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渠镇(二) “今日学不会,我们可以……
“不去!”
“不去!”
隔窗两声怒吼, 一声胜一声的暴跳如雷。
窗外,宗勉的手搭上黄衫客的肩头,挤眉弄眼:“黄兄,子安与十八娘若是不去, 不如你帮我挖坟?”
“宗贤弟, 非是愚兄推脱, 实乃腿脚不便。”黄衫客面露难色, 反手搭住他肩膀, 另一只手则在袖中暗暗掐诀, “你瞧,这一晃神的工夫,我的肉身还没了, 有心无力啊。”
灯影幢幢, 黄衫客的身子渐渐模糊, 与鬼无异。
一个鬼。
如何扛动锄头?如何掘土挖坟?
“那算了吧。”
这对两个时辰的异姓兄弟, 自此分道扬镳。
十一月晦日,晓起推窗, 见瓦上薄薄一层白。
横渠镇今冬第一场雪, 悄然而至。
初雪轻舞,碎琼乱玉。
一行人披上狐裘, 系紧风帽, 踏雪出门。
今日的行程有二。
一为游览黎宅,二为出镇登高。
方一走出宗宅, 一群鬼便结伴围拢过来, 七嘴八舌地问道:“小寄春,千岁说你的娘子从鬼变成人了,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徐寄春牵起十八娘的手晃了晃, 一面应和着众鬼的追问,一面小声为她解惑,“千岁,就是昨日我们遇到的那个老鬼。他死了千年未投胎,大家因此戏称他为‘千岁’。”
一听他的话,一见十八娘的人。
众鬼喜形于色,更加好奇:“她为何能还阳啊?”
十八娘面露得意:“自是因我是个行善的好鬼!”
众鬼:“呀,小娘子真是花容月貌,柳絮才高。”
“你们真会夸人。”
“因为他们是专司阿谀奉承的鬼,俗称拍马鬼。”
“……”
横渠镇中,游荡着很多鬼,三五成群,聚作一处。
徐寄春儿时闲来无事,便为这一群群孤鬼各取了名字。
譬如,迎面走来的五个鬼,个个瞧着低眉顺眼,老实巴交,实则是横渠镇赫赫有名的讨厌鬼,专司吓人一事。
不过……
徐寄春偏头悄悄瞥了一眼鹤仙,暗自思忖:这群鬼吓人的手段,连鹤仙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一行人与五鬼擦肩而过。
五鬼见几个女子面生,猛地闪身凑近。
正待张开血盆大口恫吓,却不料鹤仙擡脚便踹,五个鬼接连飞起,直直撞向不远处一棵枯树,惊起枯叶纷飞。
徐寄春再回头时,五鬼已倒悬于枝头,摇曳如幡。
“这点小把戏,也敢出来吓人。”鹤仙拍拍手,一脸鄙夷。
“鬼啊!”此刻在长街往来的群鬼抱头鼠窜。
耳根子终于清静了,徐寄春满意了。
白日的黎宅相比夜里,更为轩敞开阔。
庭院深深,九曲回廊蜿蜒其间,一眼望不到头。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依次走过十五间房,喟叹道:“我自三岁起,便入宅随夫子读书。至前年出镇,才堪堪将这十五室藏书囫囵阅毕。”
十八娘:“日后我们一起看,总能看完的。”
徐寄春:“嗯。”
一行人穿廊过院,步履匆匆。
日正中天,众人登临黎宅最高处书田阁,见飞檐错落,屋舍层叠。
摸鱼儿小心捧着一册泛黄的古籍,心潮澎湃:“黎老以古籍相赠,我委实无以为报。”
黄衫客诗兴大发,作势又要吟哦一首。
鹤仙眼疾手快,一剑横至他眼前,冷冷道:“敢作诗,我弄死你。”
“没大没小。”
“为老不尊。”
午后雪霁,举目千里。
众人忙于凭栏远眺,唯独贺兰妄无心观赏。
他向十八娘讨来一面铜镜,对镜细观,竟见两颊各有一道掌痕,不由怒火中烧:“我左右脸上,怎么多了两个巴掌印?!哪个小人趁我喝醉,打我了?”
闻言,众口一词:“昨夜你喝醉了,非要自个扇自个。那巴掌响得,我们拦都拦不住。”
“是吗?”贺兰妄擡起手,掌心粘贴脸颊,细细比量了一番,后知后觉道,“不对啊,我的手掌对不上。”
“这人之皮肉,遇热则膨,遇寒则敛。”十八娘面不改色,随口扯了个谎,“昨夜下了半宿雪,你脸上的巴掌印受了寒气,自然便缩了些。”
贺兰妄虽不解其意,但听她言之凿凿,心头那点疑惑顿时烟消云散,信服道:“还是十八娘聪明。”
任流筝与孟盈丘对视一眼。
眼波流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唇边笑意完全藏不住。
“走吧,去镇外赏景。”
横渠镇外,有山名曰横渠。
山中古木参天,浓荫如盖,遮天蔽日。
山径还覆着昨夜的残雪,一行人踩着湿滑的石阶上山。
风过,上方横斜的树梢微微颤动,抖落些许雪沫子。
越往上走,风越大了些。
徐寄春紧紧捂住十八娘的风帽:“快到了。”
横渠镇人少鬼多,鬼声聒噪。
徐寄春有时被那群鬼搅得心烦意乱,便独自跑上山,躲在一块巨石后,看落日沉山。
他与十八娘曾观过日出。
归家次日,他迫不及待地想与她同观日落。
巨石历千年风霜,静立于山腰之处。
苔痕斑驳,沧桑尽显。
一行人行至石下,各自寻了块空地。
或站、或倚、或坐……姿势各异,神采奕奕。
往西望,不知不觉间,天光已经变了颜色。
初时尚是一团温润的橙红,沿着起伏的山峦,勾勒细碎的金光。俄而余霞成绮,好似一团霞火,泼洒在半山雾气之上,缠于山尖。
踌躇许久,徐寄春深吸一口山风,将那句在心头百转千回的话喊了出来:“十八娘,谢谢你愿意陪我回家!”
余音在山谷间萦绕回荡,十八娘望向天边绚烂晚霞,清音相和:“子安,谢谢你带我回家!”
金乌又落下去一截,霞光渐淡。
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巨石下方的影子越来越长。
“摸鱼儿,我要跟你成亲!”
“啊?”
“我不要做鹤仙的手下!”
“做梦。”
“做梦。”
“做梦。”
“做梦。”
“我要吃很多糖,但不掉牙!”
“我也要!”
下山的路,漫天紫霞铺展。
任流筝走至最后,看着最前方欢呼雀跃的十八娘,不觉莞尔:“这里有书有鬼,想来她能自得其乐,我们不必担心了。”
“那群鬼,瞧着贼眉鼠眼的……”鹤仙摩拳擦掌,眼中跃跃欲试,“依我看,不如我再留一夜,费点心劳些神,把镇里的鬼全教训一遍?”
贺兰妄没好气道:“你就是想找人打架,非得扯上十八娘。”
“活该你被人打。”
“一群小人!”
一行人追逐着下山。
长街尽头处,停着两辆纸车纸马,道旁挤满了怀抱乐器的鬼。
穿过喧嚷的十里长街,孟盈丘停下脚步,转身轻握住十八娘的手,温声道:“地府只允了三月休沐。前路,得靠你自己走了,我们只能陪你走到这里。往后的日子,你和他好好过。明年,我们再来看你。”
十八娘眼里含着泪花,笑得却开心:“你们放心,我会的!”
众鬼一一与十八娘相拥作别。
夜色浓重,难辨彼此面目,唯有贴近时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那一声声扑通扑通跃动的心跳。
既是祝福,亦是期盼。
“回去吧。”
众鬼朝十八娘与徐寄春用力挥了挥手,而后登车放下车帘。
谁知,那道车帘刚放下,忽又被一只手掀开。
苏映棠探出半身,露出一张笑靥,扯着嗓子喊道:“明年四月,记得回京喝我和他的喜酒!”
“好!”
这句承诺随风飘散,追上远方疾驰的纸车。
鹤仙冷着脸:“你真愿意跟我师弟成亲?”
苏映棠侧过身,白眼一翻:“若非他念着师门情谊,不肯与你一刀两断,我早同他成亲了,何需等到明年?”
任流筝坐在二鬼中间,心力交瘁:“你们吵二十多年了,不累吗?”
“不累!”
马蹄翻腾,两辆纸车前后相逐。
一辆哭声不止,一辆吵闹不休。
孟盈丘不胜其烦,索性开口打断二鬼的争执:“我知道横渠镇那群人是谁了。”
话音未落,争吵声戛然而止。
鹤仙与苏映棠,连带任流筝齐齐擡眼,直勾勾望着她:“是谁?”
“勤娘子,应是碧霞元君。”孟盈丘探身向前,招手让三鬼靠近,“那位黎老,周身隐有书卷气,我猜是文昌帝君。至于宗郎君,我没瞧出来……”
昨夜,勤娘子与她同行,笑语间道她与长姐容貌相似。
天上地下,知她有一姐姐者,屈指可数。
勤娘子是稳婆。
此念一起,她立马想到了执掌山岳、司掌生育的碧霞元君。
还有,上回姐姐回地府看望她,知她痴爱书卷,曾有意提过一句:“文昌帝君一身书卷气,藏书浩如烟海,不见边际。你若想看何书,托鬼差带话,我去找帝君借书。”
如此看来,这位文昌帝君,岂非与黎百城如出一辙?
苏映棠:“这群神仙怎么跑到人间来了?”
孟盈丘:“我听相里闻的意思,是因为……”
“因为什么?”三鬼异口同声。
“闲得慌。”孟盈丘波澜不惊。
“……”
鹤仙瞥了孟盈丘一眼,半是好奇半是询问:“阿箬,原来你还有个姐姐。你似乎从未提过她?”
孟盈丘神色黯了黯,垂着头,闷声闷气地回道:“长姐早已飞升天庭,位列仙班,我却困于地府,修行毫无长进……我哪敢提她?平白被你们笑话。”
“你不提,我们也笑话你啊。”
“鹤仙,你不会安慰人,就不要说话!”
车中争执愈演愈烈,自三鬼蔓延为四鬼。
驾马的摸鱼儿熟练地探手入袖,缓缓掏出两个布团,塞住双耳,长叹一声:“唉,早知道便与黄衫客换了……”
前车唇枪舌剑,纷乱喧扰。
后车的光景,更是沸反盈天,乱成一团。
黄衫客一手扬鞭催马,一手掀帘,急声催促道:“慎之,你快哄哄她俩。”
贺兰妄耸肩摊手:“哄不了,我死时尚未及冠,姑且也算小孩。”
黄衫客:“……”
悔不当初!
早知有今日的煎熬,他昨夜何不随宗勉去挖坟?便是磕碰些皮肉或伤筋动骨,至多痛个一两日,亦胜过与三个冤家同车,受这没完没了的哭闹。
“你们别吵了!”
“你们别哭了!”
“要你管!”
纸车循着旧辙,奔向洛京城。
而远在离别之地的横渠镇,两道人影相偎在夜色中,一动不动。
徐执玉提灯来寻,遥遥唤道:“回家啦。”
十八娘放开徐寄春的手,小跑几步,挽住徐执玉的胳膊:“娘亲,我买了一箱贺礼,您慢慢挑。”
灯影在风雪中摇晃,一团昏黄光晕照亮一家三口相携的身影,缓步归家。
连日劳顿,神思困倦。
是夜,十八娘与徐寄春用过晚饭,便回房沐浴更衣,准备安歇。
临睡前,十八娘心惊胆战地望了望窗外:“师父,今夜……应该不会来吧?”
徐寄春摇头:“我跟他说好了,明日午后陪他去挖坟。”
十八娘:“那我们早些睡,明日早些起来。”
徐寄春掩口打了个呵欠,不明所以:“早起作甚?横竖无事做,我们只管睡到日上三竿。”
“该想的时候不想,不该想的时候瞎想!”
“……”
十八娘是被“热”醒的。
一睁眼,便见一个登徒子贴在她耳边吐息。
“你不是要睡到午后吗?”十八娘翻过身。
“你说得有理,一日之计在于晨。”登徒子随她翻身。
那本画册,购于襄阳。
于箱底尘封月余,总算得见天光。
十八娘阖目信手一翻,随手一指:“就这个吧。”
徐寄春定睛一看:“行,我试试。”
他仔细捧着画册端详,纸上男女相叠,身形如藤蔓纠缠。
看了半晌,他才学着画中人的姿势,试着把她的腿擡起来。
可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努力尝试了几回,依旧一知半解。
“呆子。”十八娘眼眸迷蒙,额上沁出细汗,探手勾住他的后颈,“今日学不会,我们可以改日再学。”
她的心意明明白白。
偏偏徐寄春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性子。
他敛息定心从头开始,放缓了动作,重试了一回。
但凡遇到手生滞涩的难处,便取过画册,歪着头琢磨。
外头冷寂得很。
帐中热气却熏得人意倦神昏。
十八娘瞧他学得笨手笨脚,偏又绷着眉眼,一脸执拗认真的模样,不时拍着床沿大笑。
笑完了又咬着唇,生怕这点细碎的声音漏出去。
“成了。”
肌肤贴在一处,呼吸也缠到了一块儿。
一对璧人在榻上苦学至午后,才拉开床帐,吐出一口缠绵的浊气。
“还去挖坟吗?”十八娘问。
“不去了。”徐寄春答。
一问一答间,注定今日将有另一人抱憾而归。
午时一刻,宗勉扛着两把锄头出了门。
他在镇外坟地等了又等,从心花怒放等至悲不自胜。
日薄西山,暮雪纷扬。
宗勉拖着两把锄头回家,神色怏怏,形影萧索。
无数鬼影在他身边飘来荡去,揶揄声此起彼伏:“宗郎君,今日又是空手回?”
“有了娘子忘了师父,人之常情。”
“小寄春方才在院子里搂着十八娘讲故事呢。”
“滚!”
“呀,他还气急败坏了。”
作者有话说:十八娘:可以不用太好学……
小徐:谁也不能阻止我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