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国的首都西京，冬日严寒，夏日酷暑，春秋两季总是在大多数人都难以体察的时机迅速过渡远去。
三月下旬，西京的温度不断在靠近零的个位数与二十度之间横跳。
明毓查看了第二天的天气预报，不得不把放到床面上的半裙换成了一条长裤。
“砰砰”，房门被很重地敲了两声。
明毓半蹲在床边有一刻钟了，她扶着膝盖起身，一面问：“谁啊？”
其实不用多问也知道，她的两位室友里，只有乔琳会这样有些“没礼貌”地在半夜里大声敲她的门。
“我，是我啦。”
——果然，是乔琳。
就同她大咧咧的说话风格一般，乔琳总是神色活跃，连同造型也向来最喜欢跳脱的橘色系。
“有什么事吗？”明毓加大力气拍了拍膝头，仿佛要借此加速血液循环，好快些活动自如。
“我看之南好像还没回来——”
乔琳话没说完，“嚯”一下，面前的门就拉开了大半扇。
她连忙拍着胸口半真半假地埋怨起来：“喂，你吓死我了！”
“她没回来吗？”
明毓手还停在门把上，与女孩视线相触后，简短问道。
“我还以为你该比我知道呢。”乔琳轻微地撇了撇嘴。
“那肯定还在练习室，我去找她。”
明毓说完便给人道了晚安，然后扯了件宽松的长外套，换上鞋出门了，连人“要不要我陪你”的询问一起甩在了身后。
降温的前夜，寒风足具威力。
从宿舍一路往外，明毓裹紧了外套，手也是半藏在袖口里给顾之南发信息。
待她进了公司大楼，才见顾之南回信息，“我在公司，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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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的练习生宿舍多是四人间，但人员流动频繁。
上个月，距离明毓搬进A816宿舍刚好半年的时候，一位训练多年的练习生离开了，至今也没有再搬进新人。
因此，她眼下只剩两位室友了——
明毓最晚来，乔琳的性格与她不太说得到一块，但顾之南却没来由的最亲近这位比自己小将近五岁的妹妹。
这种亲近，主要来源于明毓实在是一位懂得安静的好听众。
去年成年，顾之南尝试了一点酒，从此迷恋上了酒精的感觉，而此后的大半年，顾之南每每会在喝得醺然以后将明毓当做一只真心话收纳盒。
她和明毓一样不是西京本地人。
但她要大一点，所以，她会想，在西京，像宿舍这样条件和地段的住房，如果不是公司免费提供，每月租金能上万。
以她的本事，和寻常同学一样按部就班地上学然后应聘，做其他工作又得多久才能供得起这样一套房？
她或许也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一座小城里。但人人都说西京是追求梦想的地方，她不想回去。
后一天正是月末考核，顾之南往往在考核前压力倍增，没听到她在便利店买酒的答案，明毓忍不住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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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都是舞蹈室，顾之南是通过舞蹈才艺选拔进公司，后来也一直以舞蹈训练为主。
明毓恰好相反，进公司时舞蹈几乎零基础，时常跟随顾之南练习的缘故，她对后者训练习惯很了解。
因此，没走出几步，她就找见了前面走廊处的熟悉背影。
顾之南面向着一位年轻男生，从明毓的角度能看清面孔，但她没什么印象。
公司平日的训练，女生与男生都是分开的，除了两边训练需求不同，还有个更心照不宣的理由：公司明确禁止练习生之间的恋爱，有意隔绝年轻少年少女的往来。
停顿两秒，明毓便加快了上前的脚步。
站定在顾之南身侧的瞬间，她正好听见年轻男生的尾音：
“这么晚了，自己回宿舍不安全，我送你吧。”
明毓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按男生的口气，似乎连拒绝的选项都没设好。
“我是她室友，正打算和她一起回去。”
她客气但果断地拉住了顾之南的手，面上带笑，同时又添了一句。
“谢谢你的好意。”
男生终于有点尴尬地离开时，明毓感受到手心被人捏了捏，一侧首，果然撞上了顾之南感激且庆幸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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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入夜，回宿舍楼的一路上都有点亮的路灯，黑夜与昏黄搅打成枯叶般的色泽，平白托造出一股近似秋天的凉意。
明毓正在身高迅速生长的时候，进公司以后的七个月里蹿了两公分，但即便如此，她也仍比将近一米七的顾之南要矮上肉眼可见的一截。
纤细高挑的女孩肤白清冷，尤其能衬各种长款衣裙，明毓此时就被人拿风衣外套一裹，两人歪歪倒倒高低参差地挤成一块，沿着街道边行进。
“你和刚刚那个人很熟啊？”
“小鱼，我有点饿，陪我去吃点东西嘛。”
几乎异口同声，而后一句邀请显然无须确切的回答，两人径直调整了方向。
途中，顾之南踢起靴子尖的动作幅度大了一点，但没答话。
明毓就沉默着，好像一定要等人答圆这问。
过了半分钟，顾之南才开口：“他叫梁池，和我差不多年纪，只是前两个月偶然认识了。”
“你对他印象怎么样？”明毓又问。
“哪有什么印象，只是第一回遇到打了个招呼，结果从那以后就总能在公司忽然遇见他。”
顾之南比方才急了一点，细听就能分辨出口吻里罕见的些微不耐。
“那下次要在练习室待到十点以后，记得发消息给我，我和你一起也行。”
话音未落，顾之南就感觉一阵风哗啦灌进腰间——
从她外套钻了出去的明毓已经跨出一段远，又扭头冲她面色生动地笑起来。
“走了，你不是饿吗？”
片刻，女孩见人还不反应，直接往后一探，牵住了她的手：“走啦，还不快走要打烊了！”
疾跑卷起的夜风在面颊上拂过几阵小旋，反倒驱去寒意，鼓送着两人一路嬉闹进了便利店。
*
甲国的娱乐业很发达，有天行、九筹之类的影视巨头，也不乏DON这样的领头偶像艺人公司。
在甲国，演员一般要经历专业院校的培养，而做偶像艺人，则多数得年纪轻轻成为某公司的“练习生”，接受严格而系统的内部训练。
明毓去年暑期通过了DON的海选，从家乡舟城转学进西京艺术中学读初三——还不满十五岁的年纪；然而，这在公司的练习生里也算不上十分年幼，进入公司受训的，年龄最小的大约只有八九岁。
兼顾训练与学业是很困难的事情，相当多的练习生都选择了放弃平衡两者，着眼公司的练习。
在A816，只有年纪最小的女孩仍未暂停学业，但好在艺术中学的课业安排与寻常高中不同，像许多同校生那样，明毓不必在学校待上整天。
今天，如同天气预报，天冷，她提早离开学校时额外披了一件外套，但到达练习室已经一身潮热。
类似普通中学生的月考，DON每个月也会有例行的月末考核。考核里，通常要检验练习生的声乐、舞蹈以及说唱水平进展。
根据原本的特长，成为练习生后，大家也会确认一个初始的“团队定位”，每月的考核，正是负责指导的老师依照定位，有所侧重地给出点评。
有考核，也就会有评分与结果。
没有部分人想象中的残忍，没有人会用严厉或生硬的言辞告诉你出局了。
老师只是会在评分时平和地陈述你进公司的时长，练习的进展速度，你当前的水平与足够出道的水平之间的差距。
练习生与公司拟定的合约相对简单。有时，得到考核点评以后，属于练习生的楼栋里，某间宿舍中，就会有人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隔几日便新增了一张空床位。
譬如，上个月时。
从明毓她们宿舍离开的Janet是邻市人，为了追求舞台梦想，初中毕业后便进入了公司。
二十一岁对于寻常人来说，可能是一切开始的年纪，但在活动寿命有限的偶像职业，这时仍未出道，仿佛就轻易读到了这条道路的尽头。
“和一年甚至两年三年前比，我没有看到进步，甚至感觉你失去了从前开朗的魅力。”
告别那天夜里，Janet拎着一听果啤，捻着半根薯条，挥舞着手指，活灵活现地模仿着考核时老师点评的神态。
这是Janet做练习生以后，六年来，第一次碰从前最喜欢的油炸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