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渠镇(七) “那你算是人,还是鬼啊……
“徐子安, 你更不要脸!”
陆修晏转身挥拳捶向徐寄春的手臂,力道不痛不痒:“半月前,四叔来信,说你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自鸣得意、不可一世, 一脸小人样。”
徐寄春捏着鼻子后退几步, 连连无语:“你四叔可真会恶人先告状。”
“徐子安, 我要替我四叔报仇。”陆修晏张牙舞爪, 如猛虎扑食般奔向徐寄春。可真跑到近前, 他忽地扑哧一笑, 朗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十八娘眉眼弯弯:“查案,顺道看看你。”
提起案子, 陆修晏昂首挺胸, 好不神气:“李章的案子吧?”
十八娘点点头:“你破的?”
闻言, 陆修晏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嗯!”
徐寄春撇了撇嘴, 明显不信:“你如何破的?”
陆修晏:“那厮提着敌首来录功。他本是弓箭手,可那首级之上, 刀痕纵横交错, 竟无一处箭伤。”
他一眼瞧出敌首上的伤口是横刀所致。
而眼前的弓兵,一无近身搏杀之刃, 二无浴血奋战之痕, 岂能取敌首级?
稍加盘问,那名弓兵便神色慌张, 顾左右而言他。
他亲自细核战报, 遍问同伍,才知此人曾在战场上无故消失半个时辰。待其重现时,手中拎着一颗敌军人头, 高声宣扬是自己所杀,还指认另一名兵卒李章临阵怯战,逃跑时被敌军斩杀。
他心觉蹊跷,派人寻回李章的尸身。
一看伤口,果然发现不对劲。
李章后背的伤口,并非敌军惯用的大刀所致,而是凉州兵卒配备的横刀所留。
自此,真相大白。
一个贪功的小人,为了抢夺斩敌战功,不仅残害同乡同袍,事后竟还反口栽赃陷害,令死者身死名裂,泉下含冤。
其行可鄙,其心可诛,当诛。
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徐寄春一把揽过他的肩头,赞许道:“好外甥,舅父没白教你。”
陆修晏瞪他一眼:“你何时又成我舅父了?”
“今年四月,我们回京一趟。武大人与我称兄道弟,相谈甚欢。”徐寄春挑眉一笑。
“舅父真是老糊涂了。”陆修晏闷声闷气,气得跺脚。
十八娘掩口轻笑:“明也,他逗你的。武大人执意不肯认他作贤弟。”
陆修晏反手推开凑近的徐寄春:“你真幼稚!”
待三人寒暄渐歇,帐中众将纷纷探身问道:“明也,他们是谁啊?”
“这位便是我常与叔父们提起的鬼探,十八娘。”陆修晏先指向十八娘,眉眼间尽是笑意,后随手一指徐寄春,神色间满是不耐烦,“他是另一个讨厌鬼,徐子安。”
“他们不就是你整日挂在嘴边的两个朋友吗?”
“对,我的朋友!”
自半年前的番禾一战后,敌军败退,想来至少需三五载方能重整旗鼓,再犯凉州。
而今城中安宁,不少戍卒也已卸甲归田,与家人团聚。
若十八娘与徐寄春今冬未至,陆修晏原打算下月随几位叔父一同回京。
“走,让我这位凉州第二美男带你们去城里逛逛。”
“凉州第一美男是谁?”
“我爹!”
“……”
凉州。
地处西方,常寒凉也。
凉州以南,有城号曰番禾。
城外祁连山奇峰高耸,积雪终年不化。
十一月,天寒地冻,千里一色。
连年烽火,黄土夯筑的城墙残缺过半,碎石乱砖堆在墙根下,墙头旌旗冻得僵直。
山风横扫过来,长街上寥寥几个人影。
偶有炊烟东一股西一股地升起来,却更添几分荒寒之意。
积雪覆径,三人迎风冒雪,艰难地行去客店。
半道,陆修晏好奇道:“年初娘亲来信,说你们辞官离京,去了横渠镇。对了,你们怎会选择这数九寒冬日来凉州?”
十八娘:“原想赏秋景,可家中无事,索性来找你了。”
徐寄春:“明也,你这一年,过得如何?”
陆修晏目视远方的雪山,轻轻叹了一口气:“去年我初至凉州,敌军便来了。叔父们护着我,不准我上战场……唉,说来惭愧,我连那个小人都不如,起码他真的上阵杀过敌,而我只在城楼射过几箭。”
左右二人同时伸手,两只温热手掌,齐齐落在他的后背。
“我和十八娘从未登临城楼,岂非更无用?”
“我们不一样!我做鬼时,常去城楼,我还敢坐在城楼顶上。”
“子安,你还挺没用的。”
“明也,你别以为我不打小辈!”
三人追逐着向前奔去,直至被雪幕吞没。
李章立在原地,含笑目送许久,方道:“走吧,我随你们去地府。”
薄暮时分,起了更大的风。
风过,一个含冤的魂灵穿过漫天风雪,踏上前往来世的黄泉路。
雪盛,三道身影并肩走入城中的胡商客店。
两层的土楼,一楼卖酒,二楼住人。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走上二楼,走廊尽头有客房两间。
第一间稍大,房门紧闭。
开门前,十八娘小声提醒道:“明也,你别害怕。”
陆修晏不明所以:“害怕什么?”
下一刻,门扉半开,但见房中十位男子或坐或站,个个刀剑在握,杀气腾腾。
很快,陆修晏发觉一丝不对劲:灯下无影。
这十人……
是鬼!
他的惊呼声未及出口,徐寄春已先一步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隔壁客房。
十八娘解释道:“他们是我们的鬼护卫,全是好鬼。”
陆修晏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忽地放声大笑。
等笑累了,他才支吾着道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缘由:“吓死我了……我一路提心吊胆,生怕你们变成鬼了。”
凉州路远,沿路盗匪横行。
两个普通人,如何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
今日在帐中见到二人,他又喜又怕。
喜旧友重逢,更怕自己眼中所见,不过是两缕回光返照的鬼魂。
徐寄春扶额苦笑:“难怪离帐前,你非要跑回去跟那群武将嘀咕几句。”
陆修晏理直气壮:“我不得先确认你们的生死,再图谋后事吗?”
他想好了。
若他的朋友真死了,他便是豁出性命,也要为他们报仇,送他们回家。
得知那群鬼护卫的本事后,陆修晏伸出手搭上二人肩头:“他们说山中有雪鬼,不如我们三个,改日带上鬼护卫上山,一探究竟?”
“雪鬼?”
“对,雪鬼。”
传言,番禾县城西十里,无名雪山深处,住着一位雪鬼。
其衣素白,其面模糊。
唯鬓边红梅一枝,色艳如血。
每逢大雪日,她会赤脚踩过没踝的积雪,穿行于风雪之中。
飘忽若仙,了无踪迹。
十八娘眉心紧蹙:“不对啊,她既踏雪无痕,又怎会留下行迹让人瞧见?”
陆修晏:“故而,我怀疑有人暗中搞鬼!”
番禾县的风雪越烈,雪鬼的传说在街头巷尾传得越盛,山下雪神庙的香火也一日旺过一日。
那些在饥寒里苦苦挣扎的百姓,隔三差五便怀抱纸钱入庙,对着冷冰冰的泥像长跪不起,将余生唯一的指望尽数托付给虚无缥缈的雪神。
他见不得百姓为妖言所惑,被装神弄鬼的宵小之徒愚弄。
一个念头,早在心底盘算了千百回:此番回京之前,他定要潜入那座无名雪山,查清楚这雪鬼传说背后的所有猫腻。
陆修晏目露期待:“你们愿意陪我去吗?”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齐声回道:“愿意。”
进山探雪鬼的日子,定在明日午后。
子时过半,番禾县城整个沉在雪里。
炭盆几点火星迸溅,映出一张幽怨无比的面容。
徐寄春死死盯着陆修晏的背影,语气阴冷:“明也,你身为武将,怎生如此胆怯?再者,你不是早不怕鬼吗?”
晚膳后,陆修晏嚷着要去隔壁睡。
徐寄春送他走到门口,他却死活不肯往里迈一步。
客店今夜已无空房,军营又路途遥远。
无法,徐寄春只能找掌柜讨来几床被褥,陪着他睡在地上。
陆修晏裹紧布衾,气鼓鼓道:“足足十个鬼呢,你们可真狠心。”
他确实早不怕鬼了。
可要他和整整十个鬼彻夜共处,他宁可厚着脸皮睡地上,将就挨过这一夜。
“他给你出的主意吧?”徐寄春冷得打颤,气得牙痒痒。
“谁?”陆修晏茫然地眨眨眼。
“你四叔!”
“徐子安,你欺负我就算了,还污蔑我四叔!”
“再吵,你俩一起滚出去。”
“小人!”
“小人!”
这对旧友,重逢不到半日,暂且一刀两断。
第二日,大雪不止。
三人酣眠至巳时一刻,这才结伴下楼。
用过早膳,备足干粮。
三人驾着马车,带着鬼护卫,冒雪直奔城外那座无名雪山。
雪在午时停了半个时辰。
三人先摸去雪神庙,以拜神祈福为由,从几位入庙的百姓口中,套出一个地名:虎跳崖。
据说雪神常现于崖边,衣袂飘飘,临风而立。
沿着百姓的指引,三人踏过覆雪的山道,赶往虎跳崖。
脚下的山道,陡峭难行。
两旁古木参天,虬枝横斜交错,托着厚厚一层积雪。
人走过时,雪扑簌簌往下掉,如碎玉飞花。
行过一棵古树下,徐寄春挪开风帽,仰首呵出一团白气:“我昨夜仔细想过了。这个雪鬼,可能不存在。”
他的理由有二。
其一,多年来,横渠镇的鬼魂往来不绝,独无雪鬼;其二,昨夜他向鬼护卫打听,十鬼称雪鬼之名,闻所未闻。
陆修晏:“乡民争传,皆言亲眼见过雪鬼。”
徐寄春:“我疑心雪光折射,幻作缥缈人形。”
十八娘打了个响指:“没准也是什么矿石反光!我记得爹说过,他曾见山中阴兵借道,人马攒动。待他走近细瞧,才看清那不过是玛瑙折射的光影,在月下闪烁罢了。”
话音未落,陆修晏挠挠头,目光在两人身上不停打转:“爹?你们俩,哪来的爹啊?”
十八娘指指徐寄春:“他爹。”
徐寄春点点头:“嗯,我爹。”
陆修晏捂住嘴,眸中满是惊愕:“你爹还活着?”
见他这副惊骇模样,十八娘眼波流转,计上心来:“何止活着,你还见过他呢。”
“谁啊?”陆修晏脱口问道。
“上回跟你喝酒的相里闻,你还记得吗?”十八娘神色如常。
“我记得他……”陆修晏欲哭无泪。
“他就是子安的亲爹。”十八娘眉开眼笑。
“子安。”
“啊?”
“你爹也是鬼?”
“算是吧。”
“那你算是人,还是鬼啊?”
“明也,实不相瞒,其实我是……活死人鬼。”
此行十三人,竟有十二非人。
陆修晏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踉跄,背影仓皇。
遥望他远去,十八娘与徐寄春倚着古树,笑声如清铃般在山中荡开:“逗小孩儿,果真好玩!”
虎跳崖,悬于雪山东面半山腰处。
因地势奇险,相传唯猛虎可一跃而过得名。
未时二刻,一行人抵达崖边。
举目四望,唯见一处雪堆隆起,堪可藏身。
三人闪身躲入雪堆后,十名鬼护卫则飘上枝头,转瞬形成合围之势。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雪鬼。
十八娘有些心酸地仰起头,望向近旁树上的鬼护卫:“我从前也能一下子飘上去呢。”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陆修晏:“今日不便,下回我们一块儿飘上去。”
二人有说有笑,言语间全是做鬼的快活事。
陆修晏悄悄挪了挪身子,默默往旁边移了三五步。
过了申时,雪斜着横往下扑。
灰蒙蒙的天与白茫茫的雪,将虎跳崖搅作一团灰白。
崖边风雪交加,却迟迟不见雪鬼的踪影。
忽然,陆修晏身子一晃,说起了胡话:“十八娘,子安,我有些热……”
徐寄春心下一紧,赶忙扑过去按住他的手:“不好,他今日穿得单薄,寒邪侵体,恐是伤寒重症。快扶他下山!”
二人不敢耽搁,一左一右架起陆修晏。
十位鬼护卫听到下方的响动,自高处随风飘下。
陆修晏脚步一滞,擡起手指向前方:“你们看,雪鬼来了。”
十八娘与徐寄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前路空无一物,唯见飞雪飘摇。
“哪有雪鬼?”
“黑衣服的雪鬼啊。”
前方的鬼护卫着一身黑衣,在雪中疾步穿行,身形因风雪弥漫而时隐时现。
十八娘豁然开朗:“我明白了!雪鬼是人受寒冻后,眼里生出的虚影!”
每至大雪,雪鬼出没。
非是鬼物作祟,而是因大雪天,人易受冻,幻象遂生。
十八娘环顾四下:“找找绯红之物。”
徐寄春擡头望去,忽见树梢高处飘着一截红绸,恍若红梅绽于枝头,又似红梅簪于鬓边:“红梅,会是它吗?”
四目相对,二人一狠心一咬牙,硬生生替陆修晏转了个身。
“明也,你把头擡起来。”
“诶?白衣服的雪鬼。”
“对了!”
“快快快扶他下山,我不想失去这个好外甥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预告:儿子莫名其妙提弟妹,那肯定是想爹了[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