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前世记(下):“亭秋,你娶了二娘吧!”
永和十六年,谢元窈多了一个属官,唤作任千山。
此人原是刑部架阁库的小吏,虽屡试不第,但过目成诵。对刑部的旧牒新档,更是如数家珍,连她都自愧不如。
自她入刑部后,积案为之一空,滞狱几绝。
刑部尚书年年考绩,高居六部之首。
因而,当谢元窈一力举荐任千山为主事,尚书不假思索,慨然允诺。
任千山沉默寡言,正和谢元窈之意。
他们平素相交,言语极简。
常是她道一句要查何案,他便转身没入架阁库,待出来时,手中已捧着她要的旧年卷宗。
自然,在举荐任千山之前,她已暗中命韦持衡留在谢府的手下,将其里里外外查个了透。直至确认绝无纰漏,她才提笔写下荐书。
哥哥已故去,再无人替她周旋于同僚之问。
这凶险的朝堂,她一人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第一个察觉谢元嘉故去之人,是辜霜英。
那年十月,她将远赴凤州求学。离京前,她特意怀揣一纸诗文登门,半为辞行半为求教。
可谢元窈不是谢元嘉,无法为其指点分毫。
当她支吾半晌,窘迫地擡头,却见辜霜英早已红了眼眶。
四目相对,彼此泪光闪动。
辜霜英默默将诗文收回,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辜霜英吟诗出门。临至门边,她迎着天光,莞尔一笑,“亭秋再会。亭秋,希自珍卫,至所盼祷。”[1]
一门之隔,压抑的哭声重叠。
一个为血脉相连的兄长,一个为志趣相投的知音。
过了许久,三两句断续之言,随风送入谢府。
“韫秋,你怎哭了?”
“与知音分别,岂能不哭?”
“下回,我带亭秋去凤州找你。”
“你好好做官,多帮帮亭秋,少折腾他了。”
那对志趣迥异却白首同归的璧人,相偕离开。
谢元窈倚门颓坐,泪流满面。
庭院寂寂,几名韦家仆从正埋头洒扫,动作轻缓。
临来谢府前,家主韦持衡的嘱托,他们字字谨记于心:“尔等须守好此宅,护谢家兄妹周全。片纸只字,不得出府门。”
岁除之夜,雪虐风饕。
谢元窈与一众鬼友围炉守岁,黄衫客隐于火光深处,悠悠说起鬼事。
窗外风雪交加,炉中炭火明灭。
她听着鬼故事入了神,渐觉困眼迷离,索性歪倒在榻上。
次日,她自昏沉的梦中醒转,四顾唯余冷炉残烬,满室寂然。正茫然间,忽闻门外几声笑语:“二娘,出来堆雪人!”
她裹上狐裘,推门而出。
天地一片素白,她的朋友们并肩立于庭中,含笑着朝她招手:“二娘,快来!”
谢元窈回头望了一眼案上孤梅,笑道:“哥哥,你瞧,我不是一个人。”
永和十七年,谢元窈险些与一女子成婚,更差点成了一个婴孩的生身父亲。
八月初,余暑未消,明月一日圆似一日。
这日,谢元窈在家临窗观闲书,忽得书信一封。
她拆开一瞧,纸上仅二字:速至。
武少傅一向字迹端方,今日却潦草仓促。
她心下一紧,以为谋反之事败露,赶忙策马扬鞭直奔山神殿,一路心神不宁。
谁知,她方一进殿,素来沉稳持重、不茍言笑的武少傅竟抢步上前,近乎哀求道:“亭秋,你娶了二娘吧!”
“啊?”
女子做官,已是惊世骇俗。
女子娶女子,岂非旷古绝今?
谢元窈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夫子,二娘与陆二郎情投意合。您可莫要学朝中那几个迂腐的老匹夫,做出那等棒打鸳鸯的缺德事来……”
“二娘有身孕了,但孩子不是二郎的。”兀自踌躇片刻,武少傅一咬牙,悲痛地道出缘由,“前几日,府中摆了几盘蜜饯,二娘独自吃了一整盘。当夜,你师母帮她擦身,发觉她腰身粗了一圈!”
说罢,武少傅掩面悲泣,泪水纵横。
他终日忙于教导他人亲子,却浑然不知自家爱女惨遭欺辱,腹中已暗结珠胎。
谢元窈诧异道:“我瞧二娘近日开心得很,不像被人欺负了。夫子,您与师母是否看错了?”
“错不了!她的月信确已整整两月未至。”武少傅以袖抹泪,几度哽咽,“我与你师母私下猜测,恐是遭人暗算,误饮蒙汗药,这才……”
这几年,武飞琼得陆延祯悉心点拨,武功虽不敢说一流,但对付三五泼皮无赖,也算游刃有余。以她这般身手,若遇歹人,岂有不敌之理?又怎会被人欺辱而懵然不知?
一念及此,谢元窈硬着头皮道:“二娘常与陆二郎一起练剑。他们朝夕相处,或许一时情难自禁……夫子,你查过陆二郎的行踪了吗?”
“我前日去城外陆家老宅问过。”武少傅满面愁云,唉声叹气,“老仆说,二郎久驻凤城军营,已三月未归。”
陆延祯久未回京,何来情难自禁一说?
故而,武少傅辗转反侧多日,推演出一个真相:武飞琼应是某日在城外行侠仗义时,遭歹人以蒙汗药暗算,昏迷之际受辱失身。
谢元窈仍觉蹊跷:“二娘又不傻,身上出现青紫痕迹,总该有所察觉吧?”
闻言,武少傅以手扶额,苦笑连连:“她上回翻墙,撞见你披头散发。你可知她回家后,同我说了什么吗?”
谢元窈:“说什么?”
武少傅:“说你的头发还挺长!”
武少傅深知自己一双儿女的性情。
就算武飞琼身上青紫斑驳,她约莫只当是舞枪弄棒时磕碰的印子,岂会沉思默想?
思及此,武少傅恳切道:“亭秋,我思量再三,唯有将二娘许配于你。一来,她腹中骨肉渐显,时日一长,恐遭人非议;二来,你上月言任娘子已定下亲事,你未婚的消息快瞒不住了。二娘此嫁,既全了她的名节,也正好解了你被说媒的困局。”
谢元窈不忍拆散一对有情人,提议道:“二娘与陆二郎两情相悦,不若问问陆二郎是否愿意接纳二娘?”
“二郎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这话我若提了,他必是心甘情愿,绝无二话。可……”武少傅面露难色,眼中满是忧虑,“一旦陆家知晓二娘曾遭此厄,定会伺机将此事抖落出来。污言秽语入耳,二娘素来是个烈性子,怎受得住此等折辱?”
听完武少傅的话,谢元窈认真想了想,缓缓点头:“行,二娘与我姑且也算意气相投。等她生下孩子,或去或留,皆随她意。这孩子,日后便归我养罢。”
有了孩子,她多的是借口挡了那些说媒的人。
武少傅:“怎能让你养?我与你师母养。”
谢元窈:“合师门之力,保管把这孩子养得白白胖胖,文武双全。”
师徒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
谢元窈二十二岁时,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未婚妻。
消息一传开,一众鬼友相继上门道贺。
第一个进门的贺兰妄,嘴唇紧抿,一脸愁绪:“二娘,你要娶谁?”
彼时,谢元窈正在铜镜前试衣,随口回道:“武二娘啊。”
贺兰妄:“她是女子,你怎么娶她?”
谢元窈对镜理袍,自是越看越觉自己风流倜傥:“二娘娶二娘,不失为一桩美谈!”
贺兰妄垂着头:“你娶了她,还怎么嫁人?”
谢元窈分神瞥他一眼:“你整日担心我嫁人作甚?”
“她的命可真好!”
“她是谁?”
“二娘!”
贺兰妄头也不回地穿墙飘走,独留谢元窈望着镜中人,低徊自赏,神色间颇有得色:“呀,我可真俊!”
镜中人如璞玉未琢,活脱脱一个红尘痴儿。
成亲的好梦正酣,谢元窈便被陆延祯横剑拦在白马桥上。
官民往来如织,皆见陆延祯坐在地上,扯着她的衣摆,声泪俱下:“亭秋,你莫要喜欢二娘了!”
周遭议论声不绝于耳,谢元窈急忙以袖掩面,喝道:“你休得胡言,本官何时喜欢二娘了?”
话音未落,陆延祯不解地擡起头,哭声更添凄惶:“你不喜她,又何必应下婚事?莫非……竟是存心欺她不成?”
“……”
谢元窈满腹委屈。
为证清白,决意彻查武飞琼有孕之事。
不过一日过半,证人武少傅携书入谢府,掷书于案:“罪魁祸首,便是此书!”
谢元窈接过,就着临窗光影轻念,语带迟疑:“照雪剑诀?有何不妥?”
武少傅气不打一处来:“你翻开看。”
她依言照做,区区翻了几页,耳根便染上了一层薄红。只因苏映棠平日无事,最喜执此等有画有诗的书册消磨光阴。
她记得,这是春.宫图。
谢元窈慌忙掩卷,眼波斜斜扫过武少傅铁青的脸,小声问道:“夫子,这书……是二娘买的,还是陆二郎?他二人婚约未定,怎生瞧起这个来了?”
武少傅一掌拍到案上:“孽子买的!”
谢元窈双目圆睁:“兄长买此物作甚?”
“孽子说里面的诗写得不错!”
昨日,陆延祯登门求亲。
武少傅思来想去,终将武飞琼有孕一事据实以告。
岂料,陆延祯听罢,竟直言武飞琼腹中孩儿的亲父正是自己。
武少傅只当他是情急之语,缓声劝道:“二郎,夫子曾问过你身边的老仆,他说你三月未踏足京城了……”
“弟子回来了!”陆延祯一拱手,急急开口,“弟子两月前确曾回京,在城外盘桓半月,只是未曾归家。”
武少傅闻之,登时双目赤红。
护女心切,他一掌挟风,结结实实扇在陆延祯脸上,怒喝道:“你年长二娘,竟诓她云雨!你给我滚出去!”
陆延祯挨了这一掌,却仍脊背挺直任他打。
直待武少傅打累了,喘息不止,陆延祯才掏出怀中的一卷书册,双手递至他面前:“那半月,弟子一直陪二娘练剑。有一日,我们试至此处,便……便依着画上所示,有了夫妻之实……”
一连数日,二人依《照雪剑诀》习剑。
陆延祯越练越疑,翻来覆去地瞧,总觉此书绝非剑谱。可武飞琼却斩钉截铁,自称亲眼撞见过武飞玦与裴叔夜,对着此书持剑共论。
在京的最后一日,二人情浓,有了肌肤之亲。
陆延祯自知酿成大错,立马打算上门提亲。
武飞琼知他军营里尚有要事未了,便催他先去营中处置诸务,再来武府提亲。
真相大白,始作俑者竟是自家儿女。
武少傅羞愤难当,当下唤来儿子武飞玦,结结实实一顿打。
听完来龙去脉,谢元窈疑惑道:“逐卿兄长性子清冷,怎会与兄长同观春.宫画?”
武少傅扶额,苦笑连连:“孽子不识诗中僻字,随手扯了逐卿来问。偏偏二娘一头撞见,她那个糊涂心思,竟当是兄长藏了绝世剑谱,防着她!二话不说,竟给偷了!”
谢元窈起身道喜:“恭喜夫子得佳婿,来年再得外孙!”
“两个胸无点墨的莽夫,该不会生出一个傻子吧?”武少傅忧心忡忡,抚须叹息,“惜乎!我与你师母这一身经纶,唯韫秋一人得。”
“没准他俩能生出一个状元!”
“亭秋,你敢说,夫子竟不敢梦……”
武飞琼与陆延祯大婚之夜,谢元窈独自回府,唤来众鬼友“消愁”。
不觉月上中天,她怀中紧拥一只空坛,喟然长叹:“可惜,我连那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不论男女,就叫怀秋。”
在座的鬼友不忍看她的痴态,干脆拿胳膊遮了眼。
独独苏映棠醉眼朦胧,忽而问道:“二娘,你辞官后,想寻个什么样的夫君?”
今日房中鬼友,皆为女子。
谢元窈展袖舒怀,盈盈竖起三指,往众鬼眼前一晃:“第一,需得是清俊郎君;第二,需得同我一样,嗜查奇案;第三,需得妙趣横生,教你们个个称心。”
孟盈丘翻着书:“这可不好找。”
谢元窈抱坛仰面一倒:“且寻且看。”
初雪霏霏,她酩酊大醉,踉跄爬回榻上。
恍惚间,有絮语入耳——
“那相里闻,怎总往顺王府去?”
“难不成……顺王府与他历劫失败有关?”
她懒懒翻了个身,含糊嘟囔道:“相里闻,谁啊?”
“一个冷冰冰的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