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山楼(二) “十八娘,他们是谁?”
从浮山楼一楼的窗户望去, 远方朝岚暮霭,横峰侧岭。
偶有樵歌穿林,惊起山雀扑棱棱飞过天光一线。
住进浮山楼的第一年。
十八娘每日最爱临窗端坐,托腮观云览雾。
看倦了, 便起身出门, 在楼中缓步踱过一圈。
日子平淡如水, 淡得像浮山终年不散的云雾, 与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
慢慢地, 她摸透了攒功德的门道, 也学着适应做一个鬼。
攒功德最简单,只需在城中来回走动,功德自增。
每逢十五, 任流筝会给每间房递一张纸, 上面一笔一划, 清清楚楚记着上月功德之数。
唯独做鬼这件事, 最难。
十八娘头回做鬼,全然不知这鬼界天地的规矩。
好在, 第二年她初次下山, 浮山楼的鬼友们争先恐后,都抢着嚷着要伴她同行。
他们一群鬼, 手牵着手结伴进城。
往来的百姓视而不见, 往来的鬼魂笑容满面。
黄衫客:“我们京城的大大小小鬼,最是和善!”
十八娘跃跃欲试:“那我明日自个下山, 你们别跟我一个新来鬼抢功德。”
苏映棠:“今日我们先带你在城中认认路。”
十八娘:“嗯!”
他们从长夏门行至徽安门, 又从南市瓦肆漫步到洛水渡口。
一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日薄西山,十八娘与众鬼并排坐在城楼上观落日, 悬了一年的心彻底落定:“我上月瞧话本,里头说有些恶鬼不仅吃人,连鬼都吃。可我今日在城里走来走去,那些鬼友笑得比我还开心,看来城里没有吃人的恶鬼!”
鹤仙阴恻恻道:“哪路恶鬼敢进京城?来一个,我弄死一个。”
身侧鬼不停攥紧拳头,指节间发出一阵阵噼啪脆响。
其声泠泠,如枯枝断裂,又似骨头错位。
十八娘听得眼皮一跳,骨头发软,身子悄悄往外挪了挪:“你……瞧着就挺像恶鬼的……”
黄衫客:“鹤仙,把手放下!”
鹤仙:“……”
金乌坠入群山,暮色漫过檐角。
城楼昏蒙,面目难辨。
众鬼眼中含泪,大声问道:“十八娘,你喜欢京城吗?”
“喜欢!”
十八娘做鬼后,最怕两件事。
一怕功德被抢投胎无望;二怕食人恶鬼吃了自己。
城中百鬼皆听浮山楼号令,自是不敢欺负十八娘。
可城门敞开,大路朝天,外来游魂络绎不绝,他们哪能全部拦住?
无法,众鬼只得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
若实在分身乏术,便嘱托城中百鬼代为照看。
有一日,住在洛滨坊的一个鬼,急匆匆寻到鹤仙:“鹤仙大人,卫国公府近日来了几个厉鬼,专以吓人为乐。方才,十八娘听见里面有小孩在哭,进去帮忙了。”
鹤仙提剑赶到时,正巧撞见十八娘与两个厉鬼讲理。
那二鬼表面唯唯诺诺,暗地里却手语翻飞,密谋捉走十八娘献给邪道炼丹。
趁十八娘进房安抚小孩的功夫,鹤仙动了。
她敛去身形,闪至二鬼背后。
十指微曲,破背而入。
她捏住那两颗跃动的鬼心,五指缓缓收紧狠狠使力,冷冷道:“答应她,马上滚。”
二鬼望着胸前探出的那只手,颤颤巍巍点头。
十八娘从房中走出,双手叉腰,横眉喝道:“你们不准吓他了。”
二鬼踉跄退后两步,面上堆笑,连连摆手:“嗯!我们这就出京,再也不吓小孩了!”
“大人也不能吓!”
“不吓了……”
目送二鬼捂着胸口仓皇离开,十八娘放声大笑:“呀,今日功德圆满,我可真是个讲理的好鬼!”
卫国公府阴风凄凄,几年间,厉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十八娘隔三差五入府,耐着性子与吓人的厉鬼讲理。
众鬼紧随其后,为她撑腰威慑。
这日,鹤仙因前日捉妖不顺,索性拔剑斩鬼,一个厉鬼当场魂飞魄散。
于是,厉鬼怕了,邪道慌了。
卫国公府安静了,十八娘总算挪地了。
十八娘在卫国公府行善攒功德的日子中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差点露馅了。
一日午后,苏映棠与一位十世善人在后院闲谈赏景。
十八娘忽地从墙头跃下,瞪圆了眼睛:“蛮奴,这家的夫人是人诶,你为什么能和她说话?”
苏映棠把她拉到墙外,解释道:“你看错了,我自言自语罢了。”
十八娘气鼓鼓地别过脸:“我偷听偷看很久了,你和她有说有笑!”
苏映棠:“……”
见苏映棠一脸心虚样,十八娘当即跑回浮山楼,跑进孟盈丘房中,质问道:“阿箬,为何他们能和人说话,我却不能?”
孟盈丘嘴角一抽:“他们不能和人说话,你看错了。”
十八娘从随身布包中翻出一张纸,递到她眼前:“你自个看!”
纸上蝇头小字写得满满当当,全是众鬼与凡人说话的日子,以及那些凡人的名姓。
孟盈丘一目十行看完,尴尬地笑了笑:“你怎么还跟踪他们啊?”
十八娘急声反驳:“我在城中闲逛攒功德,不小心遇见他们而已。”
“你先回房,我去问问他们。”
“行!”
是夜,众鬼围坐一桌,一言不发。
烛影随风晃动,恰似彼此今夜纷乱的心绪。
明明灭灭,慌慌张张。
孟盈丘将那张纸重重拍在案上:“说吧,怎么办?”
黄衫客只瞟了一眼,立马指向苏映棠:“她撞上你的次数最多,你来想法子!”
苏映棠冷嗤一声:“你也不少。”
贺兰妄:“就说我们几个做鬼久了,有点法力。”
秋瑟瑟扒着桌沿,眼神飘忽:“……我昨日说漏嘴了,她知道我没比她早死几年。”
“……”
窗纸由暗转明,又是新的一日。
十八娘一觉睡醒,收拾妥当便准备入城攒功德。
临出门前,她回身站定,盯着三楼那扇紧闭的房门,扬声喊道:“阿箬,你千万记得问他们,我今日回家便来找你!”
啪——
一楼的大门合拢,三楼的众鬼吓得一哆嗦。
苦思大半日,摸鱼儿终于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法子:“我们骗她冒名索祭,如何?”
“何意?”
“冒充凡人已故亲友之名,索要祭祀,骗取供奉。”
一招冒名索祭之计。
既能圆上他们那堆破绽百出的谎话,又能为十八娘找点事做。
“反正她收不到供品……”摸鱼儿扫过案前围坐的众鬼,“那些与我们有过交谈的凡人,从今日起,便是我们的供奉人。日后若遇上她追问异状,全推给供品之多少,冥财之厚薄。”
任流筝若有所思:“正好,她这几日缠着我问,为何独她住在一楼。”
黄衫客摸着下巴:“小小摸鱼儿,有点东西……”
当夜,十八娘从孟盈丘口中,得知一个鬼界新规矩:“冒名索祭?”
“你做鬼好几年了,是时候找个凡人供奉你了。”孟盈丘面不改色,“你不是见到他们与凡人说话吗?那些凡人,便是他们的供奉人。”
十八娘:“他们冥财比我多,仅仅是因为有供奉人吗?”
孟盈丘负手而立,端起官威:“凡人若立牌位供奉你们,浮山楼便会收到供品。香火盛则冥财厚,吃穿用度自然越好。每个鬼每年有三次现身索祭的机会,你好好把握。”
“怪不得!”
怪不得摸鱼儿整日躲在书肆看书,却能隔三差五跑去城隍庙买东买西。
原是因他背后有个供奉人,撑起了他的逍遥日子。
不过……
十八娘眼珠子骨碌一转,疑惑道:“鹤仙凶神恶煞的,也能找到供奉人吗?”
孟盈丘:“这世上有些凡人,喜欢挨骂挨打。”
十八娘:“好奇怪的凡人……”
自此,十八娘踏上寻找供奉人的漫漫长途。
然而年年索祭,年年皆以失败告终。
十八娘虚心向苏映棠讨教:“蛮奴,你第一次索祭,便找到供奉人了吗?”
“你急什么?”苏映棠倚在榻上晃着脚,眼波流转,“这事啊,讲究歪打正着,全看缘分到不到。”
“可我都努力好几年了。”
“你的缘分,没到呗。”
失了供奉人这条财路,十八娘只好另觅生财之道。
来钱最快的日子,当属每年过年。
自正月初一至上元十五,她都会收到一张冥财。
来自孟盈丘,条件是闭门不出。
若运气好,正月初五迎财神那日,孟盈丘的上司相里闻驾临浮山楼,还会散些压岁钱。
她只要站在门口,脆生生道一句“相里大人,过年好”,相里闻身后的鬼差便会探手入怀,取出一沓冥财,默不作声地塞到她手里。
这半月赚到的冥财,倒也足够撑起她住在浮山楼的日子。
可日子久了,她心底仍盼着能寻到一个供奉人。
无关冥财,她只是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十八娘找徐寄春索祭的那一夜,原本跟在她身后的鬼是黄衫客。
眼见她偷偷摸摸上楼,面若桃花染霞,眉目含羞带怯。
黄衫客只当她想偷看美男沐浴,便转身出城回家。
走至半道,他见鹤仙行色匆匆往城里赶,顺手一把拽住她:“你别去了。我有一手下,今夜在高升客店附近勾魂,我让他盯着呢。”
鹤仙摇头不放心:“你的手下跟你一样没用。”
“高升客店出了个探花郎。”黄衫客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压着嗓子打趣道,“那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的,十八娘见了走不动道!”
鹤仙:“蛮奴前几日给她出主意,让她去找书生索祭。万一……”
黄衫客:“每回索祭前,她定会找我们壮胆、打听消息。再者,那道索祭的法术,不过是个能让凡夫俗子暂闻鬼语的小把戏,看不到她的脸。”
“行吧……”
二鬼并肩归家。
及至夜半,一楼依旧了无动静。
黄衫客怀抱一沓冥财,心满意足睡下:“我们十八娘果然随我,就爱看这些花花绿绿的才子佳人……”
翌日,辰时一刻。
任流筝兀自临窗算账。
忽然眼前一恍,案上凭空多出三碗猪蹄,旁压二十张纸钱。
她后知后觉擡头,竟见半空之中,徐徐显出三个字来。
徐寄春。
任流筝睁眼看了又看,伸手摸了又摸。
直至再三确认真是供品无疑,方慌忙大喊:“阿箬!”
浮山楼中唯一的鬼收到了供品。
可怪就怪在,她的鬼影被一道法术隐去。
凡人看不到她,更无法供奉她。
山下,十八娘哼着小曲走进浮山。
任流筝心有所感,急得团团转:“阿箬,怎么办?”
孟盈丘:“这凡人能破地府禁术,昨夜定看到十八娘的脸了。算了,先端给她,再从长计议。”
四月廿三,夜。
月黑风高,阴风呼号。
八道鬼影先后钻进苏映棠的房中。
七鬼或贴墙而立或连榻而坐,唯独一鬼屈膝而跪。
黄衫客老实跪在地上,说话瓮声瓮气:“我听她一个劲儿夸那小子俊,以为她想看美男,才走了……”
“我白日瞧过了,那小子长得远不及我。”贺兰妄斜睨他一眼,嗤笑道,“也就你这糟老头子觉着他俊俏。”
“人家可是探花,你肚子的墨水还没我多……”
“宫来,你找死!”
鹤仙一拳捶到美人榻上:“快想法子!”
摸鱼儿心疼道:“师姐,你轻点捶。”
一夜将尽,天光露白。
众鬼愁眉苦脸,任流筝无奈道:“先盯着她吧。”
“行!”
结果这一盯,越盯越不对劲。
七月二日,夜。
月色溶溶,人心惶惶。
“我瞧着,那小子没安好心。”窗外月影横斜,苏映棠欲言又止,“十八娘似乎也动心了……”
“子安哥哥怎么就没安好心了?”秋瑟瑟嘴里含着颗糖球,说话含糊不清,“他喜欢十八娘,十八娘也喜欢他,难道不行吗?”
摸鱼儿与贺兰妄异口同声:“吃里扒外的小鬼!”
秋瑟瑟咬牙切齿:“你们今夜别想睡觉!”
任流筝:“鹤仙,你和慎之此行柘城,把十八娘带上。”
鹤仙不情不愿:“柘城的鬼差耳目繁杂,若是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任流筝打量她几眼:“那群鬼差,敢惹你?”
贺兰妄渐渐觉出一丝不对劲,目光定定落在鹤仙身上:“鹤仙,平日我们想方设法拆散他俩,数你的话最多。今日怎的一言不发?”
鹤仙冷着一张脸:“看你不顺眼,不想说话。”
黄衫客站出来打圆场:“鹤仙今日捉了个恶鬼,累到了。”
摸鱼儿:“黄衫客,你居然会帮师姐说话。”
鹤仙眼风如刀,黄衫客白眼相看。
摸鱼儿心下一紧,往苏映棠身后躲了躲。
不久,八月柘城一行。
出发前,三鬼一车,言笑晏晏。
归来后,二鬼一车,反目成仇。
旧怨未释,新恨又结。
日夜相争,吵得不可开交。
贺兰妄:“好啊鹤仙,你帮他不帮我!”
鹤仙白眼一翻:“我师妹在柘城玩得高兴,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叛徒!”
九月晦日,夜。
月明星稀,秋草萋萋。
众鬼又一次围坐一桌,共议对策。
其间,秋瑟瑟、黄衫客、鹤仙,以及苏映棠皆默不作声。
贺兰妄将四鬼的反常尽收眼底,干脆直接找任流筝与孟盈丘商议:“十八娘守不住自己的心了。她和徐寄春再不分开,迟早出事。”
为了斩断十八娘与徐寄春之间的牵扯,孟盈丘与任流筝思忖多日,敲定了一个万全之策:“十月廿二后,我会在徐寄春身上施法,让他暂时看不到十八娘。慎之,凤城那边你熟,你先去凤山楼打点。等索祭之期一过,我们立刻将十八娘送过去。”
次日,贺兰妄离京赶往凤城。
一日日的光景,被秋风吹进孟冬十月。
徐寄春的姨母入京不过两日,十八娘突然哭着从城中奔回了家。
众鬼一问才知:徐寄春的亲娘原来没死。
黄衫客轻摇折扇,喜上眉梢:“我原先怕他自小没娘,才这般痴缠我们十八娘,眼下放心了。”
秋瑟瑟捧着心口,悲从中来:“十八娘哭得太伤心了,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苏映棠提议道:“不如改日把他放进来一会儿?”
鹤仙:“谁去引开阿箬?事成后,错归谁?”
任流筝温声道:“我可以引开阿箬,但我不想挨骂。”
黄衫客收起折扇,探身向前:“谁不在,错归谁,谁挨骂。如何?”
“行。”
等贺兰妄自凤城返京,十八娘已随徐寄春离京。
残阳斜照,楼阁空寂。
贺兰妄与被硬拽来的摸鱼儿相对无言,拍案痛骂徐寄春诡计多端。
摸鱼儿:“他害我被阿箬骂了一顿!”
贺兰妄:“一群叛徒!”
“小人!”
“小人!”
“摸鱼儿,过来。”
“蛮奴,我来了!”
鬼去房空,满楼只剩贺兰妄的骂声,不时盘旋梁间。
这骂声由厉转微,由微转歇,终至万籁俱寂。
送旧迎新,又一年除夕。
十八娘赴城中守岁,相里闻往城中巡行。
众鬼再登浮山最高处,翘首北望,齐声高呼:“我们一定会让她还阳。”
十八娘啊,且以此间漫天飞雪为祝,愿你早归人世早日昭雪。
此后良人在侧,继续赴你未尽的山河万万里。
后来,他们数次相送。
送她走出地府,重见人间天光;送她出嫁,得偿人间圆满;送她敲响登闻鼓,雪尽半生沉冤;送她挥别帝京,奔赴余生山海。
直到今日,他们送她平安抵达这一路的终点:横渠镇。
长路尽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问道:“十八娘,他们是谁?”
十八娘回头扫过众鬼的脸,高声回道:“回夫子,他们是我的挚友和至亲!”
山水同怀,志同道合的挚友。
非关血脉,风雪相偎的至亲。
我们是朋友,亦是家人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去横渠镇啦[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