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155/163 章 · 5467 字

第155章 横渠镇(十) “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横渠镇(十) “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茶陵县文武斗的日子, 定在六月晦日。

离会尚有五日,宗勉找到十八娘与徐寄春商议:“为师昨夜灵机一动,何不先遣一二鬼仆前往茶陵,打探其余赴会者的底细?”

十八娘面露难色:“师父, 您就别灵机一动了, 十拿九稳的事……”

徐寄春好言劝道:“师父, 您只管登台领年猪。对了, 您登台的锦袍, 可准备好了?”

宗勉笑眯了眼, 透露道:“为师已让几位裁缝鬼连夜制衣。”

“您快回家催催裁缝鬼吧。”

“行!”

宗勉摇着蒲扇,哼着小曲儿走了。

十八娘:“一个乡野文武斗,师父怎会如此忧心?”

徐寄春:“师父年年赴会, 年年败北, 执念成魔啊。”

“他一个神仙, 一次都没赢过吗?”十八娘明显不信。

“他只会挖坟查案, 但茶陵县不比这些。”徐寄春耸肩摊手。

“你们都不知帮帮他吗?”

“帮了,每回都被他搞砸了。”

犹记少时, 他帮宗勉赴诗会。

临出发前, 宗勉执意遣一鬼魂相随,以壮声势。

结果那鬼魂生前是个说书先生, 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讲故事。

其言滔滔, 其情切切。

他年纪尚小,哪禁得住这般诱惑?

自然是诗未成, 但故事听了个饱。

另有一回, 他又帮宗勉赴元宵灯谜会。

此番宗勉未派鬼魂相助,却死缠烂打非要跟他同去,自称帮他誊写谜底。

到了灯会, 他每猜中一谜,宗勉便写错一字。

一来二去闹到散场,他们师徒双手空空,只能垂头回家。

听他说完儿时辛酸趣事,十八娘笑得前仰后合,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她忙不叠挽住他的胳膊,待稳住身形,方喘着气道:“我觉得师父……故意逗你玩呢……”

“有此师父,当是我的劫数。”

起初,无人将这场文武斗放在心上。

直至比试之日,横渠镇一行二十余人,望着墙上贴出的红榜,全部傻了眼。

摸鱼儿指着榜上的一行小字,一字一句念出声:“今此较艺,不置评判,悉听黎庶公论。何意?”

黄衫客摇头晃脑:“任你腹有乾坤,终究不及人多势众管用啊。”

任流筝:“我方才数过了,另外九镇,每镇来者不下百人。”

鹤仙:“寡不敌众,必败之局。”

神仙数字,鬼差一群,外加几位委实称得上栋梁之材的凡人,竟在这小小茶陵的文武之斗中,注定功败垂成。

十八娘欲哭无泪:“这不是欺负人吗?”

徐寄春宽慰道:“许是我们想错了。”

第一轮:诗词斗。

十镇各举四人,登台轮番吟咏,以飞花令相较高下。

照理,横渠镇派出的黎百城、徐寄春、陆延禧与摸鱼儿四人。论胸中才学,莫说才比子建,文似相如,亦足可称得上文采斐然,甚至文曲星下凡。

岂料首轮甫毕,四人便面红耳赤,以袖掩面,仓皇下台。

无他,其余九镇所行飞花令,皆是张口就来的打油歪诗,粗鄙不堪且层出不穷。

徐寄春方吟一句:“休将白发唱黄鸡。”

邻镇百姓立马续上一句:“鸡叫鸭叫牛马叫。”

余音未了,摸鱼儿腹中诗词翻涌,正待斟酌,忽闻身旁男子抢着喊道:“叫爹叫娘把歌唱。”

陆延禧的“唱……”字,犹未吐尽。

身后的女子已从善如流地唱道:“唱来唱去不如我。”

四人瞠目结舌,到头来一句也没接上。

倒是台下的黄衫客与宗勉看得心痒难耐,暗自嗟叹:“可惜了,他们那群有眼无珠的俗人,适才死活不让我们哥俩上去。”

“一身才情,苦无用武之地。”

“唉,怀才不遇。”

第二轮:骑射斗。

十镇各举一人,以茶陵东门为始,纵马穿城而过,抵达茶陵西门,先至者胜。

不过半炷香,相里闻策马奔来。

横渠镇众人正要欢呼,徐寄春却听得邻镇几个百姓交头接耳:“他们不知今年的规则吗?”

原来,今年茶陵骑射斗出了新规则:人马得倒退而行,突出一个“趣”字。

这一来,相里闻不仅犯了规,更是垫了底。

十八娘眼眶一红,委屈得快哭了:“他们怎不早说?”

徐寄春怒气冲冲找到茶陵县令理论,却被告知:文武斗的规则,请帖上写得明明白白。

“宗郎君,请帖呢?”众人问。

“太厚了,我丢了。再者,往年惯例大抵如此,我岂知今年竟有变更?”宗勉努力睁大眼睛,眼珠子转来转去,显出一副无辜样。

“……”

尚余两场,未决胜负。

徐寄春细询规则,生怕重蹈覆辙,错失良机。

第三场:猜谜斗。

十镇各举二人,一人猜谜一人书写谜底。

规则简单,灯谜却难。

首张谜笺,画一王八,昂首缩颈。

旁注:打一人名。

十八娘挠头盯着纸上灯谜,转头看向徐寄春:“子安,你知道谜底吗?”

徐寄春苦笑摇头:“未免太难了些……”

一个是前朝状元,姑且算之。

一个是当朝探花,确凿无疑。

两位人中龙凤联手猜灯谜,最终一无所获。

十八娘不服气,几步冲到出题的乡先生面前:“王八,怎会是人名?”

乡先生须发皆白,一团和气,遥指一驼背老翁:“他便是茶陵县远近闻名的王八也!”

“……”

这算灯谜吗?

四场比试,三场惨败。

宗勉悄悄挪到徐寄春身侧,一边垂眸望着身上簇新的锦袍,一边小声提醒道:“子安,如今就剩一头年猪了……”

徐寄春翻了个白眼:“您若是看清楚些,我们今日何至于丢人现眼?”

宗勉搓着手,脚下踢着石子:“你们技不如人,也不能全怪为师啊。”

为了宗勉心心念念的年猪,十八娘与徐寄春只得勉力一搏。

第四场:长枪斗。

十镇各举两人上台,枪术高下、场次输赢,全由台下百姓公断。

午时三刻,九镇百姓围聚在擂台下。

十八娘擡眼扫过周围乌泱泱的人,再看身后二十余人稀落相随。

她倚在徐寄春肩头,一声怅然长叹:“听天由命吧。”

九镇悉数比试完,轮到横渠镇。

陆修晏与鹤仙各执一柄银枪,并肩跃上擂台。

枪尖点地,寒芒映日,四下无声。

徐寄春挽着十八娘,蹙眉问道:“鹤仙出手,应有分寸吧?”

相里闻护着徐执玉,随口应道:“事先已与她言明,点到即止。”

三通鼓毕。

陆修晏的枪先动了,枪尖直取鹤仙心口要害。

鹤仙不避反进,没有花哨的起势,腕间一抖便顺势上挑,枪锋擦着陆修晏的耳边过去。

两杆枪绞在一处,两个人有来有回。

枪枪致命,招招要命。

太狠了。

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无人敢喝彩。

掌声方起,鹤仙长枪已横扫而至,满座失色,无一人敢言。

十八娘瞧着只觉心头酸涩,哽咽道:“为赢个破比试,我们太难了……”

“若此局又败……”徐寄春收紧手臂,下颌轻抵在她的发顶,咬牙发誓,“我明日便作檄文,遍贴茶陵全境!”

台上二人斗得正酣,一炷香将近,仍胜负难分。

茶陵县令尚有公务在身,只好壮着胆子,高声喊道:“二位壮士,可休矣。”

话音未落,一柄匕首自擂台呼啸飞出,贴着县令颈侧掠过,直直钉入后方木柱,震得积尘簌簌而下。

一旁的县丞惊骇高呼:“横渠镇刺杀县令,即刻取消文武斗资格!”

砰——

宗勉与黄衫客怀中的铜板叮当坠地,骨碌碌滚了几圈才停。

二人愕然相顾,登时怔在原地。

见状,几个早就等着领钱的百姓凑过来,悄声探问:“你们还散钱吗?马上便要写纸条定夺了,再晚可就赶不上了。”

“我的钱……”

“我的猪……”

金乌贴着山峦沉沉西下,四野笼在暮霭中。

余晖泼洒,将天地染作萧瑟赭红。

一行垂肩耷首的人影,拖着沉重的步伐,默然回到了横渠镇。

宗振衣与宗尺素携百位鬼仆候于镇口

远望尘烟起处,一行身影渐近。二人即命众鬼敲锣击鼓,一时鼓乐喧天。

一行人及至近前,童珲手捧披红,再由勤娘子为宗勉披戴:“恭喜宗郎君,喜得年猪!”

百位鬼仆收起鬼器,击掌相庆,齐声附和:“恭喜宗郎君,喜得年猪!”

“没有年猪了。”

“啊?”

燕平十三年,六月晦日,横渠镇惨败而归。

当夜,十八娘提笔良久,终落纸墨:“他日若赴会,须切记:不准师父去;不准鹤仙去;我不去了。”

身后男子悄然欺近,提笔在宣纸上又落下一句:“我也不去了。”

纸窗半敞,一盏孤灯摇曳昏黄。

徐寄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附耳低声道:“爹娘连同他们,都去了师父的宅子听鬼仆唱戏,今夜宅中只余你我。”

十八娘咬着唇:“你整日多想想正事。”

徐寄春嗔怒:“想你,难道不是正事?”

他的手掌在她身上流连,后来换成了唇舌游移。

自耳垂染上温热,至腰侧留下湿润,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一个不知满足的孩子。

夜晦,虫歇。

她的腿缠在他的腰间,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呢喃:“子安……”

她喘息着在说,用尽全力从彼此紧贴的滚烫心口说出。

那个很好很好的十八娘,很早就把一颗心,给了另一个很好很好的徐寄春。

他是她的第一个供奉人。

彼时,她尚不知索祭的真相,只晓得每回收到他的供品后,便偷摸记下其他鬼的供品,暗自比较。

日复一日,她得意极了:楼中鬼的供奉人,哪及他半分用心?

她那间房的角角落落,堆满了南市的新巧之物。

她嘴上说着不喜欢,夜里却翻出衫裙簪钗,对镜比划。

眉梢眼角,暗含春色。

“若子安愿意长长久久地供奉我,不知该多好……”她夜夜托腮坐在铜镜前,镜中朦胧一张脸,眼神痴痴如醉。每每想着想着,她又生悔意,恨恨地戳着镜影骂,“傻女鬼,装谁不好,偏装他亲娘……”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若当日,她装的不是他亲娘,只是个无甚牵绊的旁人。是否她便能将那个眉眼肖似他的纸人紧拥入怀,贴着他亲手描画出的轮廓入睡,纵情肆意地去爱他一场?

还阳那日,他倦极而眠。

她想起他素日嘲笑她的小人嘴脸,原想等他睁眼,索性佯作不识,好生瞧瞧他慌张无措的模样。

“你是谁?”

三个字一句话,在唇齿间滚了又滚。

她探出手,指尖沿着他紧蹙的眉峰,滑过眼下那抹化不开的倦色青痕,最后停在干裂的唇上。

为救她,他僵卧榻上多日,白日滴水未沾。

为等她还阳,他彻夜悬心,不敢合眼,一遍遍盼着卯时来临。

她忽然怕了。

怕他当真、怕他难受、怕他红了眼眶。

千好万好、至情至性、不计得失爱她的徐寄春。

她舍不得见他落泪,哪怕一滴。

“子安。”

“嗯。”

她低哑着喊他的名字,毫无保留地迎向他。

他每应一声,便用力一次。

情至浓时,她的额间隐有湿意。

十八娘试探着抚上他的眼角,果然触到一片湿凉:“你哭什么?”

“我流鼻血了……”

“?”

此话一出,他眼中泪混着鼻间血滚落。

一滴,两滴,落于她心口之上,恍若残红坠雪。

十八娘从枕下摸出一方素帕,急忙递给他:“你怎会流鼻血?”

徐寄春思来想去,认定“凶手”是黄衫客:“我今日只喝过一碗黄衫客递来的汤,他道是鸡汤……”

“我也喝了那碗汤啊。”

“除了他,谁会害我?”

平生头一遭在心上人面前丢脸,徐寄春捂住鼻子坐在榻边,背影僵得像根木头。

十八娘挪过去,自后环住他紧绷的腰背:“夜还长,我们不急,慢慢来。”

徐寄春回身吻住她,又同她交叠在一起。

外头爆竹一响,他如得令一般,翻身将她覆在身下。

正欲有所动作,门外忽传一声震天呐喊——

“子安,出来放爆竹!”

帐中静了一息,徐寄春的脸黑了,鼻血复涌。

十八娘的脸红了,拍床大笑,花枝乱颤。

二人匆匆理好衣衫出门,门外已是人影幢幢。

为首的黄衫客提着一盏明晃晃的灯笼,灯影在二人脸上一晃而过,映出徐寄春面无血色的脸:“子安,你的脸怎白惨惨的,跟鬼一样。”

“跑累了。”徐寄春浑浑噩噩。

“跑?你出门就两步路。”陆修晏不明所以。

“此乃体虚之兆。”贺兰妄一面说,一面朝十八娘挤眉弄眼。

“徐大人,你真该多补补。”陆延禧难得温言。

“补?”人群后方的相里闻忽地开口,语气中满是不解,“他今早才喝了两碗人参粥,何须再进?”

“人参粥?”

“我熬的,把那根不知谁送的人参,全切碎丢进去了。”

十八娘:“那粥,我没喝。”

徐执玉:“那粥,我也没喝。”

徐寄春有苦难言:“爹,你害苦我了!”

相里闻义正言辞:“我劝你少喝,你非说不碍事……”

门外,众人哄堂大笑。

河边,宗尺素声嘶力竭地呼喊:“快过来了!”

是夜无月,晦暗不明。

爆竹成列,青竹映水。

宗勉心有不甘,回家后便吩咐宗振衣速去县城,购得一车爆竹,打算好好庆贺一番。

徐寄春嘴角一抽:“庆贺什么?”

宗勉梗着脖子:“庆贺为师乃衡州茶陵横渠镇宗宅东厢第一神探。”

“……”

徐寄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第一根爆竹。

一点火星绽放在夜色里,旋即化作满河金红碎火,随波东去,随风西往。

火光腾起,照亮每一张脸。

孟盈丘:“愿来年夙愿偿。”

鹤仙:“愿武功与修为再上一层楼。”

任流筝:“愿他二人此生安稳少别离。”

贺兰妄:“愿明年此日青云上,愿十八娘一辈子开心。”

黄衫客:“愿我发财,愿所有人发财。”

秋瑟瑟:“愿我长高变美,吃糖不掉牙。”

盼生:“愿我永远有朋友。”

摸鱼儿:“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苏映棠:“愿人如月长久。”

陆修晏:“愿年年约,常相见。”

陆延禧:“愿世清平,身强健。”

相里闻:“愿家中三人余生顺遂。”

徐执玉:“愿子安与十八娘顺遂一生,愿你我岁岁长相见。”

徐寄春:“愿朝朝暮暮,有她相伴。”

十八娘:“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还有,朋友。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愿你岁岁春无事,百事皆如意。[2]

“你们说完了吗?”宗勉急不可耐。

“师父,您要做什么?”徐寄春心下一紧。

宗勉指着满地爆竹:“统统堆作一处,一齐点了,让为师听个响!”

徐寄春牵起十八娘的手,转身便走:“你点吧,我要脸。”

“逆徒!”

“回家!”

作者有话说: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宝宝。

这篇文,让我收获了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认识这么多热心可爱的小天使(我刷到过好几篇小天使的推荐,真的真的特别感谢)、第一次万收、第一次上首页榜单、第一次不用担心下本文的收藏……

我无数次想过该如何结局。

最初的设想是简略写完十八娘与小徐的一生,可后面觉得生老病死太过残忍,所以将结局定格在至亲至爱挚友皆在侧的六月。

即使是无月的晦日,也有星光点点,照亮十八娘与小徐的前路哦。

他们这一生,会相伴到老。

或许会有两个女儿,一个姓谢一个姓徐。

小徐这个选择困难症,大概会在女儿们出生前,取成百上千个名字,在女儿们的周岁宴上,任由她们自己选。十八娘呢,或许会写信与浮山楼众鬼炫耀:“子安取的名字,特别好听,比你们几个取的‘徐慕谢’、‘谢宝贝’好听多了~”

最后的最后,十八娘与小徐会选择回到浮山楼。

小徐还在阎王处寄存了两个心愿。

第一:入浮山楼;第二:与十八娘一起入浮山楼。

再次感谢各位看文的宝宝,下一本见。[比心]

福利番外:大家评论的内容,都会写哒,最快下周结算完就能一次性发出来(预估在5章以上)

[1]改自:宋·范成大的《车遥遥篇》

[2]出自:唐·钱珝的《江行无题一百首》

☰目录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5章 横渠镇(十) “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