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渠镇(九) “徐大人这身子骨,该补……
前一瞬, 十八娘笑容满面,开门相迎。
后一瞬,徐寄春色若死灰,关门急避。
门开, 门关。
门内二人四目相对, 门外三人从容不迫。
“看来徐大人仪容未整, 似不便见客。无妨, 我与明也在外等着。”陆延禧拱手作揖, 侧身向宗勉道谢, 语气诚恳,“多谢宗郎君为我叔侄二人带路。”
“子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宗勉摇着蒲扇, 含笑摆手。言罢稍顿, 他看向一旁的陆修晏, 目含期待, “明也,那件事, 你可有把握?”
陆修晏拍了拍胸脯:“宗郎君放心, 我与人比试长枪,未尝有败!”
门外三人的几句闲谈, 落入门后的徐寄春耳中。
他听得牙痒痒, 恨恨地跺了跺脚。
前几日,宗勉又一时兴起, 嚷着要去茶陵县赴所谓文武斗。
其斗分四艺:诗词、骑射、猜谜、长枪。
前三场较艺, 他、相里闻与十八娘稳操胜券。
独独最后一项长枪斗,因横渠镇无一人通晓枪法,只得抱憾作罢。
好啊好啊。
为了一个破比试, 一个师父居然出卖亲弟子。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打开门:“呀,原是四叔与明也。”
十八娘一把将他推开,招手笑道:“快进来。”
陆延禧与陆修晏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一前一后大步跨入徐宅。
见宗勉擡脚欲跑,徐寄春连忙抢上几步,伸手拽住他:“师父,您真是我亲师父。”
“咦……他们不是你朋友吗?”宗勉眨眨眼,面露疑惑之色,“那个陆延禧,上回你同宗二提起时,可是念叨了好一阵呢,怎转眼就忘了?”
徐寄春咬牙切齿:“师父,您再这样,那诗词斗,我不去了。”
一听这话,宗勉笑意更深:“为师听明也说,他四叔昔年乃洛京第一才子。既为第一才子,在此乡野之地吟哦几句,想必信手拈来吧?”
“……”
宗勉走了,且行且笑。
好弟子,竟敢联合他的鬼仆,罢了他的镇长之职。
徐寄春目送宗勉远去,直至隐入宗宅。
僵立许久,他才恍然回神,拖着迟缓的步子往回走。
堂屋内,三人早已坐定,有说有笑。
他走过去,顺势挨着十八娘挤坐下来,好奇道:“你们如何找到横渠镇的呀?”
去岁归途闲谈,他听相里闻说,横渠镇外有结界。
凡眼所见,不过寻常村落。
而在神仙与一些人眼中,却是另一重天地。
当年徐执玉能踏过结界,只因腹中怀有一个天道之外的孩子,引她穿过迷障,走进真正的横渠镇。
经相里闻一言解惑,他总算明白为何儿时邻镇的孩子,都不肯来横渠镇找他玩闹。
原是在那些孩子眼中,横渠镇偏隅一方,土路坑坑洼洼,晴日里尘土飞扬,落雨时泥泞难行。再看屋舍残破,垣墙驳落,如此荒陋之地,怎会好玩?
可,陆延禧与陆修晏,莫非也能看见真正的横渠镇?
听他询问,陆修晏忙乐呵呵道:“你们镇上那些鬼,个个古道热肠,一见我与四叔迷了路,便飘飘荡荡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指路呢。”
他与四叔驾着马车,从茶陵县一路打听,风尘仆仆地来到横渠镇。
可真到了镇外,他们却傻眼了。
目之所及,荒草萋萋,三两间茅舍疏疏落落,与徐寄春所言大相径庭。
正当他迷茫无措时,几个与他对视的鬼围过来:“你能看见我们?”
他点点头,顺口问起:“鬼兄,你们认识子安与十八娘吗?”
“认得。小寄春嘛,他娘子便是十八娘。你们等着,我去叫前镇长为你们开门。”其中一个鬼拍着大腿,笑得开怀。临走前,他问道,“你们叫什么?”
“陆延禧,陆修晏。”
“听着耳熟,我去叫前镇长。”
不多时,镇内走出一个手摇蒲扇的男子。
其后一众鬼魂随行,声势浩大。
男子自称宗勉,是前任镇长。
得知他们来意后,他随手挥了挥蒲扇,便拉着他们进镇寻人。
等进了镇子,眼中景竟变了个样。
屋舍鳞次栉比,碧瓦朱甍。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绿水绕镇而过,正合十八娘信中所述。
对此,宗勉解释道:“此镇昔为战场,一场大战,殒命万人。那些亡魂阴魂不散,至今仍在镇外游荡,日夜哀嚎。阴气久积,伤及本镇风水,将镇子内外隔作两重天地。”
说完进镇的曲折事,陆修晏故意板起个脸,嗔道:“子安,你瞧着很不想见到我与四叔。”
徐寄春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你多心了。我晨起过早,头昏沉沉,开门乍见是你,还道是梦里相逢。”
陆延禧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幽幽叹道:“徐大人这身子骨,该补补了。”
话音未落,陆修晏已从脚边的包袱中翻出一根人参,递到徐寄春面前:“子安,你拿去补身子。百年老参,我今年新得的。”
“明也,你真有心啊。”
“太补了,我用不着。”
二人同坐一条长凳,徐寄春身子一直蹭来挪去没个消停。
十八娘屁股一歪,将他挤到凳边:“你去下厨。”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徐寄春眉间染愁,作势为难。
“明也,你去。”陆延禧擡手一点陆修晏。
“我不会啊。”陆修晏坦荡回道。
“你真没用!”
徐寄春与陆延禧异口同声,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最终,徐寄春与陆延禧同入伙房,十八娘与陆修晏出门游镇。
横渠镇一如往日,长街人影稀疏,唯见鬼影飘忽。
十八娘带着陆修晏,挨家挨户招呼。
行至陶家门前,一女子斜倚门框,打趣道:“宗老头还没消气啊。”
十八娘摇了摇头:“已五日未去挖坟了。”
女子掩口轻笑:“你和子安多哄哄他。”
“嗯,我们打算赢下文武斗,便让他登台领年猪。”
“那不得把宗老头美死?”
寒暄几句,十八娘领着陆修晏,继续往前:“你们怎推迟了月余才至?”
陆修晏苦笑连连:“我去黔江接四叔,他非要干完手头的活计才肯走,说做人做事得有始有终。我只好陪着他,在山里挖了半月的石头,赴约的日子便耽搁了。”
十八娘抿唇一笑:“四郎一向是个君子。”
陆修晏抱怨道:“他每日耳提面命催我干活,自个躲在树下偷闲养神。”
陆延禧嘴上说着干完活再走,结果挥汗如雨的人却是他。
黔江春深,皛皛行云浮日光。
在荒田挖了半月的石头,他生生晒得黑了一大圈,陆延禧则飘然有了仙风道骨之姿。
“哈哈哈。”
十八娘的笑声,在空寂的长街回荡。
余音袅袅,似断还续。
陆修晏不解:“你笑什么?”
十八娘咬唇:“没什么。”
午时初,出门的二人归家静候。
相里闻前日陪徐执玉去茶陵县接生,顺道赏景,约莫明日归。
故而,今日的徐宅,仅四人。
日正中天,四人相继落座。
但见桌上八碟罗列,四荤四素,色香俱全。
碗盏相触,声如碎玉。
十八娘温声问道:“四郎,你日后作何打算?”
陆延禧面上云淡风轻:“回黔江,做个教书先生。”
陆修晏:“四叔,你不回京了吗?”
陆延禧垂眸,指腹摩挲着茶盏:“不回了,伤心地。”
洛京城,困了他半生。
至亲挚友至爱,连同他的抱负,全部被埋没于其中。
他身心俱疲,却又贪恋残生。
京城的故交至亲,他无颜再见,索性远遁黔江。
山青水寂,无人识得他的旧日面目,就此终老一生。
陆延禧浅啜一口清茶:“明也,往后清明寒食,你记得去凤城,去四娘的坟前,替我上柱香。”
陆修晏红了眼眶,重重颔首:“我记着呢。”
左右的啜泣声隐隐约约,徐寄春举箸轻叩碗沿,温言圆场:“快吃吧,吃完我带你们去泛舟游湖。”
十八娘:“你们来得正好。过几日,我的朋友们也要来看我。”
陆修晏:“那群鬼吗?”
“嗯!”
他们与浮山楼众鬼约定,半年一聚。
去年他们奔波在外,行踪不定,干脆提前与众鬼商定,将相会之期改在今年六月。
午后蝉声初歇,树荫斜过东窗。
四人头戴竹笠,从徐宅走出,径直走向河边。
横渠镇唯一的舟楫,出自去年宗勉为赴龙舟会特意买的龙舟。自龙舟会惨败收场后,此舟便长泊河边,常载十八娘与徐寄春悠然泛湖。
端阳过后,天光一日晒过一日。
河边柳条随风轻摆,四人持双桨,依次坐定。
起初,河风拂面,舟行平稳。
后来,宗勉背着手走过河边,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小寄春,莫要偷懒,加把劲儿。你且朝前瞧瞧,人家明也,可比你有冲劲。”
徐寄春懒得搭理他,兀自佯装奋力划桨,实则桨叶虚点水面,探身与十八娘说些不知羞的情话。
最前的陆修晏心觉不对,忙回头查看。
只见身后三人,一人正掩口打哈欠,另外两人交头接耳,絮絮不休。
总之,无一人划水。
他眉头紧蹙,沉声喝道:“我就说怎的这般吃力,原来你们三个都在偷懒!”
陆延禧与十八娘闻声而动,手中船桨急急拨动数下,口中应道:“我们在划啊。”
徐寄春回身不及,被陆修晏逮个正着,结结巴巴辩解:“明也,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真也在划。”
“徐子安,我们换位置!”
半日泛舟游湖,徐寄春归后足足躺了一日,方能有力抱起十八娘,于房中各处辗转腾挪。
陆家叔侄抵达横渠镇的第六日。
是日,天色微明,徐宅大门又被人拍得山响。
其声急促,惊起檐间宿鸟。
“十八娘,开门!”
隔着半个院子,那声叫喊模糊不清。
徐寄春恍惚以为是陆修晏,揉着眼睛去开门。
门开一线,露出一个倚门而站的绝色男子。
一身绯色红袍裹着一身谪仙清魂。
可艳色烈烈反倒成了衬,把那张脸衬得更加光耀夺目,挪不开眼。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偏挑着几分狂狷媚色。
眼波流转间,勾得人心尖发颤。
闻得门响,贺兰妄唇角微扬,缓缓擡眼。
不过,待他看清来人是徐寄春后,面上笑意霎时消失无踪:“十八娘呢?”
糟心的情敌,一个接一个地来。
媚人的手段,一个赛一个地多。
徐寄春关门落闩、转身回房、上榻蒙头。
动作一气呵成,背影毅然决然。
相里闻与徐执玉结伴路过,见他头也不回地闪身入房,又听门外贺兰妄正捶门大喊:“开门啊!”
“子安,怎么了?”相里闻一脸茫然。
“家里没醋了,他酿醋呢。”徐执玉见怪不怪。
“家中无醋,我自去邻镇打一壶醋,他何必费劲酿醋。”相里闻大惑不解。
“你跟石头一样!”徐执玉推开他,跑去开门。
辰时一刻,徐宅开门迎客。
众鬼蜂拥而入,叽叽喳喳,闹个不休。
谁知,方一跨入门槛,他们便与相里闻迎面碰上,立马噤若寒蝉,呆立如木。
黄衫客硬着头皮凑前一步:“相里大人,您怎也在?”
相里闻反问:“你觉得本官为何在此?”
“……”
好好的佳约,莫名成了阴风惨惨的地府点卯。
相里闻每过一个时辰,便召一鬼入堂屋,细细盘问公务。
第二个秋瑟瑟,开心出门,回来时却撅着小嘴。
一进房,她趴在榻沿,呜咽着哭了起来:“小鬼吃串糖葫芦也要管……”
“他又没管错。”
“我再也不和你们玩了。”
“我们不稀罕和你玩啊。”
“……”
这一日的徐宅,从早到晚无一刻清净。
秋瑟瑟与盼生哭声凄厉,十八娘与徐寄春被迫挪到树下。
半载细心栽培,石榴树已深植于此。
今夏,繁花缀满枝头,红得晃眼。
十八娘坐在竹榻上,仰头看花:“和徐宅的石榴花一样好看。”
日头从层叠的叶隙间漏下来。
斑驳的金光,洒在她脸上。随着风动,光影在她脸上浮动。
徐寄春没忍住,双手捧住她的脸,俯身在她唇上的光影处落下一吻。
云淡风高 ,一朵石榴花飘飘坠下。
他信手接住,轻轻含在唇间,送至她的唇边。
两唇共衔一花,两人彼此对望。
良久,喘息着分开。
徐寄春:“徐宅,是我有意买的。”
十八娘:“我知道。”
她在京城闲逛多年,深谙各坊宅邸市价。
五百两。
若以同等银钱,徐寄春本可购得一座离皇宫更近的宅子,何必偏居僻远的恭安坊?
再者,他有二十万两,何愁买不到宏阔华宅?
京中官宦之家,后院多种梧桐与海棠,难觅一株石榴红。
恭安坊徐宅,或为仅有。
徐寄春的满腔情意,在很早之前,便借由那座宅子与那棵京中少有的石榴树,直白地告诉了她。
十八娘歪倒在他怀中:“你胆子真大,连女鬼都敢喜欢。”
徐寄春低眉看她:“你胆子亦不小,敢爱上我这种胆大包天的人。”
“万一,我没有爱上你。”十八娘仰面看他,指尖轻挠他的下颌,“你那宅子,岂不是白买了?”
“你整日天未明便来找我,若非动心而不自知,难道还真把我当儿子了?”徐寄春捉住她的手,低头吻过她的手指,含着指尖轻啄慢吮,“区区五百两换一个女鬼,值得很。”
心头痒痒的,痒得她想抽手躲开,又舍不得那点酥麻。
于是,她将另一只手一同递给他。
任他的舌尖探出来,在她指腹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似有若无。
徐寄春:“我今日有何不同?”
十八娘认真端详一番,坚定地说出答案:“……衣袍换了!”
“错。”
“那是什么?”
“比昨日更爱你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十八娘遇到的是性子像相里闻的徐寄春,当夜的情况应该是这样——
十八娘: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徐寄春:骗子你好,我是你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