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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浮山楼(二) “十八娘,他们是谁?”

浮山楼(二) “十八娘,他们是谁?”

从浮山楼一楼的窗户望去, 远方朝岚暮霭,横峰侧岭。

偶有樵歌穿林,惊起山雀扑棱棱飞过天光一线。

住进浮山楼的第一年。

十八娘每日最爱临窗端坐,托腮观云览雾。

看倦了, 便起身出门, 在楼中缓步踱过一圈。

日子平淡如水, 淡得像浮山终年不散的云雾, 与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

慢慢地, 她摸透了攒功德的门道, 也学着适应做一个鬼。

攒功德最简单,只需在城中来回走动,功德自增。

每逢十五, 任流筝会给每间房递一张纸, 上面一笔一划, 清清楚楚记着上月功德之数。

唯独做鬼这件事, 最难。

十八娘头回做鬼,全然不知这鬼界天地的规矩。

好在, 第二年她初次下山, 浮山楼的鬼友们争先恐后,都抢着嚷着要伴她同行。

他们一群鬼, 手牵着手结伴进城。

往来的百姓视而不见, 往来的鬼魂笑容满面。

黄衫客:“我们京城的大大小小鬼,最是和善!”

十八娘跃跃欲试:“那我明日自个下山, 你们别跟我一个新来鬼抢功德。”

苏映棠:“今日我们先带你在城中认认路。”

十八娘:“嗯!”

他们从长夏门行至徽安门, 又从南市瓦肆漫步到洛水渡口。

一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日薄西山,十八娘与众鬼并排坐在城楼上观落日, 悬了一年的心彻底落定:“我上月瞧话本,里头说有些恶鬼不仅吃人,连鬼都吃。可我今日在城里走来走去,那些鬼友笑得比我还开心,看来城里没有吃人的恶鬼!”

鹤仙阴恻恻道:“哪路恶鬼敢进京城?来一个,我弄死一个。”

身侧鬼不停攥紧拳头,指节间发出一阵阵噼啪脆响。

其声泠泠,如枯枝断裂,又似骨头错位。

十八娘听得眼皮一跳,骨头发软,身子悄悄往外挪了挪:“你……瞧着就挺像恶鬼的……”

黄衫客:“鹤仙,把手放下!”

鹤仙:“……”

金乌坠入群山,暮色漫过檐角。

城楼昏蒙,面目难辨。

众鬼眼中含泪,大声问道:“十八娘,你喜欢京城吗?”

“喜欢!”

十八娘做鬼后,最怕两件事。

一怕功德被抢投胎无望;二怕食人恶鬼吃了自己。

城中百鬼皆听浮山楼号令,自是不敢欺负十八娘。

可城门敞开,大路朝天,外来游魂络绎不绝,他们哪能全部拦住?

无法,众鬼只得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

若实在分身乏术,便嘱托城中百鬼代为照看。

有一日,住在洛滨坊的一个鬼,急匆匆寻到鹤仙:“鹤仙大人,卫国公府近日来了几个厉鬼,专以吓人为乐。方才,十八娘听见里面有小孩在哭,进去帮忙了。”

鹤仙提剑赶到时,正巧撞见十八娘与两个厉鬼讲理。

那二鬼表面唯唯诺诺,暗地里却手语翻飞,密谋捉走十八娘献给邪道炼丹。

趁十八娘进房安抚小孩的功夫,鹤仙动了。

她敛去身形,闪至二鬼背后。

十指微曲,破背而入。

她捏住那两颗跃动的鬼心,五指缓缓收紧狠狠使力,冷冷道:“答应她,马上滚。”

二鬼望着胸前探出的那只手,颤颤巍巍点头。

十八娘从房中走出,双手叉腰,横眉喝道:“你们不准吓他了。”

二鬼踉跄退后两步,面上堆笑,连连摆手:“嗯!我们这就出京,再也不吓小孩了!”

“大人也不能吓!”

“不吓了……”

目送二鬼捂着胸口仓皇离开,十八娘放声大笑:“呀,今日功德圆满,我可真是个讲理的好鬼!”

卫国公府阴风凄凄,几年间,厉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十八娘隔三差五入府,耐着性子与吓人的厉鬼讲理。

众鬼紧随其后,为她撑腰威慑。

这日,鹤仙因前日捉妖不顺,索性拔剑斩鬼,一个厉鬼当场魂飞魄散。

于是,厉鬼怕了,邪道慌了。

卫国公府安静了,十八娘总算挪地了。

十八娘在卫国公府行善攒功德的日子中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差点露馅了。

一日午后,苏映棠与一位十世善人在后院闲谈赏景。

十八娘忽地从墙头跃下,瞪圆了眼睛:“蛮奴,这家的夫人是人诶,你为什么能和她说话?”

苏映棠把她拉到墙外,解释道:“你看错了,我自言自语罢了。”

十八娘气鼓鼓地别过脸:“我偷听偷看很久了,你和她有说有笑!”

苏映棠:“……”

见苏映棠一脸心虚样,十八娘当即跑回浮山楼,跑进孟盈丘房中,质问道:“阿箬,为何他们能和人说话,我却不能?”

孟盈丘嘴角一抽:“他们不能和人说话,你看错了。”

十八娘从随身布包中翻出一张纸,递到她眼前:“你自个看!”

纸上蝇头小字写得满满当当,全是众鬼与凡人说话的日子,以及那些凡人的名姓。

孟盈丘一目十行看完,尴尬地笑了笑:“你怎么还跟踪他们啊?”

十八娘急声反驳:“我在城中闲逛攒功德,不小心遇见他们而已。”

“你先回房,我去问问他们。”

“行!”

是夜,众鬼围坐一桌,一言不发。

烛影随风晃动,恰似彼此今夜纷乱的心绪。

明明灭灭,慌慌张张。

孟盈丘将那张纸重重拍在案上:“说吧,怎么办?”

黄衫客只瞟了一眼,立马指向苏映棠:“她撞上你的次数最多,你来想法子!”

苏映棠冷嗤一声:“你也不少。”

贺兰妄:“就说我们几个做鬼久了,有点法力。”

秋瑟瑟扒着桌沿,眼神飘忽:“……我昨日说漏嘴了,她知道我没比她早死几年。”

“……”

窗纸由暗转明,又是新的一日。

十八娘一觉睡醒,收拾妥当便准备入城攒功德。

临出门前,她回身站定,盯着三楼那扇紧闭的房门,扬声喊道:“阿箬,你千万记得问他们,我今日回家便来找你!”

啪——

一楼的大门合拢,三楼的众鬼吓得一哆嗦。

苦思大半日,摸鱼儿终于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法子:“我们骗她冒名索祭,如何?”

“何意?”

“冒充凡人已故亲友之名,索要祭祀,骗取供奉。”

一招冒名索祭之计。

既能圆上他们那堆破绽百出的谎话,又能为十八娘找点事做。

“反正她收不到供品……”摸鱼儿扫过案前围坐的众鬼,“那些与我们有过交谈的凡人,从今日起,便是我们的供奉人。日后若遇上她追问异状,全推给供品之多少,冥财之厚薄。”

任流筝若有所思:“正好,她这几日缠着我问,为何独她住在一楼。”

黄衫客摸着下巴:“小小摸鱼儿,有点东西……”

当夜,十八娘从孟盈丘口中,得知一个鬼界新规矩:“冒名索祭?”

“你做鬼好几年了,是时候找个凡人供奉你了。”孟盈丘面不改色,“你不是见到他们与凡人说话吗?那些凡人,便是他们的供奉人。”

十八娘:“他们冥财比我多,仅仅是因为有供奉人吗?”

孟盈丘负手而立,端起官威:“凡人若立牌位供奉你们,浮山楼便会收到供品。香火盛则冥财厚,吃穿用度自然越好。每个鬼每年有三次现身索祭的机会,你好好把握。”

“怪不得!”

怪不得摸鱼儿整日躲在书肆看书,却能隔三差五跑去城隍庙买东买西。

原是因他背后有个供奉人,撑起了他的逍遥日子。

不过……

十八娘眼珠子骨碌一转,疑惑道:“鹤仙凶神恶煞的,也能找到供奉人吗?”

孟盈丘:“这世上有些凡人,喜欢挨骂挨打。”

十八娘:“好奇怪的凡人……”

自此,十八娘踏上寻找供奉人的漫漫长途。

然而年年索祭,年年皆以失败告终。

十八娘虚心向苏映棠讨教:“蛮奴,你第一次索祭,便找到供奉人了吗?”

“你急什么?”苏映棠倚在榻上晃着脚,眼波流转,“这事啊,讲究歪打正着,全看缘分到不到。”

“可我都努力好几年了。”

“你的缘分,没到呗。”

失了供奉人这条财路,十八娘只好另觅生财之道。

来钱最快的日子,当属每年过年。

自正月初一至上元十五,她都会收到一张冥财。

来自孟盈丘,条件是闭门不出。

若运气好,正月初五迎财神那日,孟盈丘的上司相里闻驾临浮山楼,还会散些压岁钱。

她只要站在门口,脆生生道一句“相里大人,过年好”,相里闻身后的鬼差便会探手入怀,取出一沓冥财,默不作声地塞到她手里。

这半月赚到的冥财,倒也足够撑起她住在浮山楼的日子。

可日子久了,她心底仍盼着能寻到一个供奉人。

无关冥财,她只是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十八娘找徐寄春索祭的那一夜,原本跟在她身后的鬼是黄衫客。

眼见她偷偷摸摸上楼,面若桃花染霞,眉目含羞带怯。

黄衫客只当她想偷看美男沐浴,便转身出城回家。

走至半道,他见鹤仙行色匆匆往城里赶,顺手一把拽住她:“你别去了。我有一手下,今夜在高升客店附近勾魂,我让他盯着呢。”

鹤仙摇头不放心:“你的手下跟你一样没用。”

“高升客店出了个探花郎。”黄衫客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压着嗓子打趣道,“那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的,十八娘见了走不动道!”

鹤仙:“蛮奴前几日给她出主意,让她去找书生索祭。万一……”

黄衫客:“每回索祭前,她定会找我们壮胆、打听消息。再者,那道索祭的法术,不过是个能让凡夫俗子暂闻鬼语的小把戏,看不到她的脸。”

“行吧……”

二鬼并肩归家。

及至夜半,一楼依旧了无动静。

黄衫客怀抱一沓冥财,心满意足睡下:“我们十八娘果然随我,就爱看这些花花绿绿的才子佳人……”

翌日,辰时一刻。

任流筝兀自临窗算账。

忽然眼前一恍,案上凭空多出三碗猪蹄,旁压二十张纸钱。

她后知后觉擡头,竟见半空之中,徐徐显出三个字来。

徐寄春。

任流筝睁眼看了又看,伸手摸了又摸。

直至再三确认真是供品无疑,方慌忙大喊:“阿箬!”

浮山楼中唯一的鬼收到了供品。

可怪就怪在,她的鬼影被一道法术隐去。

凡人看不到她,更无法供奉她。

山下,十八娘哼着小曲走进浮山。

任流筝心有所感,急得团团转:“阿箬,怎么办?”

孟盈丘:“这凡人能破地府禁术,昨夜定看到十八娘的脸了。算了,先端给她,再从长计议。”

四月廿三,夜。

月黑风高,阴风呼号。

八道鬼影先后钻进苏映棠的房中。

七鬼或贴墙而立或连榻而坐,唯独一鬼屈膝而跪。

黄衫客老实跪在地上,说话瓮声瓮气:“我听她一个劲儿夸那小子俊,以为她想看美男,才走了……”

“我白日瞧过了,那小子长得远不及我。”贺兰妄斜睨他一眼,嗤笑道,“也就你这糟老头子觉着他俊俏。”

“人家可是探花,你肚子的墨水还没我多……”

“宫来,你找死!”

鹤仙一拳捶到美人榻上:“快想法子!”

摸鱼儿心疼道:“师姐,你轻点捶。”

一夜将尽,天光露白。

众鬼愁眉苦脸,任流筝无奈道:“先盯着她吧。”

“行!”

结果这一盯,越盯越不对劲。

七月二日,夜。

月色溶溶,人心惶惶。

“我瞧着,那小子没安好心。”窗外月影横斜,苏映棠欲言又止,“十八娘似乎也动心了……”

“子安哥哥怎么就没安好心了?”秋瑟瑟嘴里含着颗糖球,说话含糊不清,“他喜欢十八娘,十八娘也喜欢他,难道不行吗?”

摸鱼儿与贺兰妄异口同声:“吃里扒外的小鬼!”

秋瑟瑟咬牙切齿:“你们今夜别想睡觉!”

任流筝:“鹤仙,你和慎之此行柘城,把十八娘带上。”

鹤仙不情不愿:“柘城的鬼差耳目繁杂,若是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任流筝打量她几眼:“那群鬼差,敢惹你?”

贺兰妄渐渐觉出一丝不对劲,目光定定落在鹤仙身上:“鹤仙,平日我们想方设法拆散他俩,数你的话最多。今日怎的一言不发?”

鹤仙冷着一张脸:“看你不顺眼,不想说话。”

黄衫客站出来打圆场:“鹤仙今日捉了个恶鬼,累到了。”

摸鱼儿:“黄衫客,你居然会帮师姐说话。”

鹤仙眼风如刀,黄衫客白眼相看。

摸鱼儿心下一紧,往苏映棠身后躲了躲。

不久,八月柘城一行。

出发前,三鬼一车,言笑晏晏。

归来后,二鬼一车,反目成仇。

旧怨未释,新恨又结。

日夜相争,吵得不可开交。

贺兰妄:“好啊鹤仙,你帮他不帮我!”

鹤仙白眼一翻:“我师妹在柘城玩得高兴,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叛徒!”

九月晦日,夜。

月明星稀,秋草萋萋。

众鬼又一次围坐一桌,共议对策。

其间,秋瑟瑟、黄衫客、鹤仙,以及苏映棠皆默不作声。

贺兰妄将四鬼的反常尽收眼底,干脆直接找任流筝与孟盈丘商议:“十八娘守不住自己的心了。她和徐寄春再不分开,迟早出事。”

为了斩断十八娘与徐寄春之间的牵扯,孟盈丘与任流筝思忖多日,敲定了一个万全之策:“十月廿二后,我会在徐寄春身上施法,让他暂时看不到十八娘。慎之,凤城那边你熟,你先去凤山楼打点。等索祭之期一过,我们立刻将十八娘送过去。”

次日,贺兰妄离京赶往凤城。

一日日的光景,被秋风吹进孟冬十月。

徐寄春的姨母入京不过两日,十八娘突然哭着从城中奔回了家。

众鬼一问才知:徐寄春的亲娘原来没死。

黄衫客轻摇折扇,喜上眉梢:“我原先怕他自小没娘,才这般痴缠我们十八娘,眼下放心了。”

秋瑟瑟捧着心口,悲从中来:“十八娘哭得太伤心了,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苏映棠提议道:“不如改日把他放进来一会儿?”

鹤仙:“谁去引开阿箬?事成后,错归谁?”

任流筝温声道:“我可以引开阿箬,但我不想挨骂。”

黄衫客收起折扇,探身向前:“谁不在,错归谁,谁挨骂。如何?”

“行。”

等贺兰妄自凤城返京,十八娘已随徐寄春离京。

残阳斜照,楼阁空寂。

贺兰妄与被硬拽来的摸鱼儿相对无言,拍案痛骂徐寄春诡计多端。

摸鱼儿:“他害我被阿箬骂了一顿!”

贺兰妄:“一群叛徒!”

“小人!”

“小人!”

“摸鱼儿,过来。”

“蛮奴,我来了!”

鬼去房空,满楼只剩贺兰妄的骂声,不时盘旋梁间。

这骂声由厉转微,由微转歇,终至万籁俱寂。

送旧迎新,又一年除夕。

十八娘赴城中守岁,相里闻往城中巡行。

众鬼再登浮山最高处,翘首北望,齐声高呼:“我们一定会让她还阳。”

十八娘啊,且以此间漫天飞雪为祝,愿你早归人世早日昭雪。

此后良人在侧,继续赴你未尽的山河万万里。

后来,他们数次相送。

送她走出地府,重见人间天光;送她出嫁,得偿人间圆满;送她敲响登闻鼓,雪尽半生沉冤;送她挥别帝京,奔赴余生山海。

直到今日,他们送她平安抵达这一路的终点:横渠镇。

长路尽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问道:“十八娘,他们是谁?”

十八娘回头扫过众鬼的脸,高声回道:“回夫子,他们是我的挚友和至亲!”

山水同怀,志同道合的挚友。

非关血脉,风雪相偎的至亲。

我们是朋友,亦是家人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去横渠镇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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