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十八春(上):“我想调戏女子,不想调戏男子。”
三月初三,江州。
时值上巳节,城外柳江卧红堆碧,飞絮飏若雪霰。
春水涣涣,清波澹澹。
士女或手持兰草或怀抱芍药,相偕游春。
今日来往的百姓中,有一对男女,格外引人注目。
所过之处,不论男女老少皆为之侧目,口中喃喃称异:“怪哉……”
第一怪,阴错阳差,男低女高。
第二怪,女郎身形魁硕,较之常女,几逾一头。薄纱微动,隐见一张云鬓花颜的脸。男子则形瘦而神英,眉宇间英气勃发,朗朗如星,端的是个翩翩佳公子。
世上多奇事,行人暗自称奇几句,便将目光移向身边人。
这对奇怪的男女沿柳江畔往复徘徊,倏忽半日。
午后日影悠悠,二人寻了处僻静的柳下,停下歇息片刻。
未及坐定,女子便径自揭了帷帽,随手掷于脚边。
时有清风随柳枝拂过,她轻扯胸前襦裙绦带,将衣襟敞开了些,好让那缕凉意探入繁复的裙裳之下。
绦带一松,襦裙滑下寸许。
身旁男子急急探手,一把攥住绦带往上提,急声道:“你别……”
他语气娇嗔,分明是个女郎。
女子一面将绦带重系,一面瞥了眼空寂的四周,没好气道:“又没人,我快热死了。”
她语气低沉,俨然是个男子。
一阵窸窣轻响过后,柳影深处,飘出两句絮语——
“十八娘,这玩意儿怎么系?”
“徐子安,你只会解,不会系吗?”
徐寄春将胸前绦带百般摆弄,却总觉不妥。
十八娘实在看不过去,信手替他重系,有意系紧:“好了。”
话音落定,徐寄春被勒得气息一滞,蹙眉掩胸,郁闷道:“非得系这般紧吗?”
十八娘义正言辞:“你走路时,步子太阔太快,若不系紧点,裙子定会掉下去。”
徐寄春背倚柳树,望着头顶细碎的光,微微喘着:“这人今夜再不来,明日我们便打道回府。”
“你今日风姿绰约,他定会来。”十八娘肩膀轻颤,以袖掩口。顾盼间,促狭之色流转,“徐娘子,为了查案,且挨过这半日光景罢。”
徐寄春怔怔望着天光出神,丝毫未听出她话语中的笑意。
好半晌,他沉沉一叹:“这凶手实在可恶,专挑身量高挑的女子下手……”
他们此行,非为过节,只为查一桩命案。
今岁正月初二,横渠镇飘来一个女鬼。
她身长八尺,自言生前遭人戕害,死不瞑目,特托十八娘与徐寄春追凶。
半月前,他们赶至江州。
这一查下去,竟牵出四条人命。
江州一带,已有四名高个女子先后遇害。
据四女亲友追述,四人殒命前,俱曾出现在柳江边。
其后,四女称其身后似有尾随者,若即若离。
为了引出凶手,身量高挑的徐寄春只得扮作女子。
无奈城中成衣铺遍寻不到此等高挑女裳,幸得其中一位女子的妹妹,连夜召集十位绣娘,方裁出这一身黄紫裙裳。
明黄短襦,绛紫罗裙,月白半臂。
头戴垂纱帷帽,薄纱笼面。若隐若现,莫辨男女。
眼见江边又来了不少人,徐寄春强撑着站起来:“走,再去走走。”
他岂肯明日继续扮做女子招摇过市,引人侧目?
此身此服,若逢故人,他哪还有脸面回横渠镇?
一行游湖的男女路过,二人趁机混入其中。
很快,一名鬼护卫发现不对劲。
他快步上前,以指虚点徐寄春身后五步外一男子:“子安,此人目光如刺,已窥你许久。”
闻言,十八娘停下脚步,佯作赏花。
徐寄春目不斜视,犹自前行。
果不其然,那鬼护卫所指的男子,悄然尾随于徐寄春身后。
十八娘偷偷观察,但见那人目眦欲裂,神色间满是怨毒,口中恨恨低语不止。
真凶浮出水面,余下之事,便是将其尽快引入陷阱中。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她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徐寄春跟前,大声嚷道:“春娘,你明日便将归乡。为兄已在附近备下酒菜,专为你饯行,不知可愿同往?”
徐寄春捏着细细的嗓子,软语答道:“奴家自是愿意。”
他嗓子尖细,行步时腰肢轻扭,肩背微晃,举手投足间忸怩作态。有一瞬,十八娘望着薄纱下的那张脸,无端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好色之徒轻薄女子,一般会做什么?
一念方起,她忽地探手往徐寄春的臀上,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而后,她犹嫌不过瘾,索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徐寄春愕然扭头:“你作甚?”
十八娘回过神,慌忙收回手,尴尬地朝他笑了笑:“做戏,得做足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坏心思。”
“你这人莫要胡言,我能有什么坏心思?”
二人言笑晏晏,相携步入城外竹林。
林影深处,浓翠掩映之中,孤零零立着一间木屋。
进屋后,十八娘借口买酒离开,独留徐寄春一人在屋内,合目静卧。
一炷香燃尽,十八娘仍未回来。
徐寄春莫名闻到一阵花香,未及细辨,已觉困倦难支,伏案沉沉睡去。
他甫一睡下,门扉便吱呀作响。
一蒙面人闪身入内,露在面巾外的双目,此刻尽是杀意与怨恨。
寒光闪过,预想中血花飞溅之景却未出现。
蒙面人后知后觉低下头,竟见自己的脚正缓缓离地,像是被人整个提起。
他被无形之力自屋顶拽出木屋,又猛地丢到屋外。
头朝下,摔得鲜血直流。
尚未来得及呻吟,一队衙役已持刀围拢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事了,衙役押着凶手离开,鬼护卫先行下山。
十八娘哼着小曲,踱入屋中。
徐寄春许是嫌伏案睡得不爽利,早已上榻酣眠。
十八娘轻唤:“走了。”
榻上人僵卧不动,唯胸膛起伏,呼吸声断续传来。
她信步走近,推了他一把:“子安,回家了。”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被一股大力拽到榻上,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翻身覆了上来。
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哪里有半分睡意?
明明是一头蛰伏的猛兽,终于等到心善好骗的女郎自投罗网。
十八娘伸手去推他:“讨厌鬼,装睡骗我。”
徐寄春捉住她的双手,以腿压住她乱踢的腿,一句含笑低语顺势落在她耳边:“你适才轻薄我,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这仇,自然是非报不可的。”
十八娘捏了他一下,他便衔住她的唇。
他的舌尖循着她的唇线缓慢向下,仿若在用心勾描一幅山水画。
笔墨轻点,于纸上轻描淡写。他亦不急于挥毫,只轻一下重一下地试探。
十八娘眼波迷离,浑身酸软难支,偏生手脚被缚得动弹不得,只好咬着唇恼道:“你真会算账。我不过捏了你一下,你倒好,竟不知啄了我多少口。”
徐寄春探出头来,重重啄了她一口。
她羞得双颊绯红,赧然捂住脸,催促道:“你快些吧,鬼兄们还在山下等我们。”
天光西移,余晖自屋顶的破洞漏下,碎金落了满榻。
那幅山水画,仅剩几处闲笔点染。
他扣着她的手,逐渐加重力道,眸光扫过她身上那团狼藉的胭脂痕,不由笑道:“今早,我道少涂些口脂,少抹些胭脂。你为了捉弄我,抹了这许多。”
最后一句话,随他俯身送入她耳中:“那些胭脂,如今全挪到你身上了。”
回应他的,是清脆一掌。
一排归鸟几声倦啼,恰好盖住屋中喘息,却掩不住那阵笑声。
一晌贪欢,绛紫罗裙上,落得些许残迹。
徐寄春穿妥衣袍,回身将裙裳敛起,塞进十八娘的布包中,心道:“总归是几位娘子的心意,不好丢了。且带回去洗净,收在箱底罢。”
二人一路游山玩水,且行且驻。
待从江州归家,不觉已是六月夏浓。
宅中空寂,唯余徐执玉留在堂屋案上的书信一封。
信中墨迹犹新,言七月朔日归。
六月烈日炎炎如火烧,那身浆洗过的裙裳在日头下晒了半日,便被徐寄春收入房中,仔细藏于衣柜最深之处。
一日,十八娘翻检旧物,无意间瞥见一抹明黄。
当日被“报复”的委屈,霎时涌上心头。她立马跑到徐寄春面前,拽着他的衣袖,眼巴巴道:“子安,我今日很想做好色之徒,你就依了我罢。”
徐寄春屈膝,与她平视,故意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行,我任你调戏。”
十八娘绞着手指,支支吾吾道:“我想调戏女子,不想调戏男子。”
“……”
无法,徐寄春又扮了一回女子。
为防他中途反悔,十八娘悄悄找来几根发带,将他双手绑在床头的左右立柱上。为此,她寻了个天衣无缝的由头:“子安,你放心。待我心满意足,便轮到你称心如意,如何?”
事已至此,徐寄春只能无奈点头:“行……”
万事俱备,十八娘转身从柜中摸出一柄折扇。
她学着昔日见过的那些浪荡公子,将扇子一展,摇着步子走向徐寄春,半眯着眼道:“小娘子,你既落在本公子手上,今日定教你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张娇俏的脸,却说出一句狎昵之语。
徐寄春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你活像个色中恶鬼。”
十八娘以扇柄托起他下颌,逼迫他与自己对视,恶狠狠道:“眼下逞强无用,稍后便叫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徐寄春忍俊不禁:“照着话本,我是否该掉几颗泪珠,再扯开嗓子喊上几声?”
十八娘不答,反手从枕下摸出一方素帕。
趁他不备,迅速塞入他口中。
徐寄春双目微睁,眸中满是困惑,心头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子安,你说过,任我调戏。”解裙一事,果然其乐无穷。十八娘指尖勾住他胸前的绦带,慢条斯理往下褪着罗裙,不时软声哄道,“你调戏我多少回了,我可从未与你计较过。”
徐寄春自知遭了算计,苦思脱身之计。
可脱身良计尚在心头盘旋,肩侧已多出一双手。他不用看,便知定是那个诡计多端的女鬼。
十八娘抿唇偷笑,低头与他对视。
他别过脸,眼尾泛起一抹绯色,是情意萌动与被骗后的窘迫,酿就的薄红。
他们如双墨入清池,初时两处墨花,各据一隅。及至墨色相溶,心跳交汇。
贪色之人,亦需小憩。
十八娘试了两回,委实过足了瘾,整个人软下去,趴在他胸膛上。
徐寄春:“放开我啊。”
十八娘摸摸他的脸:“没力气,你且等我把气喘匀了。”
“……”
她不肯帮忙,徐寄春心一横,挣开发带。
顾不上按揉酸痛的手腕,他翻身将她死死压在身上:“十八娘,换我称心如意了。”
帐中半日缠绵,不知外间几番光影轮转。
罢时,暮色四合。
十八娘鬓发濡湿,身上黏腻得难受,哑着嗓子道:“你先去烧水,我歇一歇便来。”
徐寄春随手往榻下一捞,只捞得一条罗裙。
横竖徐执玉不在,他贪图方便,只将裙子往身上一围,两根绦带再一打结,便翻窗去伙房。
落地时,左脚不慎踩住裙裾,裙子往下滑落几分。
他浑不在意,懒懒地往上提了提,信步向前。
“子安?”
徐寄春闻声擡头,竟见相里闻正站在伙房门口。
四目相接,他羞得大喊:“爹,您走路怎么不出声啊?!”
相里闻只觉百口莫辩。
他从前院走到伙房,但凡徐寄春好好走正门别翻窗,岂会看不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