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同门人(上):“师弟,你怎做了她的狗!”
鹤仙一直觉得她的师门很“不幸”。
夫子是疯的,同门是痴的,大家都是早死的。
师门中,唯师母一人瞧着眉眼清明。
可她嫁了一个疯子,生了一双痴儿,仔细一想,怕也是个傻的。
小小师门,一疯一傻四痴。
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鹤仙的第一位师弟奚楼,也是师门中第一个英年早逝之人。
他从前表字容之,取义:知常容,容乃公。
本为佳字,奈何在遇到一位女子后,容之改为慕棠,意为:爱慕苏映棠。
容之,清雅自持。
慕棠,浅显直白。
谈及奚楼的表字更易,鹤仙与师妹谢元窈皆有感言。
谢元窈:“师兄比我哥还像个呆子。”
鹤仙:“呆子起码有脑子,他明显是个蠢货。”
自打遇上苏映棠,奚楼从只知吟诗作对的诗痴,变成了为情所困的情痴。
为睹这位令师弟痴迷犯傻的女子真容,鹤仙曾携师妹谢元窈、师弟谢元嘉,专程前往江陵县。
他们三人蜷伏巷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潘府。
午后,日影斜斜。
苏映棠撑一柄油纸伞,徐步出府。
淡妆娇面,朱唇一点桃花殷。
娇眼盈盈似秋水横波,一颦一笑间,如画中走出的仙娥。
鹤仙:“我瞧着平平无奇,估计剑都拎不起来。你们觉得呢?”
谢元窈双眼圆睁:“好看!”
“诚哉,千秋无绝色。”谢元嘉颔首应和妹妹之言。话音未落,他面上泛起红晕,眼帘低垂,轻声道,“但我独觉蓁娘之姿,清丽不可方物。”
鹤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算盘精心有所属,你还惦记她啊?”
闻言,谢元嘉面色一僵,闷闷不乐地走了。
步履沉沉,背影透着几分落寞。
“师姐,我同你说过多少回了,别在哥哥面前提讨厌鬼。”谢元窈眼看兄长垂头走远,连忙拔步追过去,裙裾在风中翻飞,“哥哥,等等我!”
兄妹俩跑远,独留鹤仙抱剑站在原地,无语道:“他先提的,关我什么事?”
她的师门一向如此:同门间,遇事互相推诿,无一人肯自省认错。
对于奚楼与苏映棠的初次相遇,在鹤仙的温言相劝之下,奚楼面红耳赤,支吾着道出实情:“那日,我去江陵县买诗册,路遇一对男女。那男子凶神恶煞,非说我是女子的奸夫,逼我赔钱。”
谢元窈:“师兄,你不知道跑吗?”
奚楼委屈巴巴:“他们拿着我的诗册,我好不容易买到的。”
“……”
谢元嘉:“师兄,那位苏娘子救了你吗?”
奚楼攥着衣角,呐呐道:“嗯,那时我正被缠得进退不得,她只说了一句话,那二人便讪讪松了手。”
“什么话?”三人异口同声。
“一个穷书生,你们竟也瞧得上?”奚楼耳根微热。
“……”
鹤仙:“她在骂你,你听不出来吗?”
奚楼:“可她救了我。”
事后他找人打听,才知那对男女是专诓外乡的骗子。一旦被他们缠上,如堕无底之壑,难以脱身。当日若非苏映棠好言相救,他怕是难回荆山。
谢元窈小心翼翼道:“我们问过了,苏娘子是潘家少主潘大郎的妻子。潘家乃江陵首富,与荆州刺史交好。那两个骗子怕的不是苏娘子,而是潘家……师兄,苏娘子已经嫁人了。”
奚楼神色黯然,唯目光灼灼:“我知。”
鹤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莫要灰心。来日方长,你二人未必无缘。”
当时只道是寻常慰藉,岂料一语成谶。
永和十年,奚楼与苏映棠,共赴双死之约。
奚楼死前几日,鹤仙与谢元窈入狱探望。
荆山牢房阴湿昏暗,二人隔着木栅望见奚楼瘦骨嶙峋的身影,方知他身陷囹圄,竟是为苏映棠顶罪。
鹤仙心急如焚:“师弟,往日笑你痴傻,不过是戏言,你怎还当真了?这大不敬的死罪,你也敢替她一肩担了?”
奚楼蜷缩在墙角,身上已无一块好肉。
他痴痴地仰观天光,好半晌才喘息着回道:“她是女子,熬不住的。”
谢元窈疑心此事有诈,劝道:“师兄,若她真与你书信往来,此等私函,岂容外人得见?此事定有蹊跷,你写一封血书与我,我赴荆州为你伸冤。”
在她们的劝说下,奚楼留下一封血书。
可惜,谢元窈未及动身,县衙已传奚楼死讯。
前后仅隔一日,苏映棠的魂魄飘至谢元窈窗前,幽幽泣诉:“我死不瞑目,听闻荆山谢二娘断案如神,可否为我伸冤?”
冤情诉尽,谢元窈郑重应下为苏映棠伸冤一事。
为免魂魄久留阳世,不得往生。
鹤仙陪着谢元窈,送苏映棠的魂魄前往城隍庙。
归途残阳如血,谢元窈喟叹道:“师兄若能多等一日,黄泉路上也不至孤单……”
几月后,鹤仙从谢元窈口中闻得一件事:奚楼不仅没投胎,而且在地府遇上了苏映棠。
兜兜转转,他们到底还是续上了前缘。
三年后,鹤仙战死沙场。
残躯归家之日,她在师弟师妹的哭声中,随鬼差踏入地府。
阴风凄凄,鬼火明灭。
她行至奈何桥畔,忽生一念:呆头呆脑的师弟和手无缚鸡之力的苏映棠都能当鬼差,我为何不可?
于是,她反手掀了孟婆的茶水摊,成功引来阎王。
阎王面目黧黑,瞧着凶悍,实则最是和善讲理。
一听她想留在地府,他当即许她一块鬼差令,将她遣往京城。
檐下听雨,山下杨柳枯了又青。
寒暑易节,一年尽矣。
鹤仙为鬼差一年后,一别四年,再逢师弟奚楼,与令他犯了痴丢了命的苏映棠。
那苏映棠相貌更甚从前,她险些没认出来。
若非自家师弟依旧是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她还以为他已移情别恋。
结果移来移去之物,只有他的表字。
从容之到慕棠,再改为摸鱼儿,鹤仙深为夫子谢承阳惋惜。
这弟子,算是白教了。
起初,奚楼与苏映棠各居一室,平日见面从不多说一句话。
直至某夜,鹤仙忽起雅兴,于房梁之上打坐,却瞥见奚楼鬼鬼祟祟潜入苏映棠房中。
她飘去门外偷听,才晓得自己的笨师弟,而今放着好好的人不做,竟当了麻烦精的狗。
奚楼:“蛮奴,这姿势这力道,你觉得如何?”
苏映棠:“可再重些,快慢由你吧。”
里间架子床咿呀作响,好似打鼓。
鹤仙盘坐在门前,枯等半宿。
子时过半,奚楼衣衫不整,弯腰抱着一件外袍推门而出。
鹤仙喊住他:“师弟。”
奚楼回头,吓得一哆嗦:“师姐?”
身为大师姐,鹤仙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师弟,你怎做了她的狗!”
“……”
奚楼灰溜溜地下楼回房,丝毫不敢应话。
苏映棠抱臂倚在门边,咬牙切齿:“鹤仙,你再敢偷听我们说话,我定饶不了你!”
鹤仙翻身下楼,一脸不屑。
自此,苏映棠成了鹤仙的仇家。
鹤仙成了扎在苏映棠心头的第二根刺。
浮山楼中,苏映棠独讨厌二鬼。
一是隔壁乱叫的贺兰妄;二是楼下乱嚎的鹤仙。
她每与奚楼缠绵,二鬼便嘶喊不休,扰得她眼迷心乱,总看不真切奚楼的样子。
有点傻,又有点呆的奚楼。
她甚爱他。
很多年前,苏映棠尚是江陵米商苏家的女儿。
年方十七那年,江陵首富潘家遣媒携银箱十口登门求娶。
苏映棠的第一任丈夫叫潘文卿,年长她五岁。
容貌清俊,然性子沉闷。
潘文卿爱惨了苏映棠的皮囊,至死不忘。
为了将这张艳丽的皮囊永远留在身边,他在临终前,特意留下遗言,将整个潘家尽数交予妻子苏映棠,以万贯家财为锁,将她永困于潘家,不得另嫁他人。
潘文卿死后,苏映棠尽心尽力为潘家操持生意,且当众誓言绝不多占一分家财。
她在潘家一再忍耐,过得谨小慎微。
可换来的,却是潘文甫的一出连环毒计。
苏映棠初闻奚楼之名,是在自己的死亡当夜。
潘文甫沉着脸说出她与人茍合的细节,扬手将一沓书信掷到她脚边。她俯身拾起,信上男子字迹清秀,满纸皆是殷殷思慕之辞。
那一刻,她始知奚楼的情愫,更知其因一腔痴念,无端丢了一条命。
奚楼,字慕棠。
她记住了。
后来,她魂入地府,无意间从一位鬼差处得知,先她一日死去的奚楼因轻生自绝之故,仍囚于枉死城中受刑。
地府鬼差短缺,她随口一提,便被留了下来。
奚楼出枉死城之日,她撑着一把红伞在城门口徘徊,假装路过。
风过,吹散弥漫在他们之间的雾气。
四目相对,他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抹惊惶,颤巍巍地擡手指着她:“你……你……”
见他这般模样,她顿生戏弄之意,故意凶巴巴地问:“你认识我吗?”
奚楼摇摇头:“不认识。”
“你要做鬼差吗?和我一起。”
“愿意!”
“对了,你叫什么?”
“奚慕……摸鱼儿。”
她憋着笑,板起个脸,继续逗他:“你莫非叫奚摸鱼儿?”
他涨红了脸,双手无处安放:“奚楼,字摸鱼儿。”
“你的表字真奇怪。”
“我不大会取表字。”
“行,你叫我蛮奴吧。”
“嗯,蛮奴。”
之后,苏映棠带着奚楼去了凉州做鬼差。
凉州城外的山中楼阁,仅他们二鬼居于其中,日子过得潇洒快活。
唯有一事不圆满,奚楼总躲着她。
明明他生前爱她爱得要死要活,死后反倒对她恭敬疏离,若即若离。
有一日,她实在受不了,一脚踹开奚楼的房门,将他推倒在榻上:“今日你给我一句准话,行或不行?”
奚楼不明所以:“蛮奴,什么行不行?”
她气得语无伦次:“你行不行?”
“蛮奴,我不知我行不行。”奚楼低眉咬唇,往床榻深处躲了躲,“你上回说,不喜比你年少的男子。我似乎……比你小了不少。”
“你年方几何?”
“二十一。”
也就六岁。
苏映棠放心了,上手去解他的衣袍:“我自幼性情多变。譬如今日,便格外属意比我年少的男子。”
她握着他的手,一步步教他取悦自己。
未及半宿,他从生涩试探渐至熟稔,终至与她纵情缠绵。
什么都不会的奚楼,是她的。
什么都会的奚楼,是她教会的。
总之,他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彼此力竭之时,她揉着酸疼的后腰,银牙暗咬:“我瞧你一个书生,力气倒挺大。”
奚楼探手为她揉按腰际,无奈道:“师姐每日会绕着师父的宅子跑上几圈,回回皆是我陪。”
“你们师门有四人,为何独独你陪她?”她语气泛酸。
“师弟身子弱,跑不了;师妹呢,犯懒不想跑。独我瞧她孤零零一人,心下不忍,只好早起陪她。”他一口气说完,却赶忙闭上嘴。迟疑片刻,他结结巴巴问出口,“你……你从何知晓我师门有四人?蛮奴,你是不是知道了?”
她回身望着他,故作疑惑:“知道什么?我记得同你说过,做鬼后,我曾找过你师妹伸冤。”
他贴近她,笑里透着几分惊慌:“师妹没说什么吧?”
“她该对我说什么?”
“没、没什么。”
临睡前,他忽地轻声问道:“蛮奴,不日是他的忌辰,我们可要为他上柱香?”
“谁啊?”
“潘兄。”
“……日后你再敢提这个晦气鬼,便去外头睡。”
和奚楼相伴的朝朝暮暮,苏映棠活得极为舒心。
他会将她拥入怀中,温声讲些奇闻轶话、他会亲手为她描摹丹青小像、他还会于无人处,一遍遍地说爱她。
一如枯木逢春,她又活了。
活过来的苏映棠,决定带着爱她的奚楼去京城闯一闯。
离开那日,她站在城外孤亭,眺望那座立于漫天黄沙中的凉州城。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轻笑道:“从前我总觉着,这一生都要烂在潘家的高墙里头。谁曾想,我竟在凉州住了四年。潘文卿,睁大你的狗眼瞧好了,我如今过得比你好多了!”
奚楼背着包袱,安静地等在马车旁。
她走过去,勾住他的脖颈,深深吻了下去。
直吻到彼此喘不过气,面颊绯红,她才一把推开他:“出发。”
“蛮奴,我听说师姐也在京城当鬼差,不如我先去京城打点?”
“我偏要去会会她。”
“师姐……她性子急躁,定会同你吵起来。”
“你怕我见到她?”
“没有啊。”
一帘之隔,她坐在帘后偷偷看他。
他眉间隐有忧色,坐立难安,她掩口偷笑,几欲笑出声。
他那点心思,她岂会不知?
无非是怕他这位心直口快的师姐,不慎说漏那个他深藏于心的秘密。
他不愿说,她甘愿装作懵懂。
他怕她知晓,她又何尝不怕他误会?
怕他以为,她执意留在地府、留在他身边,是为了那场恩情。
可她苏映棠,爱的仅仅是他。
无关恩情,只因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