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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横渠镇(三) “走吧,去瞧瞧四叔过得……

横渠镇(三) “走吧,去瞧瞧四叔过得……

横渠镇的日子, 稀松平常。

日高时临窗读书,月黑时秉烛挖坟,闲时则与南来北往的孤魂野鬼说些浑话。

三日为期,登高望远。

十日一约, 策马游赏。

如此朝暮往复, 倏忽月余, 十八娘竟无一日闲暇。

正月初五, 破五迎财。

徐寄春领着十八娘, 挨家挨户叩门讨岁钱。

每至一户门前, 二人便双手作揖拜年,末了齐齐摊开掌心,脆生生道:“过年好。”

未及三家, 布包渐沉, 碎银盈满。

行走间,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十八娘指尖扒着布包口, 粗粗数了一遍,乐得合不拢嘴:“很好!蛮奴与摸鱼儿成亲的贺仪, 尽在此中矣。”

徐寄春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 扬手往前一指:“走,找宗老头讨要月钱。”

半月前, 他们与宗勉画押立契:掘坟一口, 得银二两;若涉查案,酬金另计;一月一结, 无有拖欠。

宗宅。

宗勉闻得二人来意, 笑意霎时僵在脸上,梗着脖子嘟囔道:“十万两,为师眼都不眨便给了你。如今你倒好, 专挑这破五吉日,来讨劳什子月钱……再者,你从前帮为师跑前跑后干活,何曾要过半块铜板?”

“小寄春,你变了!”

一腔委屈堵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他越说越心酸,顺手摸出揣在怀里的手帕,一把捂住皱成一团的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宗振衣与宗尺素分侍左右,见状不约而同地急退两步。

动作行云流水,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徐寄春慢腾腾地同宗勉分辩:“师父,我可以帮您,但十八娘不行。”

宗勉别过脸,闷声闷气:“为何不行?”

“她在京城时,为人查案,谢仪少则百金。”徐寄春信步走到宗勉身边,循循善诱道,“这般栋梁之才,而今跟着您风里来雪里去挖坟,且仅取二两薄仪。师父,您就知足吧。”

宗勉将捂脸的手帕往下挪了挪,露出半张疑惑的脸:“她素日是鬼,如何接人银钱?”

“您先别管她一个鬼如何查案收钱。您就说她帮您挖坟,只讨二两薄银,这买卖,值不值?”

“还挺值的吧……”

最终,十八娘从宗勉处讨得百两月钱。

其中二十两充作挖坟之资,八十两权当岁节之赏。

案头碎银,堆栈似丘。

徐寄春一一拾起,口中念念有词,唯恐锱铢有缺。

他的一举一动,宗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忽地幽幽开口:“前日府里来了个冤魂,又吵又闹没个消停。不如你们专程跑一趟,替她洗雪沉冤。事毕,自有二十金相谢。”

二十金?

十八娘两眼放光,立马答应:“师父,我愿意去。”

徐寄春擡眼不动声色地扫过宗家主仆三人,见三人面色如常,这才跟着颔首:“行,反正我们本就打算下月出发去京城。”

“先画押,再给钱。”宗勉从袖中取出一纸契约,置于案头,“免得你二人中途溜走,教为师做个背信之人。”

徐寄春觉出一丝不对劲:“往日您遣我查案,从未有过这些规矩。”

“你自个说的:亲师徒,明算账。”

“……”

徐寄春接过契约,逐字细读五遍,未见端倪。

思忖片刻,他执笔落名。

十八娘紧随其后,也提笔落纸署名。

墨迹方干,契书已成。

宗勉那一双眼珠滴溜溜一转,侧首吩咐道:“来个鬼,去把那个冤魂叫出来。”

冤魂唤秋蕊香,泣诉遭人毒害,死不瞑目。

十八娘与徐寄春听罢,深觉小事一桩,便与她约定下月初出发。

秋蕊香眉间染愁:“奴家归途迢递。若下月出发,二位怕是要误了京中之期。”

徐寄春一怔:“能有多远?”

他素来随宗勉就近查案,最远亦未出衡州。

秋蕊香:“黔州黔江县。”

黔州黔江县。

陆延禧的流放之地。

算算日子,他与十八娘若近日启程赴黔江,正好能迎头撞上被流配到黔江的陆延禧。

徐寄春银牙咬碎,看向宗勉:“师父,真巧啊!”

宗勉慢条斯理,低头抿了一口盏中清茶,方擡头故作不解道:“这地方,有何不妥吗?”

说罢,他搁下茶盏,故意点了点案上那纸契约。

秋蕊香见徐寄春满脸不乐意,忙道:“郎君且宽心。若明日出发,赶得及入京。”

“行,明日出发。”十八娘自知遭了宗勉的算计,只得扯了扯徐寄春衣袖,轻声催促,“子安,我们先回家收拾行囊。”

十八娘与徐寄春不情不愿地走了。

进府前,喜上眉梢;出府后,愁眉不展。

直待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宗勉才打了个响指,眉眼间尽是促狭:“好你个小寄春,连师父也敢算计。”

随着响指落定,宗振衣与宗尺素如释重负。

两人扭着僵麻的脖颈,口中不住嚷道:“好你个宗老头,又偷偷施法,定住我二人!”

“什么宗老头?小小仙童,目无尊长。”

“是,青灵帝君。”

时值破五,家家送穷,户户迎福。

唯独他因一时贪念,吃了个哑巴亏,有苦难言。

徐寄春一边收拾远行的行囊,一边闷闷不乐地抱怨:“穷乡僻壤,宗老头委实烦人。”

暮景残光,半窗疏影。

十八娘坐在榻沿晃着腿,顺口接了一句:“我昨日翻书,见书上讲黔州‘旧说天下山,半在黔中青。又闻天下泉,半落黔中鸣’。山川胜景,美不胜收,倒是个好去处。”[1]

徐寄春分神瞥她一眼:“夫子宅中万卷书,偏你信手一抽,便是黔州一地。”

妒夫豪饮半坛陈醋,吐出的字字句句,自然酸腐难闻。

十八娘暗暗翻了个白眼,老实闭嘴。

行囊已整,徐寄春端来一盘蜜饯,挨着她坐下,后知后觉道:“师父从何知晓明也四叔?”

“你吃,去去你身上的酸气。”十八娘拈了颗梅煎塞进他嘴里,柔声哄道,“你别多想,没准师父只是寻个由头,打发你去黔州吃些苦头罢了。”

徐寄春摸着下巴,嘴里含着梅煎。

沉吟许久,他咬牙迸出一句:“宗老头定是知晓我们三人的纠葛。”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自认守口如瓶……”十八娘撇了撇嘴,双手一摊,“莫非是你在师父面前,不慎说漏了嘴?”

“我从不提他。”

“难说。万一你醋海生波,口不择言,尽数和盘托出,岂非合情合理?”

为证清白,更为揪出内贼。

徐寄春忍痛辞却十八娘的春宵之约,借口腹急如厕,快步跑去宗宅。

他径直寻到宗振衣,开门见山:“师父是不是知道陆延禧?”

此名一出,宗振衣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我听说,这事是宗老头用一串糖葫芦换来的。”

“一串糖葫芦?”

“一个小鬼半夜馋糖葫芦,宗老头便用一串糖葫芦,套出了你的秘密……”

“秋瑟瑟!”

好个贪嘴的秋瑟瑟!

区区一串糖葫芦,便卖了他!

当得知泄密之人是秋瑟瑟,十八娘张口便道:“肯定是你背地里怨怼四郎之时,一不留神,被瑟瑟听了去。”

徐寄春定定望着她:“你心虚什么?”

十八娘一双眼波飘忽不定,悄悄伸手将锦衾扯过眉梢:“没有啊。”

陆延禧流放前日,移押京山县狱。

她等徐寄春出门去刑部后,偷摸随武飞琼前去京山县衙探视。

半道,她撞上秋瑟瑟与盼生。

两个小鬼撒泼打滚,非要跟着她去县狱,再三保证不会乱说。

特别是秋瑟瑟,当时指天誓日答应帮她保守秘密,结果为了一串糖葫芦,便将她卖了个干净!

案上孤烛,为一线穿窗夜风所扰,引得四壁光影同时一颤。

徐寄春立在榻边,目光落在锦衾下那团起伏:“十八娘,你有事瞒着我?”

“哼,我倒还有事问你呢。”十八娘掀被坐起,眼角犹带薄红,似嗔似怨,“方才,我百般温存,只为哄你开心。可你借口内急将我撇下,转头竟找宗二去了!”

“我……”

“徐子安,我伤心死了,你滚去地上睡。”

当夜,徐寄春拥被睡在地上,凉意透骨,辗转难眠。

至夜半,他反复推敲,越发觉得此事蹊跷:“瑟瑟怎会知晓陆延禧?我没提过他呀……”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鬼,怎解男女痴怨?

思及此,他笃定是浮山楼中另一鬼,把他和陆延禧之间那点弯弯绕绕的恩怨,告知了秋瑟瑟。

至于这个多嘴多舌的鬼是谁?

答案,悬在黄衫客与贺兰妄二鬼之中。

一个鬼话连篇,口无遮拦;

一个与他积怨最深,平日定没少在秋瑟瑟面前诋毁他。

正月初六,推门见雪。

徐寄春与十八娘背上沉甸甸的包袱,踏上前往黔江的迢迢路途。

自衡州至黔州,山高路远,险象环生。

为护二人周全,宗勉重金聘请了数名护卫,随行左右。

好消息:护卫足足有十位。

坏消息:全是鬼。

徐寄春望着挤在车盖上的十个鬼,蹙眉无语:“师父,我带上他们,有用吗?”

宗勉携满府鬼仆为他送行,声势浩大。

眼见弟子半点不领情,他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训道:“怎么没用?他们生前,可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徐寄春:“他们当下死了啊……”

宗勉:“死鬼比活人好用。”

师徒俩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黎百城面露苦笑,踱至十八娘身旁,悄声道:“这十个鬼,有些道行,又常在外头走动,确实比活人利落。”

十八娘:“多谢夫子。”

黎百城塞给她一包碎银:“前路漫漫,早去早回。”

“子安,走了!”

雪盛时,车马启程。

再回首时,雪已白了来路,唯见远处影影绰绰,似有人挥手作别。

恍惚间,人鬼莫辨。

黔江远在千里之外,纵水陆兼程,也需月余方抵。

唯恐误了京城的喜宴佳期,他们晓行夜宿,一路只顾催马赶路。

走着走着,雪停了。

道旁的梅花谢了,山中的桃花开了。

再走着走着,雪化了。

日头高了,白昼也长了。

从满目的白走至盈野新绿,停下时已是仲春。

末程水路,船逆水而上,走得慢吞吞。

两岸青山,相迎相送;一江春色,应接不暇。

是日风和日丽,水天一色。

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立在船头,仰面承光。

她眯起眼,唇边扬起笑意:“子安,这日子真好。日后我想每岁远行一回,遍访四方,为冤魂昭雪,你可愿同往?”

“愿意……”

语未尽,温息已至,余音尽没于唇舌。

她学着他的样子,诱开他的齿关,舌尖探了进去,缠上他的。

而后柔柔地、轻轻地吮了一下。

“徐子安,我爱死你了。”

“我听见了。”

舟行半月,舍舟登岸。

最后一段山路,瘴气如雾,匪盗如麻,步步惊心。

好在,同行的十鬼与冤魂秋蕊香,既识山路,又善驱贼。

往往马车尚未逢劫匪,随行数鬼已先一步摸进对方的藏身之处,或弄阴风,或作怪声。

不过略施小术,就把那伙匪盗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十八娘:“这群鬼护卫,真不错!”

徐寄春:“来年再游,还找师父,分文不用花。”

“我俩真会过日子。”

二月中旬,黔江冬尽春来,半山苍翠半山烟。

秋蕊香的冤案。

不到两日,真相水落石出。

原来秋蕊香有个远房叔父,唤作秋远。

他少时嗜赌,家财散尽;中年潦倒,幸得秋家收留。

谁知,他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觊觎兄长家财,渐生歹念。

他知秋家夫妇情深,便暗购砒霜一包,掺入秋家母女三人的胭脂盒内。谋划着毒毙三人后,再花言巧语哄堂兄收己子为继子,以夺家业。

许是天理昭彰,那日十八娘与徐寄春偶然翻检箱笼,寻出这盒香味古怪的胭脂,才揭露秋远的豺狼面目。

秋家愤而报官,秋远被衙役带走。

他死到临头,仍毫无悔意,沿路挣扎咆哮,口中污言秽语频频。

秋蕊香眸中泪光点点:“我瞧他可怜,才哀求爹娘收留。没想到这无用的善心,害了我自己,甚至险些连累全家。”

“此事岂能怪你?该怪的是心怀叵测的歹人。”十八娘指着檐下悲泣的秋家下人,语重心长地宽慰道,“你瞧,除了他,其他人都念着你的好。”

秋蕊香死后,秋家旧仆感其恩德,日夜守在秋家剩下的三人身边。

秋远寻不到下手的机会,只能暂且作罢。

秋蕊香沉冤得雪,决意前往城隍庙赴地府投生。

进庙前,她回身郑重一拜:“多谢二位恩人。”

十八娘与徐寄春朝她挥了挥手:“秋娘子,我们祝你投个好胎!”

庙中人来人往,秋蕊香转身没入青霭。

烟散,影杳。

这一别,便是隔世。

“走吧,去瞧瞧四叔过得好不好。”

“……”

黔江城外,荒山寂寂。

正值春耕时节,那些自京城发配来的罪徒,三三两两散在荒田耕作。

陆延禧正躬身锄草,汗珠滴入泥土,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尖啸的呼喊,刺破山中的沉寂——

“四叔!”

不用回头,他便知是哪个讨厌鬼来了。

作者有话说:瑟瑟:我很公平的,所有人的秘密,都只值一串糖葫芦[摸头]

[1]出自唐·孟郊《赠黔府王中丞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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