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十一娘(上):“拿我当祖宗供起来!”
严献仙十六岁时,爱上了一个人。
一个石头一样的男子,一个严家上下都讨厌的马奴——
祝长右。
她说不清道不明,为何会喜欢上他。
十六岁的少女无知无畏,岂能事事皆明?
有一日,春光懒懒地照进房中,她与贴身婢女临窗闲坐绣花。
闲谈间,她眼珠子一转,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昨日瞧话本,里头有位小娘子,放着俊俏郎君不选,偏生倾心一个相貌平平、性子又冷又讨嫌的下人。你说说,此为何故?”
婢女反问:“十一娘,那个下人和祝长右相比,谁更招人嫌?”
严献仙迟疑地点点头:“相差无几吧。”
“那这位小娘子,应是脑子烧糊涂了,成了痴傻人。”
“你好好说话,别骂人。”
“婢子没骂人。”
严献仙柳眉倒竖,认定婢女是在暗讽自己。
因为她儿时确实曾发过高热,险些从翁山第一美人,变成翁山唯一的痴傻美人。
婢女见她面色不悦,索性话锋一转,数落起她最讨厌的祝长右:“那祝长右真是个呆子!上月才因骂十二郎挨了板子,昨日又犯浑骂人,此番大人定会赶走他。”
严献仙:“十二郎本来就该骂。还有,你笨死了,爹才不会赶他走。”
她那蠢弟弟十二郎,徒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就是个草包。
心肠更是歹毒,整日吵着嚷着要将她嫁得远远的。
她那趋炎附势的好父亲,更不会赶走祝长右。
明州刺史嗜马成癖,自祝长右入府后,她爹便靠着他那一身好骑术,替刺史屡屡夺魁。
据她从十二郎嘴里套出的小道消息,明州刺史即将赴京高升,有意举荐她爹严县令接掌长史之位。
条件只一个:明州赛马会,务必夺魁。
眼下离明州赛马会只剩两月光景,她爹升官在即,定会死死攥住祝长右不放。
婢女:“十一娘,可十二郎是主子。”
严献仙:“他也就是个主子了。”
日影慢慢地移着。
今日绣的是凤戏牡丹,当中一朵牡丹,开得正盛。
婢女憋不住话,好奇道:“十一娘,你上回为何非要救祝长右一命?”
手中的针线顿了一下,严献仙随口扯了个谎:“观音托梦与我,要我广结善缘,积善行德。我瞧他可怜才救他,你别在府中人面前胡言乱语,说我喜欢他。”
“自然,你又不是话本里的痴傻小娘子,肯定不会喜欢上祝长右。”
“……”
翁山第一美人的婢女,竟是个不折不扣的木头。
严献仙既庆幸她笨头笨脑,又恼她呆若木鸡,教人憋闷难当。
那方绣着凤戏牡丹的锦帕收针不久,严府便迎来了一位身份显赫的贵客:顺王。
那日,严献仙随母亲出门,无意路过前厅。
只消一眼,她便讨厌上了顺王。
他的目光久久黏在她身上,那对浑浊的眼珠扫过她,从头到脚将她剥光了似的打量。
她忍着恶心,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却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明目张胆地朝她递来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那笑里,明晃晃写着五个字:你是我的了。
十六岁的严献仙,不知情之所起。
但她知道,她爹一定会为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亲手将她送到顺王面前。
与其为明州刺史走卒,不若为顺王爱妾之父。
翁山严县令,最善择靠山。
不过两日,嫁衣备齐,吉日择定。
而她则被关在房中,每日进出之人,唯有几位传授房中术的娘子。
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不仅需要精心打理,更要让那摘花之人一眼沉醉,心生欢喜。
成亲当日,严献仙跑了。
横竖她在乎的两个人,不会因她这场豁出去的举动,受到牵连。
一个憨笨婢女,早在两日前,便被她打发去了乡下;
一个至亲娘亲,知她决意逃婚后,默默点头,答应帮她引开父亲。
逃跑,出乎意料地顺利。
严家所有人忙着在前厅奉承顺王,无人顾及后院。
未时一刻,几位娘子刚走,梳妆婢女未至。
她趁机翻窗而出,一路跑到马厩。
今日马厩中,仅祝长右一人。
她大步冲到他面前,颐指气使地指着他,恶狠狠道:“祝长右,我要出远门,你必须带上我。”
她嘴上凶巴巴的,藏在袖中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怕他不答应,更怕素日冷面的祝长右,也会向权势折腰,扭头将她出卖。
听到她带着颤音的急语,祝长右眼皮未擡,径直翻身上马,冷冷道:“自己上来坐稳,我的马跑得很快,摔下去我不会管。”
她狼狈地爬上马背,身子还未坐实,便急不可耐地催促:“你快走,我有急事,明日必须赶到邻县。”
“嗯。”
他们骑着马,从后院疾驰而出。
那匹马带着他们穿林越岭,直到跑出翁山县。
最终,马力竭而死,他们被迫停下来。
祝长右在山中寻得一个土坑,将马拖拽过去,再用枯枝遮掩。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一边看他葬马,一边道歉:“等我有钱了,一定买一匹好马赔给你……”
祝长右瞥了她一眼:“旁边有枯枝,你难道不知帮忙吗?”
她茫然地望着他:“我怎么帮忙?”
“捡过来,丢下去。”
祝长右总是如此。
明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尚算平和,可一旦擡眼迎上他那双拒人于千里的眸子,诮骂之意便扑面而来。
和祝长右在一起的两年,严献仙每日都觉他言语如刺,时时扎心。
譬如,他们同去河边挑水。
岸边野花烂漫,她随手摘下一朵插在鬓边,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祝长右,我好不好看?”
祝长右:“你有闲工夫折花,不如多想想今日这两担水如何挑回去。”
她气得跺脚:“我自个挑!”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挑水。
满满两桶水,扁担压下来的一瞬,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学着祝长右的样子,一手扶住扁担,一手稳住身形,咬牙直起腰来,艰难地往前走。
方行两步,她身子一晃,整个人扑倒在地,两桶水洒得干干净净。
她拎起空桶,飞快跑回河边,重新装满。
这一次,她多撑了一步,才踉跄摔倒。
她往复折腾了三回,祝长右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不住地摇头叹气。
第四回,他忍无可忍,提醒道:“你就不能少装点水再挑吗?”
她浑身湿透,委屈地抹着泪:“你怎不早说?!”
“我怎知你与十二郎,竟是半斤八两的亲姐弟。”
“……”
十六岁这一年,严献仙遍经人世浮沉。
春日情窦初开、夏日仓皇逃婚、秋日亡命天涯、冬日九死一生。
冬至那日,山中晨雾未散,大雪纷飞。
她从连日高热的昏沉里勉强睁开眼,便见床头搁着扁担与柴刀。
她面色苍白,蜷在粗布衾中,有气无力地求他:“祝长右,我病得快死了,今日非得劈柴挑水吗?”
祝长右冷漠地立在床头:“那些追兵会因你病入膏肓,便好心放你一马吗?”
她轻声回了一句:“不会。”
“你心里明白,那就起来。”
她伸手去够柴刀,强撑着下了床。
门一开,山中风雪直直向她扑过来,几欲将她吹倒。
她咬着牙走到屋后,一斧一斧劈下去。
冬尽春来,严献仙硬生生闯过了千难万难的十六岁。
五月初九,恰是她的生辰。
祝长右一反常态,不再冷着脸催她干活,甚至夜里,她还吃上了他做的长寿面。
长长的面,一口咬不到头。
趁她吃面之际,祝长右平静道:“我要走了。”
她咬着面,懵懂地问:“你去哪儿?”
“马已经买回来了,你也学得差不多了,我得离开了。”
“祝长右,我讨厌死你了。”
她含泪吃完了长寿面,泪珠掉进碗中。
窗外一声惊雷响起,她哭着步入即将与祝长右分别的十七岁。
为留下祝长右,她开始装笨,或故意摔倒,或划伤手指。
他耐着性子重新教她,自然越是悉心教导,她的错处越是层出不穷。
又一次见她挑水跌倒,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低声道:“十一娘,日后你会有自己的家,我不能总在你身边。我会先搬到山下,两年后再离开此地。”
她别过脸,眼里含着泪,语气却认真:“我们可以一辈子住在一起。”
他扳过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此生前路,注定不会有你。”
她朝着他迈出无数步,可他只知一味后退。
她跑得再快,又怎能追上一个始终背对她的人?
别离那夜,她灌了自己整整一壶酒。
起初,她满脑子只想着灌醉自己,最好烂醉如泥。
等明日一觉睡醒,他早已下山远去。
那些掏心掏肺的欢喜,那点求而不得的委屈,或许能随着一场宿醉一同散了,她也就好了。
酒入愁肠,化作眼中泪。
心头酸涩涌到喉间,她慌忙去看他,却见他神色如常,面上竟无半分不舍与难过。
满腔委屈,被穿喉烈酒一激,化作滔天怒意。
她眼眶泛红,如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般扑向他,一口咬在他手上。可牙关却似有千斤重,只轻轻一触便松了口,泪水夺眶而出:“祝长右,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别喜欢了,不值得。”
他明知她的心意,却恍若未闻。
她心头火起,不管不顾地凑到他唇边,亲他咬他,把满心的爱与怨,全都泄在这一处。
他的手擡起又放下,终是颓然垂下,似已认命。
她咬破他的唇,腥甜的血珠沁出,染红了彼此苍白的唇色。
她犹嫌不解恨,探手去解他的衣袍。
这一回,祝长右的手按住了她的手,淡淡道:“十一娘,够了。”
他抿去唇边残血,拂袖起身,背影决绝。
她嘶声喊道:“祝长右,你今日若敢走出这扇门,从今往后,你我便如陌路。”
“随你。”
“好好好,祝长右,你竟真的忍心让我变成哑巴美人!”
“……”
“十一娘。”他的手搭在门闩上,不知是想关门,还是想推门。良久,他低低吐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她捂住嘴,打定主意不理他。
可等她再开口时,那不由自主的第一句却是:“你慢些。”
他像阵风一样跑过来,双臂一展便将她打横抱起,顺势往床上倒去。
这间茅屋,原是山民不要的旧舍。
他们逃到此处后,铺上干草,便住了进去。
身下的这张床。
说是床,实则是干草与木板堆起的一隅栖身之处。
他把她按倒在床上,动作粗鲁。
她的脊背紧贴床板,中间仅隔一床薄薄的被褥,硌得她苦不堪言。
“是不是疼?”他看她皱眉,无奈地问。
她闭目掩口,假装不闻不见。
祝长右只好将她拉起,掀开被褥,移开木板,再将被褥铺在蓬松的干草堆上。
身下的干草是软的,身上的男子是硬的。
她困于二者之间,任由鬓发湿透,任由他劈开自己。
他生得肩宽背阔,起伏间撞得她遍体生疼。
她银牙暗咬,不肯吐一言。
“十一娘,说话。”
“……”
后来,她实在疼得厉害,只得不情不愿地讨饶:“你慢些。”
祝长右闻声吻住她微颤的唇,动作随之慢下来:“你想做哑巴,可我舍不得看你变成一个哑巴。”
她攀着他的肩,愤恨地拧了一把。
他吃痛,往后退了些许。
四目相对,她泪痕满面,泣不成声:“祝长右,你咬我!”
她不过咬破了他的唇,他便存心报复,揽着她的腿厮咬,落下两排深深浅浅的红印。
“十一娘,我该拿你怎么办?”
“拿我当祖宗供起来!”
六月望日,十七岁的严献仙与她十六岁爱上的男子祝长右,于月下对拜,结为连理,永以为好。
明月高悬,她望着澄澈的月亮,恍然悟透了自己的情之所起。
这世间人看她,是严县令的女儿,是翁山的美人,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珍玩。可她从祝长右那双冷如深潭,却清明似雪的眼眸里,瞧见了完整的自己。
非谁人女儿,非何处娇娥,更非他人手中的棋子。
只有她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人。
他们成婚后的日子,与从前别无二致。
祝长右依然是那副冷硬严苛的性子,天不亮便催她下床扎马步练骑马,白日劈柴挑水,闲时认草药学记账。
世道艰险,两个无权无势之人若想茍全性命,片刻不敢停歇。
仅两年光景,她便学会了诸多逃生之术与谋生之道。
她以为,他们会长隐山林,看遍春秋,直至白发。
可惜,追兵来了。
那是深秋的一日,数十名追兵乌泱泱涌上山来。
祝长右将她托上马背,猛拍马臀。而后只身奔入山林,以身为饵,拖住追兵。
“十一娘,活下去,等我。”
“长右,我等你。”
她纵马下山,疾驰一昼夜至江边,登舟往衡州。
舟楫飘摇,不知几度晨昏。
忽一日,舟泊岸边,她浑浑噩噩上岸,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
她踽踽而行,脚步止于横渠镇。
镇上冷清无人,但见座座宅院雕梁画栋,比明州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院还要气派。
她挨家挨户叩门乞食,可每一个开门的人都会问她同样的问题:“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用脚走进来的吗?”
“嗯。”
镇子无门,脚下有路。
她不用脚,难道用手走进来吗?
镇民虽古怪,但心肠极好,家家争相端出热腾腾的饭菜递到她手里。
她坐在道旁,手摸着藏在短袄中的几块金条,暗自盘算着在镇上寻一份稳当活计,安顿下来。
暮色四合,她等到一个眉眼慈和的妇人。
那妇人行至近前,定定瞧了她一眼:“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老实回答:“我太饿了,瞧这镇子上似乎有人家,便进来了。娘子,您家缺干活的人吗?我什么活计都肯做。”
妇人听罢,神色微动,叹了句:“此亦缘分,且随老身来罢。对了,老身姓林,大家唤我勤娘子,你叫什么?”
“十一娘。”
她有心隐瞒身份,勤娘子并未点破。
是夜,勤娘子笑着告诉她:“你的肚子里,有一颗种子在发芽。”
她懵懵懂懂地追问:“什么种子?”
“傻孩子,你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她有了孩子,她和祝长右的孩子。
数月之后,她彻底藏起严献仙,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徐执玉。
同时,她为腹中的孩子,取定了名讳:徐寄春。
寄春,寄春。
折花见春,遥寄相思。
他们别于霜秋,她盼着熬尽寒冬,于春日再逢一面。
哪怕,只一面。
她的仇家,是一手遮天的顺王府。
为保儿子周全,她只能假作其姨母,隐忍相伴。
好在儿子性子虽冷,但乖巧懂事,从不问起亲生爹娘。
她将儿子养到十岁,才冒险回翁山打探消息。
倏忽十年,翁山如故,然人事已非。
她爹严县令因得罪顺王,举家迁往邻县,人去宅空。
她辗转找到当年的笨婢女打听,方知祝长右死在他们分别的那一日。
他食言了。
她等不到他了。
她撑着一口残息回到横渠镇,继续好好活下去。
四十一岁那年,严献仙收到儿子的家书,决定去京城瞧一瞧。
临行前,她坐在树下,与勤娘子闲话家常。
“勤娘子,你说他会在黄泉路上等我吗?”
“十一娘,总会遇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