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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横渠镇(五) “子安,好丢脸,我再也……

横渠镇(五) “子安,好丢脸,我再也……

贺兰妄无意间得知了一件惊天大秘密。

于是, 他决定以此为挟,逼相里闻为他升官晋阶,好摆脱鹤仙。

计划分两步走。

第一步:找到相里闻;第二步:提出自己的要求。

计划很顺利。

结局……不提也罢。

当贺兰妄支支吾吾吐露来意,相里闻冷冷瞥了他一眼, 无语道:“本官有儿子一事, 地府上下皆知, 你才知吗?”

“他们也不知。”

“你们少在人间乱晃, 多回地府听候差遣, 自然无所不知。”

没用的鬼, 看来不止他一个。

贺兰妄心头一宽,大步归席。

方一落座,左右二鬼便急不可耐地凑过来:“如何?”

贺兰妄翻了个白眼:“我做不了相里闻的儿子。”

“开宴——”

戌时一刻, 天地归于混沌。

山雾漫上来, 弥漫四野, 雾深处渐渐浮出一对吉服男女。

影影绰绰, 不辨眉目。

苏映棠二嫁之日,满堂宾客犹胜旧时。

而新婿之姿, 亦远胜亡夫。

这一整日, 她笑靥如花,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开怀。

比她更开心的, 是一旁寸步不离的摸鱼儿。

他们十指相扣, 穿行百席华筵,一步步走向尽头的那面石壁。

秋瑟瑟与盼生扮做童男童女, 各捧文房四宝, 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山中没有灯火,只有头顶一轮缺月,照此空寂石壁。

苏映棠与摸鱼儿并肩立于壁前, 探手取笔,就砚轻蘸。随即提腕,于石壁之上,书余生之誓。

燕平十二年四月廿十。

苏映棠与奚楼,成婚于此,永不相离。

浮山楼的两位鬼差,喜结连理。

月出东山,山中遍燃红烛,觥筹交错。

浮山东麓浮水村,村民们夜半忽闻山中传来一阵阵锣鼓声。

远远的,断断续续随风飘过来,热闹得很。

“怎么听着像是谁家娶亲?”

“你睡糊涂了吧?浮山是鬼山,哪来的活人?”

村民翻身睡下,只道夜半惊梦。

第二日,有村民进山砍柴。

行至分路碑处,忽见一对男女从碑后转出。

二人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四目相对,男子手中还握着一对白烛,烛身白惨惨的,分外扎眼。

这对男女下山后,钻进一辆马车。

但见车帘掀动,两道人影没入,车夫座位上却空无一人。

骏马长嘶一声,拉着车狂奔而去。

再一晃眼,马车被晨雾吞没,唯余辘辘车声在山中回荡。

那日之后,浮山又多了一段诡谲传说。

传言每至子夜,山中有鬼物娶妻。

待金乌东升,鬼物化为俊俏书生模样,与骗来的新妇执手步入红尘。

自此,鬼山之号。

如雷贯耳,威震八方。

十八娘与徐寄春入京的第七日,寻访故交之行,到了积善坊武府。

适逢武飞玦休沐在家,闻听故人至,半信半疑赶去前厅,一见二人真容,当即叹道:“确为‘故人’。屈指算来,与亭秋相识已二十余年。”

今年除夕,武飞玦从亲爹口中得知一桩秘事。

谢元嘉其人,其实有二。

一为真正的谢元嘉;

一为其妹谢元窈,亦是徐寄春之妻十八娘。

初闻此事,他愤懑难平。

当年他屡次向亲爹提及谢元嘉行止古怪,反被斥为胡思乱想。

多年后,真相大白。

竟是亲爹为护弟子,不惜诓骗亲子。

武飞玦苦笑摇头,连连摆手:“我就说,每回我一提你举止怪异,过几日再看,定然无恙。原是身边出了个‘内贼’,一直向你通风报信。”

有一回,他私下与亲爹嘀咕,道谢元嘉怪得很,从不肯与同僚结伴如厕。

谁知没过几日,谢元嘉居然主动约他同往。

还有几次,他发觉谢元嘉身上药气与所患之症不符。

可次日再闻,又全然对症。

一来二去,他心下疑云渐散,只当谢元嘉性子孤僻,而自己为案牍所困,竟至异想天开。

十八娘双手抱拳,含笑致谢:“多谢兄长当年为我纠错。”

武飞玦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当年因为你,我可没少挨骂。”

那时他初任大理寺评事,日日与堆积如山的案牍为伴,常为查案之事耗尽心神。某日察觉出几分异样,说与亲爹听,被斥眼拙;说与心上人听,又被嗔醋性太大。

他素来疏阔随性,难得沉下心琢磨,却落得两头挨骂。

一时心灰意冷,他甚至委屈地想辞官。

听他心酸地说完旧事,十八娘宽慰道:“兄长少时便初露锋芒,今官拜刑部尚书,实乃实至名归。”

武飞玦:“不说伤心事了。去年,圣上敕令涉及谢元嘉的案牍悉数重录。上月初,谢元嘉之名,已复录于册。”

那个被一团浓墨遮盖了二十余年的正直之人,终于沉冤得雪,重见天日。

十八娘眼中泪光盈盈,徐寄春轻轻握住她的手。

执手相看,胜过千言万语。

见二人眉来眼去,武飞玦打趣道:“今日再见子安,倒教我犯难了。不知是该拿你当晚辈看待,还是以平辈之礼相待。”

闻言,徐寄春眉梢微挑,起身拱手道:“大人若实在为难,大可唤我一声贤弟。”

如此一来,亲缘交织如一。

他既是陆修晏的舅父,又是其叔父。

“你倒是想得美!”

月影向窗悬,三人闲谈一宿,至天明方散。

四月廿七,十八娘与徐寄春离京。

洛水渡口,烟柳蒙蒙。

送行的人鬼交错而立,与二人依依惜别。

清虚道长递给徐寄春一包银钱:“为师去年做法事算吉期,换得四十余两俗物,你与小观一人一半。”

徐寄春本欲推辞,钟离观已一把夺过那包银钱,塞进十八娘的布包中:“师弟,你们拿着吧。师父家财万贯,不缺这区区二十两。”

“为师全是为你们攒的!”

任流筝唤住十八娘:“本月是亭秋忌辰,下月是我与韦郎的忌辰。你反正要去襄阳,记得为我们三人上炷香。”

十八娘噘着嘴,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石子:“我自会买一捆香,但只给你和讨厌鬼每人插一炷,剩下的都留给哥哥。”

“你小气死了!”

摸鱼儿与鹤仙偷摸找过来:“师妹,记得回荆山给我俩烧些纸钱。”

十八娘:“蛮奴呢?你不带她回荆山瞧瞧?”

“你小声些!”摸鱼儿慌忙去捂她的嘴,左顾右盼,“你忘了吗?有块木板上,写了不该写的。若让蛮奴瞧见……”

“让我瞧见什么?”

“嘿嘿,没什么。”

最后一个前来辞行的人是贺兰妄。

他垂头丧气,脚步拖沓,全无往日疏狂不羁的潇洒样子。

十八娘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贺兰妄苦着一张脸:“相里闻罚我去城隍庙当差半月。”

“你怎么惹到他了?”

“我跑去威胁他。”

“那你……还挺活该的。”

巳时三刻,南市珍宝尽数装舱,出京城下襄阳。

一江风送,韦家宝船解缆启程,过烟波入云水。

半月倏忽而过,江南孟夏草木盛。

五月中,十八娘与徐寄春携香一捆、纸钱四捆,径直前往韦家祖坟。

这日正值韦持衡的忌辰,韦家上下齐聚坟前。

青烟缭绕,纸灰纷扬。

十八娘抱着香,徐寄春怀抱纸钱,艰难地挪到墓旁。

在韦家人的注视下,二人先绕着墓插了一圈香,再将三捆纸钱堆作一处。

火苗窜起,风卷着纸灰在众人脚边打转。

十八娘拍拍手,扬声道:“你们三个自己分,免得筝娘骂我偏心。”

韦遮打量她一眼:“你从何知道,里面葬了三个人?”

十八娘气不打一处来,一字一句道:“我还知道,你伯父是个专抢人未婚妻的讨厌鬼!”

韦遮怔了怔,片刻了然:“我懂了,我伯父抢了你未过门的嫂子。”

“……”

十八娘头也不回地走了,口中念念有词:“三年之内,我绝不踏足襄阳。”

徐寄春在旁小声提醒:“你上回说,此生绝不入襄阳……”

“小人,你和韦持衡一样讨厌。”

自襄阳赴荆山,一路马车辚辚。

此行一为故人至亲祭扫,二为访承阳书院。

鹤仙与摸鱼儿的坟在城外。

二人至亲早已搬离荆山,多年来了无祭者,坟头荒草横生。

“那块木板,到底写了什么?”徐寄春一边锄草,一边好奇。

“你自个看。”十八娘放下纸钱,从旁边的荒草丛中翻出一块木板。

慕棠成痴,思棠成狂。

此生惟愿伴卿旁。

徐寄春嘴角一抽:“他真痴情啊。”

十八娘摇头晃脑:“痴人自然痴情。”

“他们俩如何相识的?”

“听说是一见蛮奴误终生,奈何一问才知,罗敷有夫。”

“走吧,去书院。”

他们进门时,恰遇来此找辜霜英商议书院诸事的韩柘。

故人重逢,恍若隔世。

韩柘老泪纵横:“二娘,你活着……活着就好。”

十八娘深深一拜:“师弟,谢谢你为爹娘收殓遗骨。”

韩柘以袖拭泪,哽咽难言:“二娘,我没用死了!连讨个公道,竟也只能靠你一个鬼。”

“师弟,都过去了。”

今朝性命得全,沉冤得雪。

至亲挚爱俱在身侧,她已觉此生足矣。

前世,她曾见过无数鬼魂。

这些鬼生前受尽苦楚,死后冤屈无处可诉。

相比之下,她委实算得上万幸之人。

“二娘,好好活。”

“师弟,我会的。”

承阳书院修葺过半,只待来年春深,便可再开院门,纳四方游学之士。

十八娘牵着徐寄春在书院中缓步走了一遭。

每行至一处,她便停下脚步,将一草一木都指给他看,心满意足道:“随哥哥入京后,我再未回过荆山。承阳书院,也只从爹娘的信中,才窥得一二轮廓。”

说话间,路过一间书房。

徐寄春止步不前,擡手指向门楣上的匾额:“你瞧。”

匾悬于檐下,黑底金字。

上书三字:四痴堂;旁署四字:亭秋簌簌。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你猜哪个字是我写的?”

徐寄春仰起头,仔细端详后,笃定道:“痴。”

“为何?”

“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我要听实话。”

“我见你写过这个字。”

“果然。”

辞别故人故地,余路虽漫长,但尽为归程。

历经半年,辗转多个州县。

六月中旬,他们驾着马车,回到了横渠镇。

回家第一日,十八娘与徐寄春三过家门而不入。

无他,明日邻镇龙舟竞渡,宗勉立誓夺标。

他雄心壮志,无奈横渠镇人丁寥落,属实屈指可数。

徐寄春看着河边的寥寥几人,揉着眉心叫苦:“师父,加上我和十八娘,才六个人啊!”

宗勉大手一挥:“团结一心,其利断金。你放心,为师明日自有安排。”

六人一舟,挥桨破水,折腾大半日。

至戌时,总算将龙舟划离岸边。

童珲生怕当众出丑,低声劝道:“宗郎君,要不……算了吧?”

宗勉断然拒绝:“不行!明日茶陵县十镇镇长齐聚。我若不去,岂非不战而败?”

“你也不是镇长啊……”

“我不是,难道你是?”

十八娘恨恨道:“我提议,来年全镇公议选镇长。”

除宗勉外,另外四人齐声应和:“我同意。”

宗勉端坐最前,唇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好啊。”

他有鬼仆百位,还怕不能连任镇长?

“快划吧,我累了。”头桨手宗振衣,困得睁不开眼。

“你们用点劲,好吗?”中舱划手童珲,手酸得擡不起来。

“童九郎,你点我呢?”鼓手宗尺素,勃然大怒。

“你们别吵了,我俩奔波千里回来的。”左划手十八娘与右划手徐寄春,唉声叹气。

“唉,还不如在路上多耽搁几日……”

六月十六,茶陵县十镇龙舟会。

日头毒辣辣地照着,高塘镇隄江两岸早早就挤满了人。

十条龙舟列阵江心,龙头高高昂起。

左起九舟,每条船上载二十个赤膊壮汉,肌肉虬结。

独独最后一条龙舟,稀稀落落坐着六人。

个个面如土色,魂不守舍。

三通鼓响,九舟如蛟龙出水,飞跃而出。

又一通鼓响后,横渠镇的龙舟才慢悠悠地划出起点,引来两岸一片错愕声。

江面空阔,前舟不见踪迹。

船中六人低着头,手中桨叶懒懒拨水,划得无精打采。

不知过了多久,十八娘偶然擡头,竟见其余九舟在江心处团团打转,诧异道:“他们是故意输给我们吗?”

宗尺素有气无力地敲着鼓:“你瞧瞧水里。”

水波翻涌,鬼影沉浮,一双双无形的手拽着龙舟盘旋打转。

十八娘的头垂得更低了,面上红得发烫,欲哭无泪:“子安,好丢脸,我再也不来了!”

一个小小的龙舟会,一个神仙,竟然利用鬼使诈!

毫无意外,横渠镇成功夺标。

只是上岸后,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骂声:“滚出高塘镇!”

对此,宗勉愤愤道:“都怪你们不争气。”

徐寄春咬牙切齿:“师父,您不要脸面,我们还要呢。”

“他们年年赢,今年让为师赢一回,不行吗?一群斤斤计较的俗人。”

“……”

因龙舟会这一出丑事,十八娘与徐寄春羞于见人,两月未敢去邻镇。

六月底,徐执玉赴衡州之约,留他们守宅。

昼长无事,他们要么腻在凉榻上,头挨着头翻看画册钻研;要么隔三差五扛上两把锄头去镇外挖坟,帮含冤的亡魂查清旧案。

好不容易熬到七月底,徐执玉独自归家。

可她进门头一件事,却是唤十八娘进房。

十八娘不明所以:“娘亲,出了何事?”

徐执玉指尖轻点桌上的木盒:“你的朋友们找到的,说是你的信。”

十八娘:“我的信?”

徐执玉:“子安写给你的信。”

这盒信笺,差点断了苏映棠与摸鱼儿的姻缘。

只因这一封封缠绵悱恻的情信,藏在摸鱼儿的床底下。

那日,摸鱼儿兴高采烈地迁入三楼。

岂料移床之际,竟见床下堆着十五封书信,积尘已厚。

黄衫客眼疾手快,抢过一封拆开。

纸上字字缠绵,句句情深。

观字里行间之意,明摆着是一个男子写给挚爱女子的情信。

可信中女子的名字,却非蛮奴,而是“卿卿”二字。

摸鱼儿百口莫辩,苏映棠怒不可遏。

幸好任流筝突然记起,她和孟盈丘曾将徐寄春写给十八娘的书信,随手塞到了楼中某个倒霉鬼的房中。

孟盈丘匆匆赶来,坦然承认:“确实是子安写给十八娘的信,我藏的。”

摸鱼儿:“凭什么全藏在我床底?!”

“还不是怪你赖在三楼不回房。”

“……”

十五封迟来的情信,被妥帖地装入雕花木盒,经由相里闻转交徐执玉,最终到了十八娘手上。

徐寄春去了邻镇采买,约莫薄暮才归。

十八娘捧着木盒,移步至院中新种的石榴树下。

午后天光正好,她歪在凉榻上,一封封拆开,一封封逐字看完。

这些信,短则五字,长则十余字。

她看得很快,又看得极慢。

“卿卿,辗转反侧不成眠。”

“卿卿,为何不入我梦来?”

“卿卿,纸人化灰,可曾飞到你身边?”

“卿卿,今日又焚一纸人。”

“卿卿,五日矣。”

“卿卿,魂梦不至,临窗长叹。”

“卿卿,思卿成疾,药石无医。”

“卿卿,今夜肉熟,可曾收到?”

“卿卿,遥寄冬衣,愿卿添暖。”

“卿卿,十日矣。”

“卿卿,千呼万唤卿不至。”

“卿卿,思卿令人老,鬓边已添白。”

“卿卿,若再不来,来世相见,恐卿不识我。”

“卿卿,卿不来,我往矣。”

最后一封信,纸上泪痕斑驳:“十八娘,我想你了。”

十八娘泪落如珠,哭一声唤一句:“傻子。”

“傻子。”

“徐子安。”

作者有话说:摸鱼儿:好好好,所有的锅全甩给我,是吧?![抠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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