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渠镇(八) “子安,你爹真行啊。”
时已黄昏, 山中大雪初歇又起。
千峰尽白,归鸟绝迹。唯余无边素色,横亘数千里。
三人从崖边往回走,碎雪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扑。
脚下仍是来时的路, 却已看不出路的模样。
陆修晏虽已从混沌中醒转, 可身子虚软脱力, 脚步虚浮, 全靠左右二人的搀扶才能勉强挪步。
十八娘与徐寄春吃力地架着他的身子, 既要稳住他的身形, 又要时刻盯紧脚下的路,生怕一脚踩空出了差错,当真是步步惊心。
三人踩着没踝的积雪, 艰难地往山下挪动。
方行至三分之一的山程, 十八娘便已累得气喘吁吁, 脱力地靠在道旁覆满厚雪的树干上, 哑着嗓子叹道:“我们三个,委实不知天高地厚。”
热汗浸透重袍, 额间蒸气如雾。
忽朔风一过, 尽化彻骨寒霜。
徐寄春的声音从风帽后透出,转瞬为风雪所吞, 闷如瓮中:“凉州, 太冷了。”
陆修晏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自责道:“对不住, 是我考虑不周。 ”
十八娘直起身, 迎着漫天纷扬的风雪,朗声道:“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我们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本就该天南海北闯一闯,见这世间的万千光景。走,下山!”[1]
徐寄春擡手拂去眉梢沾着的细碎雪沫,仰天笑道:“疏又何妨,狂又何妨?走,下山!”
陆修晏扯开嗓子大声应和:“走,下山!”
雪落了他们一身。
四目相对,唯见眸中星辉流转,笑意盈盈。
少年意气,风雪不折。
三人相携着没入更深的雪,又一头迎向更猛的风。
笑声穿林越壑,在山中雪里横冲直撞,惊起树梢间几只躲雪的山雀。
行至半途,三人忽见前方树下,立着一个古怪的男子。
他负手而立,任凭飞雪落满肩头。
山中雪虐风饕,可他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袍,头戴一顶竹笠,黑纱遮面,不见其容。
三人与男子擦肩而过。
陆修晏一步三顾:“这人不冷吗?”
徐寄春见他险些摔倒,忙扯袖提醒:“你少看旁人,且看脚下。”
十八娘频频回望:“这人……瞧着很是眼熟啊……”
三人齐齐扭过头,又一同踏空。
那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三人已重重摔进道旁的厚雪之中,一时雪沫四溅。
见状,黑袍男子背着手缓步走过来,俯身将三人逐个拽起,一边拽一边叹:“你们三个少说几句,少笑几声,早就下山了。”
此言入耳,甚是熟悉。
十八娘年年听,听了整整十八年。
徐寄春局促地搓着双手:“爹,您怎么来了?”
相里闻淡淡道:“近来巡行凉州。”
山道蜿蜒,人影由三变四。
相里闻大步走在最前,三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既不敢超过,又不敢落后。
不远不近,恰好五步之距。
徐寄春足下生风,好不容易才能喘上一口气:“凉州之寒,比之我爹,亦不过如此矣。”
“唉。”
千言万语,化为一声轻叹。
山下马车旁,早围了一圈武将。
远远望见四人身影,为首的武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照着陆修晏后背便是一掌,粗声喝道:“小子好胆,竟敢带着朋友去擒雪鬼!你们若有个闪失,你让叔父们如何向你爹娘交代?”
陆修晏垂首敛眸,乖乖认错:“我知道错了。”
武将怒目圆睁,又一掌落下:“回去!”
相里闻在外驱车,马蹄踏雪,车轮辚辚。
三人坐于车内,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途经雪神庙,十八娘掀帘看见两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手捧纸钱,神色虔诚地走进庙中。
她目送他们的背影隐入青烟中,喟叹道:“雪鬼是假的,可百姓心中所盼,却是真的。若我们揭破真相,他们的念想,怕也要随纸灰散了。”
凉州苦寒,烽火连年。
百姓守着故土,不愿背井离乡。
这座雪神庙,乃百年前番禾乡民合钱所建。
庙宇简陋,泥像斑驳,然香火不绝。
百姓奉雪鬼为神灵,只因雪鬼出没的时节,城外战事便会止息。那些风雪迷途之人,总能循着雪中光影找到归途,得以生还。
雪神之说如镜花水月,可百姓祈盼安宁的愿火却灼灼如炬。
一旦他们揭开雪鬼的“真面目”,希望尽散,那些迷途之人将何以挨过严冬,等来春日?
徐寄春沉吟许久,提议道:“横竖我们此行的本意,只是想让百姓莫要再将银钱,平白靡费在虚耗之物上。适才途经山野,我见野花繁盛,漫山遍野。我想,不如易祭拜之仪,以野花代纸钱而祭?逢岁时节令,再按旧俗奉几张黄纸。”
十八娘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装神弄鬼?”
徐寄春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在晃荡的车帘上:“眼前便有一个神和鬼。”
“你真孝顺啊。”
“较之明也,尚远尚远。”
“……”
一行人回客店后,徐寄春硬着头皮去寻相里闻商议。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潇洒上楼,一把推开房门:“成了。”
十八娘:“这么快?”
徐寄春从容落座,自斟一杯热茶,浅啜一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爹只性子冷漠了些,并非铁石心肠。”
一桩难事尘埃落定,三人相视而笑。
窗外鹅毛大雪无休无止,已积得半尺厚。
房中三人围炉夜话,言笑晏晏。
徐寄春:“爹说,这雪怕要封山了。若要赶路,最好三日内动身。”
陆修晏听着积雪压檐声,怅然若失:“也对,凉州冬日冷得很,你们早些回去吧。待来年雪融草青,我们再聚。”
将离凉州,十八娘有一件事想去做:“我想去城外骑马。”
做鬼时,她为来世攒下万千未了之愿。
其中一件,便是骑一匹雪白骏马,看一场人间落雪。
任天地苍茫,我自酣畅。
陆修晏:“我可以去找叔父们借马。”
徐寄春伸出手:“一言为定,明日装神弄鬼事,后日扬鞭策马行。”
“嗯!”
三只手交叠在一起。
山上虎跳崖。
山下雪神庙。
今日庙前,百姓一如往昔,络绎不绝。
午时朔风卷雪,人影渐隐,忽闻有人疾呼:“快看虎跳崖!”
所有人循声望去,遥见崖边立着一人。
那人白衣胜雪,面目朦胧模糊,全然辨不出是男是女。
唯独鬓边斜簪的一枝红梅,艳得浓烈灼目。
众目睽睽,那人擡脚迈出绝壁,在半山雪雾中翩然穿行。
身形时隐时现,飘逸若仙。
人群之中,有女子惊声尖叫:“是雪神!”
两名高大男子应声屈膝跪下,口中低诵“雪神”二字。
身后一众百姓面面相觑,迟疑片刻,亦随二人伏身叩拜。
“吾乃雪神,今示尔等:凡纸钱之供,自此止矣。常祭以七日为期,奉野花一朵;值人间年节,则许奉纸钱两张,余皆免之。”
这句敕语乘风而下,落入山下伏地叩首的百姓耳中。
有人悄声与右侧同乡嘀咕:“怎生与我素日所见的雪神不同啊……”
同乡未语,左侧一面生女子却脆生生回道:“神本无相,因众生而现相。正因千差万别,方为真仙。”
“有理。”
相貌之疑方解,人群中又起质疑:“万一她不是雪神呢?”
闻言,陆修晏整衣肃容,高举双手,扬声祝祷:“雪神、雪神。若您真是雪神,请降山花。”
徐寄春气得咬牙,低声纠正:“是请降雪花。”
按照昨夜定下的计策,十个鬼护卫蛰伏庙前枝头。
待一声令下,十鬼同施法术,先令飞雪悬空,凝而不动;俄而徐徐飘落,神迹遂成。
谁知,就这一句话,陆修晏居然背错了!
陆修晏正欲改口,可身后百姓已然沸腾,纷纷扬手高喊:“若您真是雪神,请降山花!”
徐寄春:“……”
十八娘:“……”
说时迟那时快,疾风裹雪扑面而至,吹得众人睁不开眼。
待风势稍歇,只见五彩花瓣自四面八方飘来,轻飘飘地落在肩头,坠在脚边。
“真是雪神!”
十八娘伸手接过几片:“呀,是真花。”
徐寄春松了一口气:“幸好是真神仙。”
陆修晏凑过来:“子安,你爹真行啊。”
“……”
那日过后,番禾县又添一段奇谈:雪神下凡,漫山花雨纷落,免却百姓香火之供。
而后十年,凉州烽烟不起。
久而久之,番禾人以山花为祭,遂成一方新俗。
申时初,相里闻怀抱三枝红梅下山。
行至马车前,他冷着一张脸,将梅枝一一分给三人,言简意淡:“拿着。”
三人惶惶接过,惴惴握于手中。
相里闻一声“走吧”,三人如蒙大赦,急忙钻进车内。
三枝红梅,最后归于三只素瓶。
远观如雪中朱砂一点,经久不凋,时有暗香浮动。
有一日,十八娘实在好奇,壮着胆子向相里闻请教:“爹,这梅花为何常开不谢?”
相里闻面色如常:“地府的花,百年才谢一次。”
“……”
是日,孟冬初九。
雪停风止,晴光正好。
一早,四位兵卒牵来四匹骏马,静候在客店外。
马分四色,从左至右:骊、骅、骝、骢。
四马昂首挺立,毛色粲然,威风凛凛。
巳时初,一行四人步出客店。
“拿去吃酒,莫要推辞。”陆修晏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为首的兵卒。等四人离去,他指着四匹马,道,“你们先选。”
十八娘选了青白骢马,徐寄春点了赤霞骅马。
相里闻抱臂站在余下二马前,细察其眸,轻叩其蹄。
良久,他权衡再三,才以掌轻拍那匹纯黑骊马。
四人四骑,缓缓出城。
起初,马步散漫。
蹄印落在雪地上,歪歪扭扭的四行。
马上的人也不催促,只挽着缰绳,由着它们慢吞吞地走。
后来,天上开始下雪。
前方官道开阔,骊马昂首嘶鸣,一骑绝尘而去。
余下三马似受感应,亦奋蹄疾驰。
马突然蹿出去,马背上的十八娘被颠得七荤八素。
她眼睁睁看着相里闻跑远,欲哭无泪:“我们又不是来赛马的……爹跑这么快作甚……”
三人中,唯陆修晏尚能追上相里闻。
风声灌耳,他咬牙伏低身子,一手攥缰,一手按在马颈上。
看架势,竟似要与相里闻一较高下。
转眼,宽阔的官道上,只剩二人并辔,相顾无言。
徐寄春宽慰道:“算了,我们慢慢骑。”
十八娘好胜之心陡生:“不行!我生前骑术精湛,连鹤仙都佩服不已。没道理重活一世,反倒落于人后。”
话音未落,她催马急行。
原本是与心上人悠然骑马赏雪的佳约,眼下却成了竞驰之局。
徐寄春怔怔望着十八娘渐行渐远,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是化作一声雪中空叹。
等他慢腾腾晃到终点,相里闻连连摇头:“你这骑术,有些不堪。”
此话一出,十八娘与陆修晏笑作一团。
徐寄春暗暗发誓:他日若得儿女,自己定不争强好胜,绝不让儿女在旁人面前丢脸。
“无妨,回家我教你。”
“……”
脸都丢完了,再教又有何用?
凉州一行,千里迢迢。
堪堪待了六日,便已踏上归程。
城门前分别之际,陆修晏朝徐寄春扬了扬下巴:“明年五月,我带四叔去横渠镇找你们。”
徐寄春面上堆出关切之色:“他尚是流囚,你莫要节外生枝。”
陆修晏:“我爹前日来信,言皇后上月诞下双子。圣上龙颜大悦,已定明年三月大赦天下,四叔正在其中。”
徐寄春嘴角一抽:“十恶不赦之罪,也能赦免吗?”
陆修晏喜上眉梢:“刑部已查得姑父与任千山生前,曾有行贿与贪赃之事,故四叔之罪稍减。”
“真好啊。”
他就不信了,没有宗勉点头,这俩叔侄能进横渠镇?
“明年见!”
“再见!”
十八娘:“你真小气。四郎与明也来一趟,又碍不着你分毫。”
徐寄春:“这叫未雨绸缪。”
这辆奇怪的马车碾过千山万水,历时近两个月,总算复归横渠镇。
当日,一家四口围坐一桌,热热闹闹用了这顿迟来的团圆宴。
席间,相里闻自言地府无事,决定在镇上暂住半年。
是夜,徐寄春抱着十八娘哭诉:“我找娘亲旁敲侧击打听过了,爹说想陪陪我们。”
十八娘三两下猜透缘由:“定是你上回乱说话,让爹多心了。”
“我随口说说而已。”
“全怪你口无遮拦。”
横渠镇徐宅的日子,并未因相里闻的到来泛起多少涟漪。
十八娘与徐寄春照旧白日看书,夜里挖坟。
只每夜挖坟时,身后总无声无息地缀着一个冷面人。
他挥铲如风,寡言少语。
榴花照眼,春去夏临。
陆修晏与陆延禧始终不见踪影,唯每月书信往来,道一切无恙。
那夜月明如水,照疏影横斜。
徐寄春与十八娘并肩坐在石榴树下赏月,忽而幽幽叹道:“看来他们不会来了。”
十八娘扭头一瞥,见他嘴角噙着一抹掩不住的笑意,不由轻啐一口:“收收你嘴边的笑吧。”
“笑一笑,十年少。”
“怨夫!”
世间诸事,往往言出即应。
未及四日,徐宅的门被拍得山响,一语惊醒梦中人——
“子安,快开门,我和四叔来了!”
作者有话说:[1]出自清·吴庆坻《题三十小像五首(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