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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横渠镇(四) “唉,小肚鸡肠,怎堪为……

横渠镇(四) “唉,小肚鸡肠,怎堪为……

二月春寒不散, 最难将息。

黔江的山挨着山,连绵起伏,没个尽头。

荒地里的石头比土还多。

罪徒们散在坡上,赭色的囚衣东一簇西一簇, 像石头缝里勉强长出的几朵花。

荒山荒地, 枯花立石。

人立其间, 形同槁木。

凡流放至黔江者, 皆负重罪, 永无赦期。

他们的余生, 都得空耗在此处,将脚下的石头山刨成田地。

命硬的,挖上数年, 便能拖着身子挪下山去;

运气不好的, 连人带骨头埋进石头缝里, 和这座荒山烂在一处。

这是陆延禧来到黔江的第一个月, 日子不好不坏。

一众囚徒衙役皆知他的身份,对他尚算优待。

每得闲时, 他常独坐在乱石堆中, 遥望荒山如黛,心中不免思量:“第一个翻山越岭, 前来寻我之人, 究竟会是哪位故人?”

也许是兄嫂,也许是故交。

他将平生所识之人, 全默数了一遍, 却独独绕过了她的名字。

自踏上流放路,他连一念一思都不敢起,唯恐那场镜花水月的旧梦, 就此消散无痕。

可他不曾料到,第一个向他走来的身影,竟真的是她。

陆延禧不想看见讨厌鬼,却又盼着见那人身侧之人。

于是,他趁弯腰之际,不动声色地拂了拂鬓角的乱发,抖落囚衣上的尘泥。

待仪容稍整,不至太过不堪,他才慢慢直起身子,转身含笑问道:“你来了?”

自然,他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那张惹人厌烦的脸。

徐寄春张开双臂,宽袖如云垂落,将身后之人遮得严严实实:“四叔。”

话音未落,陆延禧已顺手把锄头塞给他,大步上前,在十八娘面前站定:“你怎么来了?”

十八娘:“这里出了个案子,我们查案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陆延禧朝她使了个眼色:“走吧,去我家坐坐。”

徐寄春目送二人走远,忽地低头瞧见自己手里攥着把锄头,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边跑边喊:“四叔,等等我!”

尾音散于山间长风,追上前路二人。

陆延禧回头一望,但见一抹白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奔来,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明知山高路险,偏要穿这拖泥带水的宽袖白袍,果真是个狐媚子。”

十八娘抿嘴偷笑,再三叮嘱:“四郎,他近来痴迷酿醋,你千万莫提我去县狱见过你的事。”

“不及明也大度,亦不如我俊逸。”陆延禧如是点评道。

“四叔,您老当益壮,晚辈望尘莫及。”徐寄春喘息未定。

“……”

陆延禧所谓的家,实则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

小小的茅屋,被他收拾得雅洁有序。

窗下养着一盆野花,案头供着一枝桃花,颇有隐士幽居之趣。

三人坐在院中,竹椅摇摇晃晃。

稍一挪动,便吱呀作响。

陆延禧面露赧色:“山中简陋,有茅屋栖身,已是幸事。”

十八娘细细端详他的脸:“四郎,你瞧着瘦了不少。”

“从京城一路行来,日赶夜赶,是瘦了些。不过,沿路并未吃苦。”陆延禧喉头微动,终是别开脸,避开了那道目光,自嘲道,“毕竟是神武大将军的亲弟弟,一路上,还算体面。”

前半生,他是卫国公的儿子。

后半生,他是神武大将军的亲弟弟。

他拼了命想要丢弃的那个姓氏,终其一生都想要挣脱的枷锁。

既将他牢牢缚住,亦暗暗护佑着他。

家中仅有的一把坏竹椅,四条腿三条已松,坐则摇摇欲坠。

眼见徐寄春为了稳住身形,不得不扎马步硬撑。

陆延禧眼中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快意,干咳几声,问道:“他一个刑部侍郎,怎会来黔江查案?”

左右竹椅稳稳当当,唯独自己身下这把,晃晃悠悠似要散架。再一看墙角尚余一椅空置,徐寄春心下明了,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我不做官了,她随我回家了。”

十八娘:“我如今和他住在横渠镇。”

陆延禧目露茫然:“横渠镇?我倒是从未听过此地。”

山风拂面,十八娘顺口邀约道:“若你日后想去外面游历,大可来横渠镇找我们。”

陆延禧嘴上应着好,眼睛却看向一旁的徐寄春:“徐大人,我若真去,你该不会躲着不见我吧?”

“你先去了再说。”

“唉,小肚鸡肠,怎堪为夫。”

当夜,十八娘与徐寄春宿在草屋中。

陆延禧独自在屋后忙活了许久,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笨拙的身影。

至酉时末,他端出一盘焦黑难辨的菜蔬,和一锅黑乎乎的粥,热气里裹着糊味,久久不散。

徐寄春执箸轻点:“四叔这厨艺,当真与明也不相上下。”

陆延禧:“徐大人,有的吃就不错了。”

等徐寄春皱眉咽下那口粥,陆延禧立马端出一碗烧肉,推至十八娘面前:“你吃烧肉,我过午不食,让他自个吃菜。”

“……”

徐寄春夹起一筷焦黑,口中苦涩,心下怅然。

对面的十八娘大快朵颐,好不快活。

老奸巨猾陆延禧。

楚楚可怜徐寄春。

没心没肺十八娘。

他心酸地想。

食易为,寝难安。

茅屋仅一室一榻,人却有三人。

三人,其实是两人在院中商议。

四下虫鸣切切,似解人意,又似添人愁绪。

最终,徐寄春决定:十八娘独宿茅屋,他与陆延禧在屋后草垛处将就一宿。

十八娘于心不忍:“夜里挺冷的。”

徐寄春:“我年轻力壮,不怕冷。”

“行吧。”

二月山中,日暮寒生。

徐寄春和衣蜷在草垛上,风从四面八方钻入衣襟,冻得他瑟瑟发抖。

近处的林子里,夜鸟扑棱棱惊起,他又吓得一哆嗦。

一旁的陆延禧似有意为之,一旦徐寄春将欲合眼,他便鼾声大作。

徐寄春死死盯着陆延禧的背影,无语道:“四叔,别装了。”

陆延禧佯作酣睡,只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徐大人,别吵了。”

“我看见了,你眼睛一直睁着。”

“……”

既然长夜漫漫,二人皆难以入眠,那便闲谈几句。

徐寄春:“你为何要杀周县令?”

陆延禧:“亭秋的案子,须得一命为祭。横竖我要杀一个人,杀一个坏人,总好过让无辜者枉死。”

从杀了任千山开始,这个以身入局的念头,便日夜啮心,挥之不去。

那日,他亲眼见到活生生的她。

心火燎原,他自此再难回头,亦不愿回头。

这个局,必须要杀一个人。

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一条能惊动朝廷的命。

思来想去,他觉得衣冠禽兽周灵宗,最合他的心意。

徐寄春:“你的帮凶是谁?”

陆延禧:“一群侠义之士。”

徐寄春问完心中疑惑,轮到陆延禧发问:“长房一家,去了何处?”

“举家流放二千里。”

“幸好与我不在一地。”

话至尾声,陆延禧忽而喟叹道:“挺好的。”

“好什么?”

“亭秋兄长在世时,总道是他和京城困住了她。而今她随你行遍天涯,算是圆了他毕生之憾。”

风隔着几重山吹过来,带着残冬的余寒。

陆延禧拢衣坐起,回头催道:“这里太冷,去木屋睡。”

“木屋?”

“我没说吗?后面有一个木屋。”

“……”

今日的一切,止于陆延禧的一句叮嘱:“明日早些带她下山。这里太苦了,以后别来了。”

徐寄春是被人吻醒的。

一个有些贪色的女子趴在他身上,指尖沿着他的喉结缓缓滑下,唇舌贪恋地在他颊边徘徊。

见他双眸紧阖,似浑然未觉,女子的手便顺着袖口,探入他的衣襟。

指尖轻划,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他。

“子安,你怎么还不醒?”

“因为我四更才睡。”

“你是因为想我,才睡不着吗?”

“不,是因为他太吵了!”

下山前,十八娘拉着徐寄春找去昨日那片荒田,向陆延禧辞行:“四郎,我们走了。你记得,一定要来横渠镇找我们。”

陆延禧刚经一番劳作,此刻强撑着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地点头:“行,我再熬几年,定去寻你。”

十八娘怀抱数枝桃花,与徐寄春相偕而去。

陆延禧拄着锄头,僵立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模糊不清。

有衙役凑过来,好奇道:“陆公子,他们是何人?”

“心头故人。”

自黔江到洛京,山一重水一重。

二人携车带鬼,乘舟沿江而下,至襄阳转登韦家宝船。

十八娘登船即病,整日躺在榻上。

胸腹间如翻江倒海,呕意如影随形,面色越渐苍白。

徐寄春百思不得其解:“你坐破船都不晕,怎生上了平稳大船,反倒头晕目眩?”

十八娘七窍生烟:“我明白了,定是韦家船克我!”

徐寄春:“你生前晕船吗?”

十八娘:“不晕。”

怪了,一个生前不晕船的人。

偏偏乘韦家船时,无论人鬼,皆感天旋地转。

徐寄春心觉事有蹊跷,便向见多识广的舶主请教。

舶主听罢,笃定道:“病从口入。谢娘子连日进食过甚,尤以猪蹄为多,以致胃里翻腾。”

徐寄春:“我同她朝夕共食,未见她沾过猪蹄。”

“她昨夜坐在船头,对月啃蹄。”舶主话音顿了顿,尴尬地干笑两声,方继续道,“两只,大的。”

“……”

徐寄春回房将来龙去脉细说一遍。

十八娘柳眉倒竖,一脸不忿:“我夜里胃口好,难道不能啃猪蹄吗?”

“你上回也啃过猪蹄?”

“上回不是猪蹄,就一包糕点罢了。”

“一包?”

“一布包。”

徐寄春想起她往日的大布包,嘴角一抽:“那么大一包糕点,你也不怕夜里噎得慌。”

“头回出远门,我一时贪嘴,才多吃了些许。”十八娘嘤咛一声,把脸埋入被中,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再者,你那时总劝我再吃一口……我特别听劝,尤其听你的劝告而已……”

经此一劫,十八娘清心寡欲将养了八日半,整个人才又活泛起来。

江面陡然开阔,洛京城遥遥在望。

十八娘靠在徐寄春肩头,擡手指向天边初升的弯月:“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下一程,凉州。”[1]

“六月出发九月至,正好赏凉州秋景。”

“赏完满城秋色,再去一睹大将军明也的风采。”

四月过半,柳绿桃红,韦家宝船驶入洛水。

距离喜宴之期,仅剩五日。

再入洛京,繁华一如往昔。

长街车马喧阗,行人摩肩接踵。

十八娘与徐寄春驾着马车,先去了恭安坊。

昔日刑部侍郎的徐宅,今已换了门庭,悬上“天师别院”的匾额。

这日午后,清虚道长正闭目为人推算婚娶吉期,忽闻一女子高声质问道:“道长,您怎的算来算去,尽是二月十九与三月十五这两个日子?”

清虚道长乍然被人拆穿,结结巴巴反驳:“这两日……实乃百年难遇的吉期!”

前来卜问吉期的百姓心觉上当,拔腿便走。

清虚道长睁眼一瞧,见是十八娘搅和了他的生意,气得吹胡子瞪眼,笑骂道:“没良心的小女鬼!”

徐寄春:“师父,您连自己的弟子都骗啊。”

清虚道长支吾着辩解:“为师算过的,是好日子。”

“我们想去状元楼大吃一顿。”

“行吧……”

当日黄昏,清虚道长于状元楼设宴。

钟离观与独孤抱月闻讯赶来,才知是故人远道回京。

独孤抱月:“我就说道长怎舍得来状元楼……”

清虚道长:“小狐妖,你俩前日方扰了贫道一顿,今日便忘了?”

钟离观:“两碟素菜,一壶白水,还不准我们点菜。”

清虚道长:“你肝火太盛,为师是怕你被油蒙了心!”

一桌五人,临窗笑谈。

京城如昨,故人如旧。

酒至半酣,清虚道长谈及天师观近况:“文抱朴变成死文抱朴后,师叔屡劝贫道接掌天师观。贫道自知性子散漫,难堪大任,未敢应承。如今师叔再任主持,暂撑数年,以待后贤。”

徐寄春不解道:“师兄何不任主持之位?”

钟离观乐呵呵地回道:“听说主持日理万机,我拒绝了。”

师性散淡,如闲云野鹤。

弟子亦然,似不系之舟。

一脉相承,正合此理。

清虚道长:“对了,你们回京做什么?”

“赴宴!”

四月廿十,浮山深处。

宴开百席,席上鬼客满座,唯见两位生人混杂其中。

十八娘与徐寄春随浮山楼众鬼挤在一桌。

主位之上,相里闻面如古井无波。

鹤仙:“相里大人,你为什么与我们挤一桌?”

相里闻:“没位置了。”

贺兰妄硬着头皮指了指邻桌:“那边尚有空位。”

相里闻:“你过去。”

“那挤着吧。”

黄衫客冷眼旁观,竟瞧出些许端倪。

他以袖掩口,悄声对左右二鬼道:“相里闻怕是有鬼啊……”

鹤仙:“你是何意?”

贺兰妄:“他本就是鬼啊。”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黄衫客半眯着眼,环顾左右,“子安在,则相里闻在。”

贺兰妄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相里闻那颗心,落在徐寄春身上了?”

三鬼寻了个无人处,脑袋凑在一块嘀咕。

鹤仙担心自家师妹抢不过相里闻,当即拍了拍贺兰妄的肩,难得柔声哄道:“慎之,你去勾引相里闻。”

贺兰妄指着自己鼻尖:“又是我?”

喝酒,他去;勾引,也要他去。

一群没用的懒鬼,只知指望他。

黄衫客摊手作无奈状,从旁劝道:“若非相里闻那厮痴恋貌美男子,此等美差,我定身先士卒。”

鹤仙:“你把他勾到手,再一脚踹开。”

黄衫客:“慎之,只要他断了对子安的心思,你功德无量。”

为了十八娘,贺兰妄去了。

恰在此时,相里闻拽着徐寄春,鬼鬼祟祟地隐入林后。

贺兰妄蹑手蹑脚地跟过去,贴近树丛侧耳偷听——

相里闻:“你们奔波近半年,可还好?”

徐寄春:“爹,我没事。”

爹?儿子?

好你个徐寄春,装儿子倒装上瘾了不成?

相里闻:“你娘还好吗?”

徐寄春:“娘身子康健,只忙于接生,七月才会去衡州。”

相里闻:“无妨,我在衡州等她。”

娘?接生?

好你个相里闻,不仅痴缠徐寄春,还把歪心思打到了人家亲娘身上!

且慢……

几步外的一人一鬼相谈甚欢。

贺兰妄躲在树后,眨了眨眼,又望了望天。

徐寄春的亲娘是稳婆;

相里闻打算七月去衡州等徐寄春的亲娘;

徐寄春唤相里闻为爹。

那么,相里闻和徐寄春的关系是?

父子?

父子!

作者有话说:孟盈丘to鹤仙:我都说了,不要和蠢货一块玩!

[1]出自唐·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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