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渠镇(六) “徐寄春,你娘生你一个……
那盒信, 十八娘暗自藏下,未向徐寄春吐露半字。
只是某夜情浓过后,她伏在他胸口,侧耳细听他的心跳声时, 随口问起:“若我那时被他们带走了, 你当如何?”
徐寄春拥她入怀, 手臂收紧, 似要将她揉进骨血:“寻你至天涯海角。”
十八娘紧紧回抱住他:“我不会跟他们走的。那时我在房中哭, 不过是心怀愧疚, 不敢面对你……若你当日不曾找来,我原本打算再哭一日,便下山与你告别, 顺便把我的心意告诉你。”
悲泣数日, 心渐澄明。
她想亲口告诉他:她很喜欢他。若他愿意继续供奉她, 人鬼亦可长相厮守共白头。
深宵月静, 唯闻彼此心跳如鼓。
他的腿缠着她的,她的手握着他的。
肌肤相亲处汗津黏腻, 却贪恋这份温存, 谁也不肯松开半分。
徐寄春默数至第一百下心跳,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怀中人:“我去烧水。”
十八娘瞥了一眼窗纸, 轻声叮嘱:“你轻些, 别又把娘亲吵醒了。”
上回他们夜半翻窗去伙房,不料脚下踏空, 双双摔到地上, 扑通一声响。
徐执玉自梦中惊醒,披了件外衫便急匆匆循声赶来,正巧撞见他们衣衫不整, 在地上相拥,吻得难分难解。
四目相对,霎时面红耳赤。
徐寄春:“上回是你的裙摆绊住了我的脚。”
十八娘反驳:“明明是你的脚,误踩了我的裙子。”
“行行行,我去了。”
徐寄春翻窗早翻得熟门熟路,身形一纵便翻身跃过窗棂,轻手轻脚地摸去院角的伙房。
十八娘站在窗边,见他行一步、停一下、望一眼,活脱脱宵小行窃之态。
满胸笑意,哪里忍得住?
她转身折回榻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放声大笑。
夜深了。
徐寄春独坐灶前,一边看话本,一边往灶膛里添柴。
柴火噼啪作响,热气从锅盖缝隙间冒出来。
照他以往的经验,再翻过两页,水便该沸了。
今夜所读话本,乃是一本江湖列传。
纸上刀光剑影纷至沓来,他的目光在字行间游移,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你还不睡吗?”
徐寄春吓得一哆嗦,捂着心口嗔道:“娘亲,您何时学了爹走路无声的功夫,专爱吓人一跳。”
一句话,明里怨娘,暗里也捎带上爹。
徐执玉气得擡手重重拍了他一下:“我喊你几声了。”
徐寄春放下话本,专心致志地烧起水来。
徐执玉拖过一张矮凳,挨着他坐下。
犹豫再三,她才压低声音道:“你行事需有分寸。十八娘年纪尚轻,若过早有孕,对身子不好。”
“我问过了。”徐寄春低头红着脸。
“问什么?”徐执玉不明缘由。
“勤娘子说,每月避开那几个要紧的日子,再小心些,便不会有孕。”徐寄春涨红了脸,双手不知往哪儿放,又慌慌张张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娘亲,您别担心,我拿册子记着呢。”
徐执玉疑惑道:“你怎不来问我?”
徐寄春将头深深埋下,几欲碰到膝盖:“这种事,我也怕羞啊……”
见他如此,徐执玉心下稍安。
她起身走出伙房,临出门时回头一望,看他还傻愣愣地往膛里添柴,不禁扶额道:“水早沸了!”
徐寄春提着两桶热水回房。
水热得正合适,白蒙蒙的雾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坐在榻边,手里攥着拧好的帕子,轻柔地为十八娘擦洗。
闲谈间,他忧心忡忡:“娘亲老担心你怀孕,其实我更担心她。”
相里闻每半年来一回,一住便是半月。
徐寄春有时夜里睡不着,不免生出几分隐忧:以眼下的光景,自己会不会还没学会照顾亲生儿女,便要先担起抚育弟妹的担子?
十八娘轻戳他的眉心,无语道:“你委实够操心的。”
徐寄春倾身向前:“我想好了。我是娘拉扯大的,弟妹该归爹管。”
话音未落,窗外响起一声怒吼:“徐寄春,你娘生你一个就够了!”
徐寄春浑身一颤,手中帕子险些脱手,惊愕地望向窗外,结结巴巴道:“娘……娘亲,您怎么还听人墙角啊?”
“你娘如厕路过!”
“明日起,你滚去外头住,你娘没你这个儿子了!”
此话一出,徐寄春哭丧着个脸,唉声叹气。
十八娘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又没说不管。”
弟妹尚无影,已弃亲子。
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徐寄春心酸难抑。
这日过后,徐执玉随勤娘子赴外地接生。
临别明言,约两月有余才归。
小小的徐宅,又只剩他们二人。
秋日堪堪过半,已觉无事可做。
这一日挖坟归来,二人横七竖八歪在凉榻上,望着树影斜阳,相顾无言。
一片石榴叶打着旋儿,悠悠坠下来。
徐寄春伸手接住这片金黄,默然片刻,笑指西天:“凉州秋佳,雪景想来更胜。不如我们明日出发,去凉州赏雪?”
“好!”
中秋次日,那辆挤满人与鬼的马车,再次驶出横渠镇。
宗勉倚在镇外的石碑旁,捏着帕子直抹泪:“下月十镇登高会,你们能赶回来吗?”
闻言,十八娘与徐寄春慌忙跃上车辕,连声喊道:“不能!”
此番同行的冤魂,乃凉州戍卒李章。
凉州戍边数载,苦熬岁月。
那日阵前,他奋力搏杀,拼死刺死了一名敌军。
正欲俯身割取首级,却不料同乡从背后挥刀偷袭,利刃透胸,生生要了他的性命。
等他气绝,同乡竟还反咬一口,诬其临阵脱逃,妄称逃时为敌军所杀。
生前功劳被抢,死后污名满身。
李章含冤莫白,魂无所依。
等他浑浑噩噩地循着一缕幽光上路,才知到了千里之外的横渠镇。
十八娘吃着桂花糕,奇道:“怪了,我往日做鬼时,从未见过什么光。”
李章大字不识一个,对这虚无缥缈的光象更是无从言说,只好指向她今日所穿的石榴裙:“我变成鬼后,一擡眼,便看见前方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红光,像灯笼一样。我跟着那光翻山越岭,走了一程又一程,末了到了镇子外。”
十八娘:“你没看见鬼差吗?”
李章摇摇头:“我醒来后,周围全是鬼影,倒是有几个面生的男女,不知是否是鬼差。”
徐寄春:“许是有的鬼能看见光,有的鬼不能。”
十八娘:“横竖是师父在背后搞鬼。”
“言之有理。”
自衡州北行至荆州,再转而东向襄州,复北赴许州。
过许州,再东进。
但见平野苍茫,宋州已在眼前。
宋州柘城。
十八娘与徐寄春入城后,仍旧投宿在上回的客店。
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擡头一见徐寄春,当即瞪目惊呼:“贵客可是前年为喜娘伸冤的那位京城侍郎?”
徐寄春淡然道:“衡州一闲人罢了。”
掌柜的目光在十八娘身上那袭粉衫绿裙上打转:“二位当日离店时,这位小娘子所着正是此身,小人决计不会认错。”
十八娘:“我在衡州买的。”
掌柜搓了搓手,尴尬地笑了笑:“这是小人拙荆亲手裁的,只做了这一身。那家成衣店,实则是她与内弟合伙开的……”
徐寄春恍然大悟。
难怪那日他问起附近的成衣店,掌柜一再推他去别街的店面,甚至亲自带路。
彼时他道掌柜古道热肠,柘城民风朴素。
今日方知,原是为了贪他的两份银子!
掌柜自知理亏,满脸堆笑:“这几日喜娘院开院,乃我柘城一大盛事。小人愿奉薄酒一壶,与二位解乏。”
十八娘:“再加明日晨膳,才算你有心。”
“行吧……”
日头尚高,今日尚余大半日光景。
十八娘与徐寄春停妥马车,索性直奔城外柘山。
远远望去,那座喜娘院依山而建,西侧紧挨着一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
十八娘与徐寄春牵手路过。
见院门敞开,那群眼熟的乞儿身着簇新衣裳,正在院中你追我赶。
而在檐下,李盼水怀抱婴孩,眉目含笑。
喜娘院,原名慈幼院。
新上任的柘城县令闻知白虎衔珠报恩之事,感念路喜娘义举,上疏奏请更名。燕平帝详询来龙去脉,遂御笔亲批,准其所请。
于是,本该属于路喜娘的那份功劳。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身上。
只可惜,喜娘院成,喜娘却早已魂归黄泉。
看过喜娘院,二人再游野花坡。
风过处,花浪层层叠叠起伏翻涌,犹似旧时。
十八娘站在繁花深处,莞尔道出实情:“那日,我不管不顾地亲你摸你,其实是有意想试探你。因为我心里隐隐有些喜欢你,又怕你对我的心思,出自不应当的悖伦之念。”
“那日,我头回听说,鬼还能上鬼的身。”徐寄春唇边浮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十八娘,你一心虚,当真是胡言乱语。”
“好个徐子安,整日笑话我!”
十八娘扑上去咬他。
两人追着追着,倒进花丛中,滚作一处。
日头偏西,暖烘烘的花香在四下沉浮。
她的唇上沾着一瓣野菊,薄薄一点雪白。
他俯身温柔衔去,顺势吻过她的额头,吻过她的眉间,吻过她颤动的眼睫。
一下接一下,如蜻蜓点水。
她被他吻得心痒,忍不住睁开眼,却跌入一双笑眼。
“你笑什么?”
“我那日很开心。”
“你开心什么?”
“开心……你心里有我。”
斗笠揭开的一瞬,她看见了他眼中的欲焰,他亦窥见了她眼底的情愫。
彼此心意昭然,只待一语道破。
“我饿了。”
“我的嘴我的人,都可以给你吃。”
“登徒子!”
在柘城仅待了两日,马车重新启程。
据李章说,凉州八月飞雪,十一月雪封山径。
满车无论人鬼,皆不愿做风雪客,只得催马兼程。
好在官道沿途的客店与车坊鳞次栉比,投宿歇马都再方便不过。
每夜投宿前,鬼护卫们便巡游四野,寻访孤魂。
依靠这些熟稔地界的鬼魂指点,他们得以尽避沿路暗藏的黑店。
过泾州入原州,天地越发萧索。
一条光秃秃的官道蜿蜒往西去,与长天一同融进茫茫云烟。
举目四顾,唯见黄尘接天,衰草遍野。
有时候行旅一两日,也难见到一个人影。
十月初,朔风卷地,乱雪纷扬。
十八娘紧裹狐裘,与徐寄春并坐车外。
车盖之上,冤魂李章极目远眺,为马车探路。
十位鬼护卫执刀持剑,环顾四方。
十八娘:“我生前,最远去过幽州。”
徐寄春:“为鹤仙收敛尸骨吗?”
十八娘挽着他的胳膊,轻靠在他的肩头:“她孤身一人跑去幽州,最后力竭战死。有一夜,我正在房中挑灯夜读,她穿墙而过,凶巴巴地让我去幽州战场为她收尸。”
短短几年间,师兄死了,师姐亦死了。
得知鹤仙死讯的那一夜,她躲在柜中哭了一宿,至天明才挣扎着骑上马出发。
一路上,走一程,哭一程。
鹤仙的鬼魂坐在她身后,嘴上骂她没出息,手里却半点不闲,时时装神弄鬼帮她驱赶道旁的歹人。
她骑马奔波数千里,赶至幽州战场。
目之所及,半腐尸身横陈于野,腥风扑面。
她穿行于累累死尸间,寻了两昼夜,终在几具死尸下,找到鹤仙支离破碎的遗骸。
时隔多年,再提旧事。
一桩积攒多年的委屈翻涌上来,十八娘心口发堵,哽咽着告状:“我帮她收尸,她还骂我。”
徐寄春忙不叠为她拭泪,不忿道:“她凭什么骂你?”
十八娘放声大哭:“我好心往她头上插了朵野花,她骂我一天到晚闲得慌。”
“下回我帮你骂她。”徐寄春脱口而出。
“一言为定。”十八娘不哭了。
“算了,我怕你守寡。”徐寄春咧嘴傻笑。
“没用的男人。”十八娘别过脸。
西出原州进会州,天更阔,人更少。
既过会州,凉州城遥遥在望。
冤魂李章生前戍守之地,在番禾县。
而陆修晏所在的军营,却在姑臧县。
十八娘与徐寄春思来想去,决意先赴番禾军营为李章雪冤,事毕再往姑臧军营寻访陆修晏。
十一月中,番禾县外军营。
风卷起千堆雪与沙,天地便换了颜色。
白雪裹沙,黄沙混雪,交织为一团混沌迷蒙。
就在这片昏蒙雪色之中,两道人影自雪深处缓步走向军营。
女子着粉袄白裘,男子穿白袍白裘。
二人皆以风帽遮首,只余两双眸子露在外面。
清亮如星,明澈如水。
军营外的门卒见二人走近,忙上前呵斥:“军营禁地,还不快走!”
十八娘喊出他的名字:“周二郎,你欠李章的一两银子,准备何时归还?”
周二郎惊诧道:“你怎知我欠了李大哥一两银子?”
十八娘:“你带我们去见吴校尉,为李章伸冤。”
“你们来晚了。”周二郎笑着摆摆手,“害死李大哥的那个小人,早被一刀砍了头。李大哥的军功,上月便已核录,送回老家了。”
“啊?”
周二郎见二人确实认识李章,干脆引之入营。
三人穿营而过,往吴校尉帐前行去。
周二郎笑道:“李大哥的冤屈,多亏一位折冲都尉明察秋毫,当场识破了那厮冒功的把戏!”
徐寄春偷偷与十八娘耳语:“看来是个有脑子的武夫。”
行至帐前,周二郎高声禀道:“校尉大人,李章故交来访,言有要事。”
“进。”
吴校尉的声音混着数声笑语,自帐中透出。
周二郎掀帘而入,十八娘与徐寄春紧随其后。
帐内灯火通明,数十位武将环伺,将一个高大男子团团围在中间。
男子得意洋洋:“你们可知我的朋友是谁?”
众将异口同声:“你的朋友是谁?”
“他们啊,一个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鬼探,另一个是本朝最年轻的刑部侍郎!”
“那你又是谁?”
“我……自然是京城第一美男。”
“陆明也,你真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小徐正是娘嫌爹厌的年纪[躺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