的位置,因为不够显耀的出身,憋着一口气也要爬上上层社会,女人和爱情,不过是点缀而已。

毕业那年,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被当地最大的律师事务所录用,家人开始安排相亲,优秀的对象不少,但他总是兴致缺缺,直到遇见了沈绮年。

与其他女子相比,沈绮年的相貌真的不算太出挑,也因为疏于打扮而更显平凡,还记得那时候她穿着T恤和牛仔裤登场,只简单地绑一把马尾,白皙的面孔没有任何脂粉点缀,却因为年轻而泛着青春健康的光泽,如此素面朝天的模样竟让他怔了两秒,却并没有因为觉得被对方敷衍而生气

。

莫名其妙便对这个女孩产生了好奇心,席间总是他问她答,更多的时候她都在埋头吃菜,态度既不拘谨也不亲昵,他还记得有一个女孩为了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大肆表现自己最终弄巧成拙,也有人从头至尾都不敢看他的眼睛,而这个女子竟然能够将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若不是历尽千帆,那就是漫不经心。

那顿饭吃完,沈绮年匆匆跟他道了谢,礼貌地表示自己下午还要面试而先行离开,从头至尾竟然真的没有提出要与他jiāo换联系方式。

他承认,对她的追求是开始于莫名其妙被激发的征服yù,长达半年殷勤邀约直至表白确定关系,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水到渠成,然而,他却始终耿耿于怀。

“萧han烈,你知道吗?虽然你已经努力在尽一个男友的义务,但是你太吝啬于付出自己的感情了,我爱你远比你爱我多,这样太辛苦,所以,我们还是分手吧。”

这是前一任女友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没有把感情分给其他人,明明尽量抽空与她见面,却换来如此惨淡的结局。

现在的他渐渐明白了。

沈绮年,她对他绽放的笑容,永远像隔着一层模糊的大雾。

因为距离感而不安,所以始终在拼命追逐着,勉强维持着平衡,直到她终于退出这场感情,他的人生轨迹失去了焦点,被负面情绪反噬,心里充满了仇恨与嫉妒。

是啊,嫉妒,他多么不想承认。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初刘籽涵才介入得那么容易,因为追逐而疲惫的那段时光,刘籽涵让他暂时找回了曾经的优越感与从容,却无法拴住他的心。

“她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悲。”刘籽涵继续说着,语速缓慢,始终噙着一抹自嘲的笑意,“她并不爱你,她甚至不想也不屑与我争抢,而我却用那样难看的手段,死死拽住你不放,想到这里,我就前所未有地讨厌自己。”

刘籽涵抬起右手轻轻落在隆起的腹部上,原本嘲弄的表情被温柔覆盖。

“这个孩子,本来是我用来要挟你的武器,当时我是真的想过要打掉他,因为我不想让他的存在也变得那么可悲。”她哽咽着摇头,“可是……到了最后关头,原来我还是狠不下心……我只能对你说谎啊,然后一个人躲起来……”

“……对不起。”

萧han烈沉默良久,最终也只能哑声说出这三个字。

“其实也都是我自作自受。”刘籽涵摇了摇头,抬起手抹了抹湿润的眼眶,打起精神露出一抹笑来,“至少我现在有这个孩子,我很庆幸自己把他留了下来,等孩子出生以后,我就不会孤独了。”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看着她略显逞强的模样,他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无法给予更多的承诺,“我的电话号码没有换。”

“谢谢。”知道他是好意,她客气而礼貌地道谢。

至少这样的结局,并不算太过惨淡,至少他们现在仍然能够像朋友一般相对而坐,聊聊彼此的过往与曾经。

“那么你呢,你将来打算如何?”刘籽涵捧起面前的马克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还打算继续追回绮年吗?”

他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正在用卑劣的圈套试图让她回头,他即使不择手段也不想认输,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威胁亦等同于乞求,现在的他,不是和曾经的刘籽涵一样可悲么?

“她的身边……有别人。”

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断断续续语无lún次地将事情的经过略述一二,只是皮毛而已,刘籽涵却已经明白了缘由。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是吗?”她试探地问道,“报复并没有让你更加快乐,而只是让你更加放不下而已。”

他紧锁着双眉,略微沉吟,一声叹息后闭上了双眼。

“如果他没有办法渡过这个难关,那么他也没有资格从我身边抢走沈绮年。”

听出他语气当中隐藏的释然,刘籽涵悄悄地抿起双唇,安心地笑了笑。

“我该走了,下午要去医院做产检。”她低下头看了看表,将手机收进包里。

“需要我陪你吗?”

“我习惯了一个人。”她站起身来,挎上宽大的帆布包,冲他露出笑容,“再见啦,萧han烈。”

她独自生活,独自承受,却因此而变得更加坚强。

强忍住喉头泛起的涩意,他亦难得地露出笑容与她眸光相接。

“再见。”

人生无时不刻都在与过去告别。

告别了刘籽涵,告别了B市。

下了飞机以后,萧han烈一个人回到曾经住过的公寓,摁亮了吊灯,恍惚间仿佛还能够看见她赤着脚坐在书柜前的地毯上,回眸微笑,然后对他说一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而你却已经不在了。

疲惫地扔下行李,将自己扔进了沙发里,随手摸到茶几上一本便笺,那是她留下来的东西。

信手翻开几页,被她曾经写下的一段话而吸引了目光。

对我而言,所谓最好的时光,便是青春里一路有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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