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157/163 章 · 5818 字

第157章 十一娘(下):“愿意。”

第157章 十一娘(下):“愿意。”

天劫变人间劫。

天上地下,第一位被写错劫数的倒霉神仙,唤作相里闻。

劫数已定,不可更改。

相里闻只得分出一缕仙魂,坠入凡尘,历此一劫。

今生劫数,说来简单:独活至九十九岁。

可如他这般相貌平平、克父克母、又生就一副讨嫌脾性的凡人,若想活到九十九,可谓难如登天。

十九岁那年,他辗转漂泊至翁山。

收留他的严县令,最擅向上巴结逢迎。

严府后院妻妾如云,前厅儿女成群,活脱脱一个好色的贪官之家。

他在严家的日子很简单:独自骑马、教严县令的儿女骑马、替严县令的靠山明州刺史骑马。

唯一难的是:严县令的儿女,一个比一个笨。

他见了心烦,教得头疼。

最笨者,莫过十二郎。

每近马身,则双腿打颤;甫一上马,身子便左右倾斜难稳

最烦者,当属十一娘。

整日闹着要骑马,待他真把她扶上马背,立马哭着嚷着要下来。

这对姐弟,半斤八两,一对活宝。

在严家待满两年后,他因十二郎挨了顿板子,后背皮开肉绽。

昏沉间,他被衙役丢进马厩,身下草刺扎入伤口,疼得他冷汗涔涔。

天光通过缝隙洒下,他眯着眼,望着头顶上方的细碎光影,心道:“横竖劫数还长,死不了。正好借此良机,好好睡上几日。”

谁知,他方睡了半日,十二郎的姐姐十一娘竟溜了进来。

她一来便用力掰开他的嘴,将一碗药汤急急灌入,一边灌一边哭:“祝长右,你喝啊。”

可她的手仍塞在他的口中,教他如何吞咽?

愚者行善,亦露拙相。

他仰天长叹,心觉命苦。

十一娘一日三回至马厩,强灌汤药,他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这日,他实在熬不住,干脆闭目蹙眉,佯装腹中饥饿,含糊支使道:“馒头……”

很快,她端来一盘干硬的糕点。

不待他睁眼反应过来,她已将一块糕点强行塞进他的嘴里。

粗粝碎屑堵于喉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直噎得他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

等他好不容易咽下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接踵而至。

他虽一时死不了,但此等折磨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眼见她的手又伸向糕点,他忙不叠睁开眼,咳出喉间的点心碎屑:“你怎么和十二郎一样蠢。”

“你才和他一样蠢!”

剩下的半盘糕点,尽数砸在他身上。

她走后,他挣扎着起身,捡起沾灰的点心,舀来一瓢井水,几口吞咽下去。

夜里疏星点点,他独坐墙角,举头望月。

一墙之隔的后院,几句絮絮骂声随风飘入他的耳中。

“祝长右和十四娘一样讨厌!”

“祝长右比十二郎还要讨厌!”

“十一娘,你怎还在骂祝长右?”

“你管我!”

她足足骂了半个时辰,骂到嗓子微哑,才满意回房。

他一字不落地听完,低声叹了一句:“她若是肯少花些心思在我身上,何事不成?”

是,他早知十一娘的心意。

半年前,严县令已不许她学骑马,可她总能寻着由头,隔三差五路过马厩,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马厩中,仅他一人在。

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生得一张粗陋面貌,性子似顽石般倔冷,她怎会倾心于他?

每思及此,他只觉匪夷所思。

她落在他身上的一腔爱意,他无心追根究底。

毕竟,明州赛马会一过,严县令决计是容不下他了。

可惜,他没能等到明州赛马会,倒先等来了顺王。

有了顺王这个靠山,严县令迅速遣人带话,意欲将他这个眼中钉尽快赶走。

他答应离开,唯求一事:容他留到顺王纳妾那日。

他说不清为何非要在严府留几日,只是心底深处,隐约藏着一个他不敢深究的念头,催着他一定多留几日。

或许是想亲眼看她出嫁,又或许是在等她出逃。

顺王的亲随,个个皆是骑术精湛的高手。

没有一匹快马与一个善骑的马奴,她逃不出去的。

那一日,他在马厩中安静等待。

未时二刻,她背着包袱,气喘吁吁出现在他面前。

日光斜照,尘埃浮动。

她一身繁复裙装,头上还插着几支晃眼的步摇。

知情者,知她此番为逃婚。

不知情者,还以为她去城外踏青。

“你快走。”

“裙子换了,步摇摘了。”

“不好看吗?”

“……”

他们策马出逃,行至后门,恰遇其妹严福娘。

两姐妹素来不对付,严福娘见她要逃,一把拽住她衣袖:“十一娘,你休想走!”

他正欲开口让她推开严福娘,她已干脆利落地将人踹翻在地:“滚,早看你不顺眼了!”

幸好,她是个记仇的人。

他们一路逃进一座荒僻的深山,就此安顿下来。

她什么都不会,他只能一样样教。

可她这性子,委实磨人。

一日,他教她挑水。

结果她瞥见河边一丛野花,当即抛下手中水桶,欢喜地奔过去摘花。

又一日,他教她劈柴。

岂料她举起斧头没两下,忽见鹅毛大雪纷扬,赶忙丢了斧头,伸出双手接住。

她掬起一捧新雪,递到他眼前,笑靥如花:“祝长右,你瞧,下雪了。”

他冷着脸问她:“你没见过下雪吗?”

她红着脸,偷偷看他:“见过,但没同你一起赏过雪景。”

“……”

他教了她半年,看向她的目光越发频繁。

可他的劫数仅为生死劫,注定漂泊如萍,注定无人共话。

情动不可抑。

无法,他只好提前下山。

他向她辞别后,她又开始“折磨”他。

她故意装笨,屡屡出错,自以为他察觉不到。

但,世间哪有常人会在平地上摔倒?会在熬粥时划伤手指?

下山前夕,月色朦胧。

她独酌一壶,然壶中酒香扑鼻,实则茶汤无色。

她闷闷地往嘴里猛灌茶水,眉间愁绪如烟,一副如醉如痴的模样。

他冷眼旁观,暗自思忖:“我走了,她能活下去吗?”

后来,她酒兴发作,扑上来吻他。

他本想拆穿她装醉一事,可余光扫到她眼睫上的细碎泪珠,索性认命似的闭上眼,由着她闹。

心,跳得越来越快。

理智崩断前,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决绝地推开了她。

他艰难地走到门边,她带着哭腔的话语忽地传来:“好好好,祝长右,你竟真的忍心让我变成哑巴美人!”

“唉。”

他最爱听她说话,岂会狠心逼她日后做个死气沉沉的哑巴?

一念既起,万念难收。

他回头了。

即使回头的代价是:历劫不成与仙班无望。

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假醉的是她,真喝了一坛酒的却是他。

酒意上涌,他将她压在身下,箍着她的腰,闯进她的心。

案头一盏孤灯,映出他们缠绵的影子,在墙上疯了一般地晃。

“祝长右。”

“嗯?”

“我明日可以不去挑水吗?”

“……行。”

她总是如此,亦痴亦慧,令他深爱入骨。

纵使连理相结,他待她依旧严厉如初。

非不爱也,实爱之深,故不敢有半分懈怠。

劫数已移,天命有变,他活不到九十九岁了。

身为一介血肉凡夫,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自己所剩无多的余生,教她在世间活下去。

死别那日,来得仓促。

他似有所感,又怕她孤身飘零,若没了念想,便再难独活于世。

他身负一道禁制,无法道破神仙身份。

于是,他与她约定:“十一娘,活下去,等我。”

她骑马远去,绝尘而生。

他身陷乱棍,魂归地府。

地府上下闻他历劫失败,嘲讽与疑惑之言,不绝于耳。

他置若罔闻,径直寻至阎王处,向其细诉那一段尘缘始末。

阎王端坐冥殿:“尔为神祇,彼乃凡人。你放纵己欲,既改自身劫数,亦乱她之命途……她死后,当入地府,受刀山火海之刑。”

他违逆天道,却连累她沾染因果。

若有业障,愿以身替之,惟愿她轮回无虞。

自此一年间,他白日巡行四方,夜则沉入十八层地狱,受烈火刀山之苦。

他去过很多地方找她,自翁山至明州,直至京城。

每个月,他会如期出现在顺王府,独坐高檐之上,目光茫然地追着下方那个身影。

一日复一日,他看着顺王熬成了老顺王。

而她,始终没有消息。

“徐寄春?”

相里闻初闻此名,出自孟盈丘。

据她所言,此人不仅能破地府禁术,为残魂十八娘供奉香火,且能目视鬼差。

他亲往人间,得见徐寄春。

其人眉目如画,堪称俊逸。

可这张脸,总无端让他想起一个徒有其表的草包。

徐寄春的身世,地府连同天庭查了多月,浮出一个诡谲的真相:徐寄春可能是某位神仙的骨肉。

“本官与几位鬼帝商议后,猜他或是某位神仙历劫时,留在凡间的骨肉。此子不在天道之中,故而生死簿上无名。”言罢,阎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个徐寄春,年方几何啊?”

他想了想,答道:“二十余岁吧。”

阎王:“相里大人,此子年岁,与你历劫时那段红尘纠葛之期相合。”

他闻言微怔,继而摇头:“十一娘姓严,下官姓祝,可他姓徐。”

“也对。既是亲子,没道理跟一个外人姓。”

未几,他再赴人间,得知徐寄春的姨母不日将入京。

阎王之言,犹在耳边。

他瞥了一眼对面的二鬼,出言揽下追查徐寄春身世的差事:“本官去查他,你们盯着十八娘。”

浮山楼的鬼差,一个赛一个的疏懒。

见他主动接过这桩劳神费力的苦差事,二鬼悄悄对视一眼,嘴边那抹窃喜,藏都藏不住。

不久,他于徐宅房顶,见到了徐寄春的姨母徐执玉。

那张脸似曾相识,“十一娘”三字几欲脱口。

徐寄春的姨母,正是他的十一娘。

惊喜交加,他隐于房顶,侧耳倾听房中二人的对话。

听了一日,徐寄春一直以“姨母”称呼十一娘,不曾改口。

他心下暗忖:徐寄春,许是十一娘在逃命途中收养的孩子。

真相明了,他深深凝望院中的十一娘。

而后,默默离开,走进暮色。

十一娘如他所愿,安然在世。

他心满意足,余生只愿遥遥相护,不忍惊扰她的安稳。

越几日,他回浮山楼取些衣袍之物。

楼中依然房门紧闭,哭声震天。

他循着一阵窃窃私语声,推开三楼贺兰妄的房门,只见众鬼围坐一团,交头接耳。

这群懒鬼,果然又在此偷懒。

“十八娘怎么还在哭?”他问。

“没什么……她爱哭罢了。”众鬼心虚回话。

他站在角落,默然不语,平静地听这群懒鬼胡言乱语。

一个说:“徐寄春的亲娘,肯定是他的姨母。”

另一个接道:“若非血脉至亲,一个外人,怎会尽心尽力抚养别家孩子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

二十二岁?

他想起来了。

徐寄春的眉目轮廓,像极了十一娘的亲弟弟十二郎。

他随众鬼前往城隍庙,越走越惊惧难安。

徐寄春这条命游离在天道外,他生怕天庭与地府为了省去勘定命格、梳理因果的麻烦,直接抹除徐寄春的存在。

思来想去,他决定前往天庭,寻一个神仙替儿子承担因果。

司命星君。

那笔陈年旧账,他往日大度不计较,今日非得算个分明不可。

他有备而来,司命星君本就有愧,郑重许诺:“相里大人且宽心,令郎命数,本官亲自落笔,保他一生顺遂周全。”

他守着司命星君落定命数,方神思俱疲地返回地府。

不料刚至地府,他又从蛮水一带的城隍处获悉一桩祸事:徐寄春为查案,砸碎了东极青华大帝的沧海笛。

亲儿子闯祸的本事,着实令他心惊胆战。

他眼前一黑,扭头再赴天庭。

云海茫茫,东极青华大帝独坐于紫雾霞光中,手捧断笛,老泪纵横。

他上前请罪,语气诚恳:“帝君,对不住,此事实乃下官教子无方。”

东极青华大帝擡起头,不解道:“你哪来的儿子?”

“刚找到的。”

“谁啊?”

“砸碎沧海笛的那个凡人。”

“……”

他陪东极青华大帝对弈五局,总算了却此事。

命数已定,生死簿也已择定来年补录。

做完这一切,他去见了十一娘。

面对突然现身的他,十一娘惊得连退数步:“你是谁?”

“祝长右。”

“我是地府神仙,祝长右其实是我入凡尘历劫时的凡俗身份。”他立于天光下,向她坦言。话音顿了顿,他擡手指向远处,“我的泥胎坐像在明教坊城隍庙。你若遇到难事,可去十殿阎王殿找我。”

听罢,十一娘神色如常,缓缓点头:“嗯,我知道了。”

没有寒暄,亦无相拥。

千言万语,止于一句“我知道了”,好似两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此后数月,十一娘未曾踏足城隍庙。

他日夜期盼又忐忑不安,某日竟在地府见到了儿子徐寄春。

他这好儿子因为偷笑,被勾魂判官察觉魂魄有异,将其拘回地府受审。

得知来龙去脉,他扶额苦笑连连。

彼时,他正在酆都大殿旁观,伺机为儿子周旋,忽闻一声急唤:“祝长右,你出来!”

他慌忙现身,却见十一娘手握一柄短匕,一下一下狠命划着他的坐像。

二十余年光阴流转,她的力气大了不少,那尊坐像早已面目全非,刀痕纵横。

他叹口气,厉声喝道:“何人敢动本君坐像?”

“我!严献仙!”

她奔向他的样子,一如旧时。

他们去了一座荒宅,寒风碎雪从残破的门窗呼啸而入,穿堂寒气直往人骨缝里钻。

她露在披袄外的双手冻得通红,他小心翼翼上前为她拢紧散开的披袄领口,又借着宽袖的遮掩,暗暗掐诀为她暖身。

她来找他,无非是为了儿子的安危。

话已尽,她仰起头,怔怔望着他:“长右,你见过子安吗?”

“见过。”

“我把他养大了。”

“嗯。”

他含糊应声,目光躲闪。唯恐多看她一眼,心底那丛压抑多年的暗火,便会彻底烧成燎原之势,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亲吻。

风吹更急,雪落更密。

她踮起脚尖,如昔日在山中那般吻他。

他偏头躲开,面露窘色。

亲子卧榻昏迷,为人父母者,竟在荒宅卿卿我我。

于情于理,似乎颇为不妥?

“抱歉,我忘了……”

没曾想,儿子尚未多心,她倒先多心了。

见她神色失落,他慌忙抱住她,语气急促:“我怕子安多心罢了。”

“你不说我不说,子安怎会知晓?”

他觉得她所言极是,左右徐寄春一时半会难离地府。

天色灰蒙,地白如雪。

借着一窗灰光,他捧着她的脸,逼她看清自己:“十一娘。”

相隔二十余年重逢,一朝唇舌交缠,自是吻得难解难分。

呼吸间白气缠绕,如云如雾。

他的唇从她唇角轻落至颈侧,又缓缓移向手心。

一路吻下去,吻得她浑身都在颤。

窗前案几尚且完好,他轻展披袄,仔细铺在案上,充作一床软褥,为她隔去案上寒凉。

他的手没入裙底,徐徐挑弄。

她咬着唇,没叫出声,眼泪却先滚了下来:“长右,我好想你……”

他也想,日日夜夜地想。

思之愈深,心口愈痛。周而复始,似万箭穿心。

匆匆一晌贪欢,情意缱绻。

终是顾及儿子的安危,他与她依依惜别,约定明日城外再会:“我明日在长夏门等你,先同游赏景,再至宅中叙旧,可好?”

“嗯。”

翌日卯时,他送儿子的魂魄回家,出门后折向她的房中,只为早一刻见到她。

她站在衣柜前挑选今日出游的裙裳,一旁的美人榻上裙裾堆积如山,不知试了多少,挑了多久。

他悄无声息靠近,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随手指向一条前后花纹各不相同的襦裙:“这条吧。”

“听你的。”

城外山峦覆雪,荒山无人。

他们十指相扣,身后飞鸿印雪,周遭碎琼乱玉。

行至倦时,他便负她下山,走入山下那座他预先赁下的空宅。

宅中仅一间厢房,陈设简单。

床榻靠墙,旧桌临窗,案上青灯如豆,恍若多年前的山中旧宅。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如泣如诉。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似在应答。

他们徘徊于斗室之中,从榻上移至墙边,又挪步到窗前。

几番往复,最后归于榻上。

她陷在那团揉得凌乱的锦衾里,青丝铺了满枕。

他俯身复上来,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一遍遍细细地亲,扣着她的手慢慢地动。

“这屋子拢共这么大,我被你抱着转了个遍。”彼此喘得厉害,她缓了一口气,嗔怪道,“还有这发髻,你倒是顺手拆了,我今日若挽不回去,子安与十八娘这两个机灵小鬼见了,定会追问不休。”

“你骗他们说我想学梳髻。”

“好啊好啊,你竟撺掇我撒谎骗人。”

“骗的不是外人,不碍事。”

过了很久,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胸口,感觉到那阵笑声引起的胸腔微震。

“你笑什么?”

“笑我庸人自扰,笑你一成不变。”

锦衾之下,他们缠在一处,密不可分。

他试探着问出心中所想:“十一娘,你愿意死后,随我入地……”

话犹未尽,她的答案已至唇边。

短短两字,恰似严献仙与祝长右相守的两年。

“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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