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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横渠镇(一) “你们去挖坟不?”

横渠镇(一) “你们去挖坟不?”

横渠镇, 远望颇有气势,实则宅院仅五座。

全镇居民寥寥,满打满算,来来回回也就十八人。

暮色未深, 徐寄春与十八娘驾着马车, 携众鬼同游横渠镇。

第一家:林宅。

二进的小院, 门前梧桐亭亭如盖。

枝繁叶茂, 遮天蔽日。

万叶摩挲, 其声飒飒。

徐寄春:“此处住着勤娘子。她膝下有三女, 长女丹娘,次女容娘,三女思娘。”

十八娘眉眼弯弯:“我知道!勤娘子是收留娘亲的好心人。”

徐寄春点点头:“勤娘子的三个女儿喜欢游历四方, 不常回来。”

孟盈丘一眼看出不对劲:“时已仲冬, 万木凋残。我们一路行来, 独此梧桐挺立, 不见萧疏。”

众鬼坐在车盖之上,挤作一团。

黄衫客抱着沉甸甸的盼生, 艰难地仰起头:“阿箬, 你是何意?”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听不懂?

孟盈丘没好气道:“你们能不能好好修炼?别什么事都问我。”

黄衫客低下头,默默翻了个白眼, 嘟囔道:“你的法力, 也不如何啊……”

吵闹间,已至第二家:陶宅。

三进的宅院, 阶前左右各摆着一尊硕大石狮。

狮口微张, 四足据地。

神态威猛,栩栩如生。

徐寄春:“这是陶叔父与孔姨母的宅子。他们昼伏夜出,行踪不定, 有缘自会见到。”

秋瑟瑟与盼生跳下马车,跳上石狮。

恍惚一瞬,石狮竟似醒转,昂首摆尾,起伏如浪,直颠得两个小鬼东倒西歪。

“走了。”

秋瑟瑟与盼生晕乎乎地从石狮上滑下来,一头钻进车厢,蔫蔫地哼唧:“好晕。”

不过坐了回石狮而已,怎会晕?

十八娘心知肚明两个小鬼的算计,忍着笑拖长了调子,打趣道:“好晕呀,好想吃糖葫芦,对不对?”

“那你给不给?”

“不给!”

“小气鬼!”

第三家:徐宅。

一进的小院,门前石阶三级,门外置一石凳。

门口种桂树一株,墙头花木扶疏。

冬来花谢,枝头积素。

“这便是我和娘亲的宅子。”徐寄春特意指了指石凳,“门前石凳,是因我儿时总在家门口等候娘亲。陶叔父与孔姨母心善,命他家的随从为我凿制的。”

众鬼踮起脚,伸长脖颈向内张望:“瞧着和徐宅没什么区别。”

徐寄春:“嗯,唯缺一株石榴树。”

说罢,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十八娘身上,意味深长。

忆及那夜石榴树下的赏月乐事,十八娘眼波流转,轻嗔道:“你真坏。”

黄衫客盯着那棵桂树,探头探脑向左右问道:“怪了,这树怎这般疏落?”

他时而挪蹭屁股,时而抓挠痒处。

聒噪不休,动作不停,一刻也不得安生。

又一次险些掉下去后,贺兰妄气得猛推了他一把:“还能为什么?一棵是桂树,一棵是梧桐树呗。你别老动,我快掉下去了。”

孟盈丘:“……”

这两个蠢物,她到底是怎么忍了他们二十多年?

马车摇摇晃晃,行至第四家:宗宅。

五进深院,墙高五丈许,外墙蜿蜒如游龙。

门楣正中悬一匾,乌木金字,篆曰:陋室。

阶前一尊獬豸石像踞守,高可及人腰。

前足踞地,昂首向天,威仪自生。

此刻朱漆大门洞开,里间鬼影憧憧,穿梭不息。

或捧碗移凳,或执帚扫地,忙得不可开交。

徐寄春面上云淡风轻:“师父和他的两个随从,就住在陋室。”

十八娘啧啧称奇:“师父真谦虚,这么大的宅子,竟取个‘陋室’的名。”

天色将暗,仅余一线残照。

宗宅内走出一人,大步走到徐寄春身旁:“小寄春,你可算回来了,宗老头一天到晚念叨你。”

徐寄春撇撇嘴:“除了我,没人陪他去挖坟,当然想我。”

男子年过而立,自称宗振衣,是徐寄春师父宗勉的随从之一。

宗振衣双手抱拳,朗声道:“诸位唤我宗二便是。敝宅已设下洗尘宴,诸位不妨先往黎老宅前逛上一圈,而后入席,正合其时。”

十八娘好奇道:“那群鬼下厨吗?”

宗振衣:“嗯。宅中有百余鬼仆,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那他们有冥财拿吗?”

“每月百两。”

十八娘心动了,跃跃欲试:“我原先也是个鬼。若师父不嫌弃,愿入宅中,谋一差事。”

“我们陪他去挖坟,何愁拿不到银子?”徐寄春凑到她耳边,眼尾微挑,慢悠悠续道,“届时坐地起价……”

听到二人的耳语,宗振衣笑着摇了摇头,催促道:“快去吧。”

第五家:黎宅。

墙之高,望之如城。

墙之长,横渠镇东西二方,皆为其占。

每隔百步辟一门,门前古木参差,枝桠横斜拂过檐角。

每隔十步悬一灯,照得门外长街一时恍如白昼。

天地一暗,黎宅灯火次第而明。

起初只是檐下一点萤光,继而无数檐角的萤光,连成一线流光穿廊过院。直至长廊九曲,花木枝头,池畔水际……万点灯辉,一片光明。

从一扇洞开的门扉望进宅中,只见亭台楼阁层叠,重重无尽。

一眼望去,竟莫能尽其深。

最奇者,宅中门窗尽启,其内却无人居住。

明烛高烧,映出数不尽的书架与目不暇接的书册。

十八娘双目圆睁,张着嘴巴,好半晌才喃喃吐出一句:“这宅子也太大了吧……”

众鬼挤在门边,极目远望。

其中尤以嗜书如命的摸鱼儿最为兴奋,嚷道:“好多书……比我攒的书还多!”

黄衫客半眯着眼,将徐寄春从头到脚好生打量了几眼:“你的夫子,瞧着不像凡夫俗子啊。”

秋瑟瑟与盼生哈欠连天,抱着肚子直喊饿。

徐寄春大手一挥:“走走走,先去师父宅中赴宴,明日再来游览夫子的宅院亦不迟。”

今夜的洗尘宴,设在宗宅后院的湖心阁。

沿游廊西折,行百余步入后院。

遥望湖中,但见一座阁楼凌空而起,缥缈似蜃楼。

湖心阁四面环水,仅有一桥可通。

桥面鬼影如织,宗振衣站在桥头朝一行人招手:“入席了!”

入阁,眼前一亮。

正中八仙桌一字排开,自南向北连作一列长案。

冷碟热肴顺着长案铺陈。

一盘盘看去,竟无一重复。

徐执玉先一步落座,擡眼瞧见徐寄春掀帘进阁,赶忙起身冲到他面前,狠狠打了几下:“你啊你,也不知先写封信回家。若非宗娘子专程赶去邻镇相告,我还不知你带着十八娘回来了。”

徐寄春平白挨了一顿打,气闷道:“写了,但送到茶陵县去了。”

“快坐下!”

今夜专为远归之人所设的洗尘宴,满座皆是至亲故交,一行人随意落座。

举杯可与隔案相敬,侧身便与邻座叙旧。

十八娘坐在徐执玉与鹤仙中间,有说有笑。

对面,徐寄春与贺兰妄同坐一凳,相顾无言。

戌时一刻,四人先后入阁。

第一个老妪年过半百,身着粗布袄裙。

她脚步轻快,未语先笑:“老身姓林,诸位可唤老身一声勤娘子。”

第二个男子是宗宅的主人宗勉。

他眉目清肃,一身玄色锦袍:“在下宗勉,诸位直呼宗郎君即可。”

“老夫黎百城,诸位可唤老夫一声黎老。”最后一个老翁携一年轻随从。他须发如雪,声若洪钟,一身布衣却掩不住风骨嶙峋,“这是老夫的随从童珲,诸位可随子安唤他童九郎。”

四人落座后,宗振衣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道:“请镇长讲两句吧。”

徐寄春疑惑道:“横渠镇,哪来的镇长?”

他在横渠镇住了二十二年,何时有过镇长?

再者,一个连宴席都凑不够两桌的小镇,用得着设一个镇长吗?

迎着满桌惊疑、期待与无语交织的眼神,宗勉整了整衣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在下不才,正是本镇镇长。”

“……”

宗振衣:“宗老头非要做镇长,连黎老也劝不住。”

徐寄春:“他越发爱显摆了。”

宗振衣:“三个字。”

徐寄春:“闲得慌。”

宗勉捏着一张纸,随即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说到兴头上,他还要摇头晃脑吟诗一首。

自然,其诗才与黄衫客实在难分伯仲。

“听闻客至心慌慌,手忙脚乱摔地上。”宗勉环顾四座,面露期许之色,“诸位,谁堪接下句?”

话音方落,席间众人或垂首或侧目,无一人说话。

独独黄衫客抿了口酒,脱口便对出下句:“受邀赴宴喜洋洋,今夜我俩挤一床。”

“好诗!”

“知己!”

秋瑟瑟苦着一张小脸,眼巴巴道:“宗郎君,我和妹妹好饿……”

勤娘子:“宗老头,你少说两句。”

“行,用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宗勉与黄衫客已然相谈甚欢,恨不得就地摆下香案,焚香结拜。

十八娘朝挪过来的徐寄春暗递眼色,小声问道:“你师父瞧着比黄衫客还放诞不羁。”

徐寄春:“要不然你以为为何人不愿搭理他,鬼也绕着他走。”

十八娘往他身边凑了凑,好奇道:“你为何搭理他?”

徐寄春嘴角一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死老头骗我,说只要陪他挖坟掘墓,便能给娘亲添寿。”

犹记那年,他好心帮宗勉扛锄头。

自此,宗勉便盯上了他。

宗勉知他孝顺,编出个“孝子挖坟,亲娘享福”的故事,花言巧语将他骗去了坟地。

听他咬牙切齿讲完旧事,十八娘笑着歪倒在他怀中,仰起脸:“子安,这里的人真有趣。”

四目相对,徐寄春飞快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日子长着呢,我们慢慢过。”

砰——

意料之中,黄衫客与贺兰妄应声醉倒,双双伏地。

宗勉与宗振衣面面相觑,举杯的手久久悬而不落:“他们……怎么就醉了?”

“没事,他们时常如此,睡一阵就醒了。”任流筝与苏映棠笑靥如花,暗地里却在桌下悄悄伸脚,各自踢了贺兰妄一下。

“他俩这酒量,可不及上回送徐娘子回家的那个谁来着?”宗勉看向宗振衣,后者目光一偏,转向一旁的童珲,“童九郎,谁来着?”

童珲双手一摊:“宗郎君,当日和他喝酒的人是你。他的名讳,我从何知晓?”

宗勉摸着下巴:“三个字,我记得是三个字。”

“祝长右。”徐执玉面不改色。

“是吗?”宗勉将信将疑。

他明明记得,那人名讳的最后一笔,是个“闻”字啊。

亥时初,夜色沉沉。

秋瑟瑟与盼生背对众人,躲在窗边偷吃糖葫芦。

忽然,一点青荧荧的光自湖面四周浮起。

忽明忽暗,辨不清是灯是萤。

很快,那一点青荧裂作幽光百点,三三两两散在湖面,如星子坠湖。

风过便如流萤乱舞,贴着水面浮漾流转。

秋瑟瑟惊呼:“你们快来看!”

一行人闻声涌到窗边:“外面是什么?”

那一点点幽光像是得了号令,纷纷向十八娘的方向汇聚,在她面前盘旋、交织,渐渐拼成一句话:十八娘,欢迎来到横渠镇!

宗勉眉梢一挑,得意地朝徐寄春扬了扬下巴:“为师有意让那群鬼准备的,如何?”

徐寄春默默捂住脸:“师父,倒也不必。”

此景入目,十八娘又惊又喜:“师父,这是为我准备的吗?”

宗勉打了个响指。

湖面幽光乍散复聚,凝成一行清晰的字句:诸位,欢迎来到横渠镇!

秋瑟瑟牵着盼生,碎步跑到宗勉面前,脆生生道:“宗郎君,我叫秋瑟瑟,妹妹叫盼生。您让他们把我俩的名字拼出来,好不好?”

“小事一桩。”

当秋瑟瑟与盼生再次回头,五个斗大的字自湖中徐徐升起:秋瑟瑟、盼生。

湖面烟波轻笼,水波荡漾。

阁内欢声如雷,人声鼎沸。

鹤仙抱剑躲在角落,与另一位同样抱剑的女子嘀咕:“这群鬼,会的可真多。”

女子名宗尺素,是宗勉的另一个随从。

闻言眉目未动,只唇间轻吐四字,满含嫌弃之意:“雕虫小技。”

子时初,夜风吹过湖心,幽光散尽。

宗勉出言相邀:“诸位一路劳顿,不若今夜就在敝府安顿一宿?”

“多谢宗郎君美意。”苏映棠早就盼着这句话。她可不愿再去树上凑合,当即拉过摸鱼儿往外走,“我困了,快走。”

临出阁前,徐执玉拽住前面的徐寄春:“你的房间尚未收拾妥当。今夜,你带着十八娘,一同在这里住下。”

徐寄春倦意上涌:“好。”

子时中,众鬼各择一间厢房安歇。

此番为了陪十八娘,他们凑了万两冥财,才换得两日的现世之期。

众鬼甫一入房,便口诵秘咒,化作淡淡虚影,只待天明再现世。

廊下的灯笼亮着,一盏一盏,晕开团团昏光。

夜半三更,整个宗府鸦雀无声。

唯有西厢最深处,隔窗隐隐有笑语传出。

徐寄春将十八娘搂入怀中,亲了又亲,抱了又抱,方恋恋不舍地躺下:“师父的宅子耳目众多。待回家后,我们再续温存。”

十八娘的指尖,一下下划过他的胸口:“我在路上,又买了一本画册。”

对视间,呼吸交缠,压抑了月余的情意涌上心头。

彼此挪动靠近,肩臂相贴,终至相拥。

徐寄春正欲有所动作,忽闻两声“笃、笃”的叩窗声。

“十八娘。”

“小寄春。”

“嗯?”

“你们去挖坟不?”

作者有话说:师父:用鬼火当无人机,我就是个天才[墨镜]

收到大家的番外留言啦,都会写哒[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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