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前世记(上):“二娘,能行吗?”
永和十四年,谢元嘉高中状元。
春风得意,名动大周。
然而,红袍加身之日,韦持衡重金请来的郎中,却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吐出六字:“横竖不过四年。”
字字如刀,刻下谢元嘉阳寿之期:仅余四年。
荆山唯一的希望,怎能就此倒下?
思及此,谢元嘉急切地追问道:“我须入朝为官,可否再撑几年?”
“命都快没了。”郎中摇摇头,劝道,“这官,还是让与他人罢。”
几日后,谢元嘉强撑病躯,行完跨马游街之礼,当夜便卧床难起,一度命悬一线。
等谢元嘉睁眼醒来,不觉已过两日。
妹妹谢元窈穿着他的旧襕衫,双手托腮守在榻边,闭目假寐。
恍惚间,他竟似对镜自顾,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郎中那句“让与旁人”,犹在耳边回响。
一言惊醒梦中人,谢元嘉望着妹妹,忽生一念:这官,与其让与旁人,何不让与妹妹?
他们兄妹,相貌相似,身量相差无几。
若妹妹女扮男装代他入朝为官,即使自己命不久矣,妹妹亦可为荆山绵延状元之誉。
“妹妹。”
“嗯?”
“你替我做官吧。”
“啊?”
谢元窈二十岁时,莫名其妙成了刑部郎中。
消息一传开,一众鬼友纷纷上门道贺。
贺兰妄扭扭捏捏:“二娘,日后你在人间为官,我在地府为官。”
摸鱼儿与有荣焉:“师妹,你没准能封侯拜相。”
贺喜之余,众鬼友面面相觑,无不担忧道:“二娘,能行吗?”
一介女子,竟敢女扮男装入仕。
大周立国数百年,从未有此惊世骇俗之举。
且一旦事泄,便是欺君之罪。
彼时,谢元窈端坐窗前,专注地临摹哥哥谢元嘉的字迹。
他们兄妹师出同门,字迹粗看相仿,但只怕被有心人细细比对,故而她须悉心揣摩,务求神似。
闻知鬼友们为她悬心,她眉梢轻挑,故作嗔色:“去去去,盼我点好的!对了,你们尽快帮我寻个擅易容的鬼友,讨厌鬼挑的人,我才不稀罕。”
苏映棠无语道:“懒得找,你凑合着用吧。”
谢元窈:“你们懒死了!”
刑部郎中的敕命送至谢元嘉手中当日,一家三口掩门围坐,共饮饯别之酒。
既为归荆山的谢承阳饯行,亦为将殁于淮水的谢元窈送别。
烛影摇摇,谢承阳饮至酩酊大醉,踉跄行至门边,忽地扶住门框,涕泪俱下:“大郎,二娘,我愧对你们!”
为一个荆山文盛之志,耗尽了亲子骨血,如今又亲手将亲女推向官场死局。
扪心自问,他如何再配自称人父?
谢元嘉扶案跪倒,声音微颤:“爹,今日一别,即是永诀。惟愿爹娘善自珍重,勿念勿悲勿忧!我会尽我所能,护好妹妹!”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1]
“谢承阳,你死不足惜。”
永和十四年,霜降草花落。
谢元窈穿上五品官袍,第一次走入皇宫,走进坤仪殿。
朝会方散,她在两位久居皇宫的鬼友指点下,独自走回刑部官署。
半道,大理寺评事武飞玦伸手拦住她,一脸好奇:“亭秋,你今日怎一个人?”
她哥哥向来独来独往,哪日不是一个人?
这武飞玦醋海翻波,整日寻隙挑刺。
谢元窈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冷冷道:“你有事吗?”
武飞玦不动声色地端详她片刻,方缓缓道:“亭秋,你变了。”
“哪里变了?”她心下惴惴,强作镇定。
“变丑了!”武飞玦咧嘴傻笑,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听闻京城有一莽夫心仪一才女,奈何才女常与一才子论诗,谈笑风生。于是,莽夫妒火中烧,如醋坛倾覆,终日无事生非。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这张脸这抹笑,其意不言自明。
“你闲得慌!”
谢元窈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武飞玦追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今日散值后,唤上师兄与陆二郎,我们四人找个酒肆痛饮一番,如何?”
“不去。”
谢元窈一口回绝,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刑部。
独留武飞玦愣在原地,暗自嘀咕:“他怎么又不去……”
谢元窈躲在刑部大门后,目送武飞玦与人勾肩搭背走进大理寺。她恨恨地跺了跺脚,小声发誓:“武大郎,你官不好好做,只知找我哥哥的麻烦,你等着!”
是日散值,她径直寻到武少傅告状:“夫子,兄长每日游手好闲,四处找人喝酒。”
越几日,谢元窈再次替兄入宫。
路过大理寺门口,她垫起脚往里张望,果然见武飞玦走路一瘸一拐。
她掩口偷笑,好半晌才敛了笑意,扬声喊住又一次从照壁前走过的武飞玦:“展鸿兄,今日去喝酒吗?”
“不、不去了。”
武飞玦闻声扭头,唇边勉强扯出一抹苦笑。
“呀,可惜了。”
“改日,改日。”
除了武飞玦这个醋坛子时来搅局,谢元窈的官场生涯,实则十分无趣。
世人畏鬼如避虎,远远望见便绕道而行。
她的兄长谢元嘉有时病症发作,面白似鬼;而她断案如神,时常自言自语。
一来二去,同僚们背地里都唤她“鬼疯子”。
鬼疯子,鬼疯子。
靠鬼查案的刑部郎中谢元嘉。
她每每凑近同僚谈笑之处,众人便会立即借口做事,一哄而散。
自然,她也不愿与同僚多有牵扯。
她始终是女子,就算皮相遮掩得天衣无缝,亦禁不住旁人朝夕相处的窥探。
鬼疯子这个名头,倒是为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秋深渐入冬,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
永和十四年除夕,她与哥哥相伴守岁。
一旁空椅上,数字鬼友影影绰绰。
喧闹间,同入永和十五年。
这年新岁,修业坊谢宅,来客频频。
第一对是辜霜英与武飞玦。
辜霜英半月前登高望远,见城外梅花初放,新白抱新红,一时诗兴勃发,吟成一篇咏梅诗。然好诗虽成,苦无知音共论,恰值谢元嘉休沐,她干脆拖着不情不愿的武飞玦登门造访。
谢宅书房,一排书架隔开谢家兄妹。
谢元嘉在外,与辜霜英相对叙话;
谢元窈在内,手上捏着卷宗,眼睛不时通过缝隙,偷看武飞玦暗生醋意。
辜霜英指着纸上的诗句:“亭秋,我昨夜于雪中吟哦,总觉此句‘坐看琼枝堆新白’,气势稍显不足。”
谢元嘉指尖轻点其中一字:“韫秋,不若改为‘坐看琼枝破新白’。”
武飞玦呆呆地站在两人身后,嘟囔道:“改来改去,一个意思。”
“闭嘴。”
“……”
挨了训,武飞玦起身踱步到书架前,欲寻一本话本消遣,图个眼不见心不烦。结果遍翻架上,竟无一本话本,他气得牙痒痒:“好个谢亭秋,定是把话本全藏起来了,故意不给我看!”
谢元窈离得近,目睹他跺脚生气,在书架后笑得打滚。
笑声从缝隙间飘出,落入武飞玦耳中。
他猛地回头,果真见谢元嘉与辜霜英有说有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还笑我!”
谢元嘉后知后觉扭头,不解道:“展鸿,你说什么?”
武飞玦眼眶泛红:“没什么。”
既蒙知己指点,辜霜英心愿已了,赶忙上前拉走丢脸的武飞玦。
待二人出府,谢元窈从书架后爬出,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哥哥,武大郎方才骂你是小人,说你有好话本,独独不给他看。”
谢元嘉双手一摊:“我一向不看话本,展鸿委实多心了。”
谢元窈:“哥哥,你真是个呆子!”
谢宅的第二位来客是武飞琼。
旁人走正门,她偏要翻墙,一来便哭:“亭秋哥哥,你再帮我一回吧。”
谢元嘉愁眉苦脸:“你……又要去行侠仗义吗?”
为何说又?
实因这半年来,武飞琼常以向谢元嘉请教文章为借口,成日在外闯荡,专管闲事。
她武艺粗疏,平日在外行侠仗义,全靠武少傅拜托弟子裴叔夜请来的几位侠客暗中相护。
可今日诸侠不在,谢元嘉岂敢应话?
武飞琼:“不是,我去城外练武,大哥为我找了一位师父。”
谢元嘉嘴角一抽:“展鸿对你真上心。”
明知妹妹一门心思仗剑江湖,竟还给她找武师。
谢元嘉瞥了一眼书架,心下暗忖:“似我这般兄长,较之展鸿,实胜之远矣。”
见他三缄其口,武飞琼索性翻窗而入,扯着他的袖子,急声道:“亭秋哥哥,师父在城外等我多时了,今日是我头回练武,万万不能迟到。”
谢元嘉:“你师父是谁?”
武飞琼:“陆二郎。”
“行,你去吧。”
陆延祯武功高强且胸无城府,正与心直口快的侠女武飞琼相契,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师徒。
武飞琼来去如风,眨眼便消失不见。
第四对是任流筝与韦持衡。
二人水路兼程,自襄阳风尘仆仆而来,只为在谢府书房比试账算,由谢元嘉亲判高下。
谢元窈与几个冤魂说话时,有意来回走过,听见里间算盘声噼啪作响。她双颊微鼓,低声啐了一口:“两个讨厌鬼,值此新岁,偏来折腾我哥哥。”
韦持衡:“二娘,你在说我坏话?”
谢元窈:“你耳听聋聩,听岔了!”
二人在京中盘桓两日,又匆匆乘舟返回襄阳,筹备鸣衡楼之事。
谢元窈送至渡口,回房便拉住谢元嘉,抱怨道:“韦姓讨厌鬼家赀巨万,殊为可厌。”
谢元嘉斜倚在榻上,乐得开怀:“妹妹,你还没骂够啊。”
谢元窈:“我与韦家水火不容!”
最后一人是陆延禧。
他一身素白裘袍,怀抱一卷山水画,手里提着一盒缠着红绳的点心。
端得是恂恂公子,美色无比,宛若画中人。
谢元窈伏在书架后,一边细品点心,一边与几个女鬼偷瞄他,时不时称赞一句:“京城第一才子确实好看,我都有些看痴了……”
一整日,陆延禧耳根子通红,寸步未离那把面朝书架的椅子。
永和十五年,世道在变坏。
这一年,谢府冤魂频顾,谢元窈忙得不可开交。
时有案牍在外,她不得不离京远赴,留谢元嘉一人勉力支撑。
秋风渐起,谢元嘉沉疴日笃。
韦持衡请来的郎中诊视后,唯余一声叹息:“华佗难救。”
那一年新岁,谢元窈与谢元嘉最后一次相伴守岁,周遭呜咽声隐隐。
哭音未绝,她独自迈入永和十六年。
正月初二,漫天飞雪。
洛水渡口,她目送谢元嘉乘舟下襄阳。
韦家宝船渐没于苍茫烟波,她掩面归府,伏枕恸哭,直哭到暮色四合。
她不明白,哥哥已入弥留之际,为何执意赴襄阳?
正如她不明白,自己平生未行一恶,为何仍留不住至亲?
死生有命,无人可逃。
永和十六年四月十四,夜半。
谢元窈从梦中惊起,见鹤仙静立榻边:“师妹,就一炷香。”
她擡眼望去,临窗一男子负手而立,眉目一如当年,却已然隔世。
“哥哥!”
“欸!”
谢元嘉故去后,那身绯色官袍下,只剩谢元窈一人。
五月初,荆山来信,言承阳书院已于二月落成。
她展信默诵,一字一句,终至倒背如流。
那封信,最后焚于莲花寺谢大郎灵前,变作一捧纸灰。
谢元嘉与秦簌簌,一同消失在永和十六年四月后。
一个从她身边消失,一个从卷宗上淡去。
天地茫茫,谢元窈彻底变成了谢元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