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渠镇(五) “子安,好丢脸,我再也……
贺兰妄无意间得知了一件惊天大秘密。
于是, 他决定以此为挟,逼相里闻为他升官晋阶,好摆脱鹤仙。
计划分两步走。
第一步:找到相里闻;第二步:提出自己的要求。
计划很顺利。
结局……不提也罢。
当贺兰妄支支吾吾吐露来意,相里闻冷冷瞥了他一眼, 无语道:“本官有儿子一事, 地府上下皆知, 你才知吗?”
“他们也不知。”
“你们少在人间乱晃, 多回地府听候差遣, 自然无所不知。”
没用的鬼, 看来不止他一个。
贺兰妄心头一宽,大步归席。
方一落座,左右二鬼便急不可耐地凑过来:“如何?”
贺兰妄翻了个白眼:“我做不了相里闻的儿子。”
“开宴——”
戌时一刻, 天地归于混沌。
山雾漫上来, 弥漫四野, 雾深处渐渐浮出一对吉服男女。
影影绰绰, 不辨眉目。
苏映棠二嫁之日,满堂宾客犹胜旧时。
而新婿之姿, 亦远胜亡夫。
这一整日, 她笑靥如花,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开怀。
比她更开心的, 是一旁寸步不离的摸鱼儿。
他们十指相扣, 穿行百席华筵,一步步走向尽头的那面石壁。
秋瑟瑟与盼生扮做童男童女, 各捧文房四宝, 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山中没有灯火,只有头顶一轮缺月,照此空寂石壁。
苏映棠与摸鱼儿并肩立于壁前, 探手取笔,就砚轻蘸。随即提腕,于石壁之上,书余生之誓。
燕平十二年四月廿十。
苏映棠与奚楼,成婚于此,永不相离。
浮山楼的两位鬼差,喜结连理。
月出东山,山中遍燃红烛,觥筹交错。
浮山东麓浮水村,村民们夜半忽闻山中传来一阵阵锣鼓声。
远远的,断断续续随风飘过来,热闹得很。
“怎么听着像是谁家娶亲?”
“你睡糊涂了吧?浮山是鬼山,哪来的活人?”
村民翻身睡下,只道夜半惊梦。
第二日,有村民进山砍柴。
行至分路碑处,忽见一对男女从碑后转出。
二人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四目相对,男子手中还握着一对白烛,烛身白惨惨的,分外扎眼。
这对男女下山后,钻进一辆马车。
但见车帘掀动,两道人影没入,车夫座位上却空无一人。
骏马长嘶一声,拉着车狂奔而去。
再一晃眼,马车被晨雾吞没,唯余辘辘车声在山中回荡。
那日之后,浮山又多了一段诡谲传说。
传言每至子夜,山中有鬼物娶妻。
待金乌东升,鬼物化为俊俏书生模样,与骗来的新妇执手步入红尘。
自此,鬼山之号。
如雷贯耳,威震八方。
十八娘与徐寄春入京的第七日,寻访故交之行,到了积善坊武府。
适逢武飞玦休沐在家,闻听故人至,半信半疑赶去前厅,一见二人真容,当即叹道:“确为‘故人’。屈指算来,与亭秋相识已二十余年。”
今年除夕,武飞玦从亲爹口中得知一桩秘事。
谢元嘉其人,其实有二。
一为真正的谢元嘉;
一为其妹谢元窈,亦是徐寄春之妻十八娘。
初闻此事,他愤懑难平。
当年他屡次向亲爹提及谢元嘉行止古怪,反被斥为胡思乱想。
多年后,真相大白。
竟是亲爹为护弟子,不惜诓骗亲子。
武飞玦苦笑摇头,连连摆手:“我就说,每回我一提你举止怪异,过几日再看,定然无恙。原是身边出了个‘内贼’,一直向你通风报信。”
有一回,他私下与亲爹嘀咕,道谢元嘉怪得很,从不肯与同僚结伴如厕。
谁知没过几日,谢元嘉居然主动约他同往。
还有几次,他发觉谢元嘉身上药气与所患之症不符。
可次日再闻,又全然对症。
一来二去,他心下疑云渐散,只当谢元嘉性子孤僻,而自己为案牍所困,竟至异想天开。
十八娘双手抱拳,含笑致谢:“多谢兄长当年为我纠错。”
武飞玦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当年因为你,我可没少挨骂。”
那时他初任大理寺评事,日日与堆积如山的案牍为伴,常为查案之事耗尽心神。某日察觉出几分异样,说与亲爹听,被斥眼拙;说与心上人听,又被嗔醋性太大。
他素来疏阔随性,难得沉下心琢磨,却落得两头挨骂。
一时心灰意冷,他甚至委屈地想辞官。
听他心酸地说完旧事,十八娘宽慰道:“兄长少时便初露锋芒,今官拜刑部尚书,实乃实至名归。”
武飞玦:“不说伤心事了。去年,圣上敕令涉及谢元嘉的案牍悉数重录。上月初,谢元嘉之名,已复录于册。”
那个被一团浓墨遮盖了二十余年的正直之人,终于沉冤得雪,重见天日。
十八娘眼中泪光盈盈,徐寄春轻轻握住她的手。
执手相看,胜过千言万语。
见二人眉来眼去,武飞玦打趣道:“今日再见子安,倒教我犯难了。不知是该拿你当晚辈看待,还是以平辈之礼相待。”
闻言,徐寄春眉梢微挑,起身拱手道:“大人若实在为难,大可唤我一声贤弟。”
如此一来,亲缘交织如一。
他既是陆修晏的舅父,又是其叔父。
“你倒是想得美!”
月影向窗悬,三人闲谈一宿,至天明方散。
四月廿七,十八娘与徐寄春离京。
洛水渡口,烟柳蒙蒙。
送行的人鬼交错而立,与二人依依惜别。
清虚道长递给徐寄春一包银钱:“为师去年做法事算吉期,换得四十余两俗物,你与小观一人一半。”
徐寄春本欲推辞,钟离观已一把夺过那包银钱,塞进十八娘的布包中:“师弟,你们拿着吧。师父家财万贯,不缺这区区二十两。”
“为师全是为你们攒的!”
任流筝唤住十八娘:“本月是亭秋忌辰,下月是我与韦郎的忌辰。你反正要去襄阳,记得为我们三人上炷香。”
十八娘噘着嘴,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石子:“我自会买一捆香,但只给你和讨厌鬼每人插一炷,剩下的都留给哥哥。”
“你小气死了!”
摸鱼儿与鹤仙偷摸找过来:“师妹,记得回荆山给我俩烧些纸钱。”
十八娘:“蛮奴呢?你不带她回荆山瞧瞧?”
“你小声些!”摸鱼儿慌忙去捂她的嘴,左顾右盼,“你忘了吗?有块木板上,写了不该写的。若让蛮奴瞧见……”
“让我瞧见什么?”
“嘿嘿,没什么。”
最后一个前来辞行的人是贺兰妄。
他垂头丧气,脚步拖沓,全无往日疏狂不羁的潇洒样子。
十八娘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贺兰妄苦着一张脸:“相里闻罚我去城隍庙当差半月。”
“你怎么惹到他了?”
“我跑去威胁他。”
“那你……还挺活该的。”
巳时三刻,南市珍宝尽数装舱,出京城下襄阳。
一江风送,韦家宝船解缆启程,过烟波入云水。
半月倏忽而过,江南孟夏草木盛。
五月中,十八娘与徐寄春携香一捆、纸钱四捆,径直前往韦家祖坟。
这日正值韦持衡的忌辰,韦家上下齐聚坟前。
青烟缭绕,纸灰纷扬。
十八娘抱着香,徐寄春怀抱纸钱,艰难地挪到墓旁。
在韦家人的注视下,二人先绕着墓插了一圈香,再将三捆纸钱堆作一处。
火苗窜起,风卷着纸灰在众人脚边打转。
十八娘拍拍手,扬声道:“你们三个自己分,免得筝娘骂我偏心。”
韦遮打量她一眼:“你从何知道,里面葬了三个人?”
十八娘气不打一处来,一字一句道:“我还知道,你伯父是个专抢人未婚妻的讨厌鬼!”
韦遮怔了怔,片刻了然:“我懂了,我伯父抢了你未过门的嫂子。”
“……”
十八娘头也不回地走了,口中念念有词:“三年之内,我绝不踏足襄阳。”
徐寄春在旁小声提醒:“你上回说,此生绝不入襄阳……”
“小人,你和韦持衡一样讨厌。”
自襄阳赴荆山,一路马车辚辚。
此行一为故人至亲祭扫,二为访承阳书院。
鹤仙与摸鱼儿的坟在城外。
二人至亲早已搬离荆山,多年来了无祭者,坟头荒草横生。
“那块木板,到底写了什么?”徐寄春一边锄草,一边好奇。
“你自个看。”十八娘放下纸钱,从旁边的荒草丛中翻出一块木板。
慕棠成痴,思棠成狂。
此生惟愿伴卿旁。
徐寄春嘴角一抽:“他真痴情啊。”
十八娘摇头晃脑:“痴人自然痴情。”
“他们俩如何相识的?”
“听说是一见蛮奴误终生,奈何一问才知,罗敷有夫。”
“走吧,去书院。”
他们进门时,恰遇来此找辜霜英商议书院诸事的韩柘。
故人重逢,恍若隔世。
韩柘老泪纵横:“二娘,你活着……活着就好。”
十八娘深深一拜:“师弟,谢谢你为爹娘收殓遗骨。”
韩柘以袖拭泪,哽咽难言:“二娘,我没用死了!连讨个公道,竟也只能靠你一个鬼。”
“师弟,都过去了。”
今朝性命得全,沉冤得雪。
至亲挚爱俱在身侧,她已觉此生足矣。
前世,她曾见过无数鬼魂。
这些鬼生前受尽苦楚,死后冤屈无处可诉。
相比之下,她委实算得上万幸之人。
“二娘,好好活。”
“师弟,我会的。”
承阳书院修葺过半,只待来年春深,便可再开院门,纳四方游学之士。
十八娘牵着徐寄春在书院中缓步走了一遭。
每行至一处,她便停下脚步,将一草一木都指给他看,心满意足道:“随哥哥入京后,我再未回过荆山。承阳书院,也只从爹娘的信中,才窥得一二轮廓。”
说话间,路过一间书房。
徐寄春止步不前,擡手指向门楣上的匾额:“你瞧。”
匾悬于檐下,黑底金字。
上书三字:四痴堂;旁署四字:亭秋簌簌。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你猜哪个字是我写的?”
徐寄春仰起头,仔细端详后,笃定道:“痴。”
“为何?”
“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我要听实话。”
“我见你写过这个字。”
“果然。”
辞别故人故地,余路虽漫长,但尽为归程。
历经半年,辗转多个州县。
六月中旬,他们驾着马车,回到了横渠镇。
回家第一日,十八娘与徐寄春三过家门而不入。
无他,明日邻镇龙舟竞渡,宗勉立誓夺标。
他雄心壮志,无奈横渠镇人丁寥落,属实屈指可数。
徐寄春看着河边的寥寥几人,揉着眉心叫苦:“师父,加上我和十八娘,才六个人啊!”
宗勉大手一挥:“团结一心,其利断金。你放心,为师明日自有安排。”
六人一舟,挥桨破水,折腾大半日。
至戌时,总算将龙舟划离岸边。
童珲生怕当众出丑,低声劝道:“宗郎君,要不……算了吧?”
宗勉断然拒绝:“不行!明日茶陵县十镇镇长齐聚。我若不去,岂非不战而败?”
“你也不是镇长啊……”
“我不是,难道你是?”
十八娘恨恨道:“我提议,来年全镇公议选镇长。”
除宗勉外,另外四人齐声应和:“我同意。”
宗勉端坐最前,唇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好啊。”
他有鬼仆百位,还怕不能连任镇长?
“快划吧,我累了。”头桨手宗振衣,困得睁不开眼。
“你们用点劲,好吗?”中舱划手童珲,手酸得擡不起来。
“童九郎,你点我呢?”鼓手宗尺素,勃然大怒。
“你们别吵了,我俩奔波千里回来的。”左划手十八娘与右划手徐寄春,唉声叹气。
“唉,还不如在路上多耽搁几日……”
六月十六,茶陵县十镇龙舟会。
日头毒辣辣地照着,高塘镇隄江两岸早早就挤满了人。
十条龙舟列阵江心,龙头高高昂起。
左起九舟,每条船上载二十个赤膊壮汉,肌肉虬结。
独独最后一条龙舟,稀稀落落坐着六人。
个个面如土色,魂不守舍。
三通鼓响,九舟如蛟龙出水,飞跃而出。
又一通鼓响后,横渠镇的龙舟才慢悠悠地划出起点,引来两岸一片错愕声。
江面空阔,前舟不见踪迹。
船中六人低着头,手中桨叶懒懒拨水,划得无精打采。
不知过了多久,十八娘偶然擡头,竟见其余九舟在江心处团团打转,诧异道:“他们是故意输给我们吗?”
宗尺素有气无力地敲着鼓:“你瞧瞧水里。”
水波翻涌,鬼影沉浮,一双双无形的手拽着龙舟盘旋打转。
十八娘的头垂得更低了,面上红得发烫,欲哭无泪:“子安,好丢脸,我再也不来了!”
一个小小的龙舟会,一个神仙,竟然利用鬼使诈!
毫无意外,横渠镇成功夺标。
只是上岸后,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骂声:“滚出高塘镇!”
对此,宗勉愤愤道:“都怪你们不争气。”
徐寄春咬牙切齿:“师父,您不要脸面,我们还要呢。”
“他们年年赢,今年让为师赢一回,不行吗?一群斤斤计较的俗人。”
“……”
因龙舟会这一出丑事,十八娘与徐寄春羞于见人,两月未敢去邻镇。
六月底,徐执玉赴衡州之约,留他们守宅。
昼长无事,他们要么腻在凉榻上,头挨着头翻看画册钻研;要么隔三差五扛上两把锄头去镇外挖坟,帮含冤的亡魂查清旧案。
好不容易熬到七月底,徐执玉独自归家。
可她进门头一件事,却是唤十八娘进房。
十八娘不明所以:“娘亲,出了何事?”
徐执玉指尖轻点桌上的木盒:“你的朋友们找到的,说是你的信。”
十八娘:“我的信?”
徐执玉:“子安写给你的信。”
这盒信笺,差点断了苏映棠与摸鱼儿的姻缘。
只因这一封封缠绵悱恻的情信,藏在摸鱼儿的床底下。
那日,摸鱼儿兴高采烈地迁入三楼。
岂料移床之际,竟见床下堆着十五封书信,积尘已厚。
黄衫客眼疾手快,抢过一封拆开。
纸上字字缠绵,句句情深。
观字里行间之意,明摆着是一个男子写给挚爱女子的情信。
可信中女子的名字,却非蛮奴,而是“卿卿”二字。
摸鱼儿百口莫辩,苏映棠怒不可遏。
幸好任流筝突然记起,她和孟盈丘曾将徐寄春写给十八娘的书信,随手塞到了楼中某个倒霉鬼的房中。
孟盈丘匆匆赶来,坦然承认:“确实是子安写给十八娘的信,我藏的。”
摸鱼儿:“凭什么全藏在我床底?!”
“还不是怪你赖在三楼不回房。”
“……”
十五封迟来的情信,被妥帖地装入雕花木盒,经由相里闻转交徐执玉,最终到了十八娘手上。
徐寄春去了邻镇采买,约莫薄暮才归。
十八娘捧着木盒,移步至院中新种的石榴树下。
午后天光正好,她歪在凉榻上,一封封拆开,一封封逐字看完。
这些信,短则五字,长则十余字。
她看得很快,又看得极慢。
“卿卿,辗转反侧不成眠。”
“卿卿,为何不入我梦来?”
“卿卿,纸人化灰,可曾飞到你身边?”
“卿卿,今日又焚一纸人。”
“卿卿,五日矣。”
“卿卿,魂梦不至,临窗长叹。”
“卿卿,思卿成疾,药石无医。”
“卿卿,今夜肉熟,可曾收到?”
“卿卿,遥寄冬衣,愿卿添暖。”
“卿卿,十日矣。”
“卿卿,千呼万唤卿不至。”
“卿卿,思卿令人老,鬓边已添白。”
“卿卿,若再不来,来世相见,恐卿不识我。”
“卿卿,卿不来,我往矣。”
最后一封信,纸上泪痕斑驳:“十八娘,我想你了。”
十八娘泪落如珠,哭一声唤一句:“傻子。”
“傻子。”
“徐子安。”
作者有话说:摸鱼儿:好好好,所有的锅全甩给我,是吧?![抠脑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