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佩佩看了看苏宁,留下一句抱歉的话,便也走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苏宁抱着老人的骨灰盒,目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满目哀伤,嗫嚅着嘴唇,不停地道歉。
冰凉的液体滑过她的脸颊,开始只是静静落泪,一颗接一颗,可慢慢的,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呜咽。
这世上属于她的东西一直都很少,已经这样少了,为什么老天还要一点点都夺走?
“啊——”到最后,她克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那样痛彻心扉,直击灵魂。
吵嚷的航站楼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女孩悲绝入骨的哀嚎。
……
二楼的候机室外。
傅景晟站在走廊的护栏边,深邃的眸垂着,望向楼下孤独哭泣的女孩。
“傅总,登机了。”有人提醒他。
密清控股在美国的项目出了点事,需要负责人过去处理。
傅景晟低头看了眼腕表,随后再次把视线投向楼下,片刻后,转身进了候机室。
三日后,杭州。
苏宁在许家亲友和邻居的帮助下,给老人办了葬礼。
晚上,锁好门,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只觉自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了无牵挂,也了无方向。
电话忽然响。
看见苏简清的号码,苏宁沉默了一下才接听:“喂。”
“小妹,对不起。”这几日,苏简清打过很多电话过来,每一次都要说一遍对不起。
柳素琴动用关系压下了老太太跳楼身亡的消息,苏简清是苏宁回了杭州才知道这件事。
苏宁这人向来拎得清事,知道谁该为这些事负责,也从没怪过同样不幸的亲姐姐。
聊了几句,苏简清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奶奶过了头七。”
苏宁在杭州又住了几日,期间苏简清打电话来问她具体几号回京,班主任也催她快点回去上课,九月初,各大院校都开学了。
回京的前一日,杭州这边下了场暴雨,苏宁正睡得浑浑噩噩,被一阵拍门声吵醒。
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下床去开门,看见外面站着的熟面孔,她微微一怔。
傅景晟手里撑着把黑伞,白衬衫黑西裤,另一只手放在裤袋里,雨水滴滴答答落在男人的皮鞋边,别有一番闲适从容的味道。
挺拔高大的身躯,把本就逼仄的巷子衬得更加窄小。
苏宁与男人深邃的眸子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缓缓扯出一抹笑:“您怎么来了?”
顿了顿,又叫了声:“郑特助。”
郑重笑着解释:“来杭州办事,知道你明天要回京,过来接你一块。”
“不请我们进去?”
“请进。”苏宁咽下那句‘你们怎么知道’的问题,笑了笑,把两扇院门都打开,错身让两人进来。
知道她明天回京的只有姐姐。
难怪姐姐在电话里一定要她说出几号回。
雨太大,从巷口走到这也就三百米,两人的裤脚和鞋子却都湿透了,苏宁找了干净的毛巾给他们擦水,郑重接过来很不客气地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傅景晟捏着毛巾没动。
苏宁知道像他这样的有钱人在很多方面都很讲究,对别人用过的毛巾会有忌讳。
“毛巾是新的,没用过,傅先生可以放心用。”她出言解释。
傅景晟把视线落在她身上。
门廊下有风,拂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当她抬手拨开脸上的发丝时,脸上的憔悴一眼可见,手腕纤细。
“这鬼天气,来的路上还好好的,说下就下。”郑重脱了鞋,袜子湿了裹在脚上黏腻腻的难受,他问苏宁:“你这有没有拖鞋?”
“有,不过是我爸在世时穿过的。”
“没事,能穿就行。”郑重是一点都不讲究。
苏宁笑了笑,去储物间找,许老太太把许老先生和儿子在世时穿过用过的东西都存放得很好,储物间虽然落了灰,但是大箱小箱的井井有条。
许父的遗物被压在两个箱子下面,有点重,苏宁正吃力地想搬开,一双手伸过来稳稳地将那两个箱子抬起。
她愣了一下,转身看见傅景晟已经把那两个箱子放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男人的裤脚湿着,衬衫上也氤氲着大片小片的湿痕,但并不显狼狈,当他用力时,衬衫勾勒出臂膀上的肌肉线条,莫名让人觉得,如果被这一双手臂保护着,应该会很安全。
“还有要搬的吗?”傅景晟直起身,他真的很高,头顶几乎要碰触到天花板吊下来的梨形电灯泡。
苏宁摇头,从箱子里翻出一双男士拖鞋,顿了顿,转头看了眼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傅景晟,“傅先生要换鞋么?”
傅景晟看着她,“不用。”
苏宁理解有钱人的洁癖,也没勉强,拿了拖鞋出去,储物间东西太多,留给人走动的空间有限,傅景晟挡住了大半,苏宁只得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
后背没能避免地擦过男人的臂膀。
异样又陌生的触感,加快了步伐。
……
傅景晟从储物间踱步出来,堂屋的门廊下已经没了郑重的身影,他的皮鞋摆在墙根,黑色袜子搭在皮鞋口。
苏宁坐在马扎凳上抱着膝,裙摆随意地落在地上,如一朵盛开的百合,长发随风,衬着廊外萧条风雨,显出孤独彷徨的寂寥。
听见脚步声,女孩转头看来,唇边挽起浅浅的笑。
好像每一次见她,她都在微笑,如果不是知道内情,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爱笑的姑娘,正经历着很多人一辈子也不会经历的磨难。
傅景晟也清楚,这不过是她粉饰自己的伪装。
“郑特助去给您买拖鞋了。”
傅景晟走到门口,昏暗的光影中,男人丰神俊朗,闻言嗓音低缓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像是从他的胸膛里发出来,伴着喉结震动,莫名有些性感。
“郑特助说你们今晚要在这借住一宿。”
“嗯。”
苏宁笑了笑,“我这很简陋。”
傅景晟看着她,“无妨。”
苏宁扭头去看廊外淅淅沥沥的雨幕,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转了话题:“我奶奶是怎么去世的,您已经知道了吧。”
“傅先生,像您这样的大人物,是不是特别喜欢玩弄人心?”
“看着她因你一句承诺而欢欣鼓舞,又因你的不屑一顾而重新跌进黑暗,绝望挣扎,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哪怕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依旧夹枪带棒地刺人。
傅景晟静静地瞅着女孩清瘦的背影,不至于跟一个痛失亲人的小丫头计较,沉默片刻,低低地开腔:“傅某从不打说谎。”
听懂了傅景晟的话,苏宁站了起来,转身面对着他,“奶奶出事那天,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情绪波动之下,她忘了用敬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