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十八春(下):“十八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自徐寄春着裙一事被相里闻撞破后,父子间相处,好似隔了一层戳不破的薄纱。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总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局促。
这日午膳,父子又一次相对无言。
徐执玉不明所以:“你爹难得来看你,你怎瞧着不开心?”
徐寄春狠狠瞪了一眼“罪魁祸首”十八娘,顺嘴扯了个谎:“天热,没睡好。”
一听这话,徐执玉心头火起,将碗箸往他面前重重一顿:“你夜里少跑几趟伙房、少添几把柴、少烧几锅水,自然能睡好。”
徐寄春郁郁吐出三字:“知道了。”
十八娘憋着笑,摇头晃脑附和道:“子安,娘亲说得对,你的身子要紧啊。”
“……”
这个家,竟无一个“好人”!
徐寄春酸楚难抑,差点当场落下几滴心酸泪。
午膳食毕,一家四口离席,各有所忙。
徐执玉出门寻勤娘子,相里闻则将碗箸收拢,身影很快没入伙房深处。
徐寄春与十八娘没捞到一件事,干脆牵手回房瞧话本。
时已七月,赤日当空,清风无处寻。
案头一支荷花,花瓣恹恹低垂,如人般闷得喘不过气。
窗内,十八娘蜷在摇椅中,双目微阖,似睡非睡。
徐寄春手执蒲扇,大力为她扇风,不时俯首轻啄几下,权作窃玉偷香之趣。
窗外,相里闻独自在石榴树下徘徊。
树影斑驳,映得他人影萧索。
不知过了多久,他移步窗前,对着那扇洞开的纸窗,轻声唤道:“子安,你陪我出去走走。”
徐寄春探头瞧了一眼天光:“爹,白日暑气逼人。不如,我夜里陪您漫步河边?”
相里闻认真道:“我不怕热。”
徐寄春平静地与他对视:“爹,我怕热。”
话音未落,相里闻已从树下取来一顶草笠,递与他:“遮些日头,再拿把扇子去,便不会热。”
“……”
徐寄春去了。
毕竟他在家里,好比一件可有可无的旧物。
若不去,既得罪爹,又得罪娘。
一来二去,怕是连十八娘这株墙头草,也难容下他。
日头正烈,横渠镇的长街空无一鬼,更无一人。
父子俩一前一后,拖着步子,慢腾腾地走着,彼此一言不发。
徐寄春不住抹着额头上的热汗。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晒干、被晒透的咸鱼。
父子俩先后走过镇口,几个躲在碑后的鬼,乍然见到二人,不解道:“小寄春,你脑子烧糊涂啦?这么热的天,竟敢在外头走。”
对于几个鬼的打趣,相里闻置若罔闻。
徐寄春有苦难言,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去找宗老头,别烦我。”
行过一处浓荫,相里闻掀袍坐下:“子安,你也坐下。”
徐寄春早已被晒得头晕目眩,只好老实坐好,催问道:“爹,您到底要与我说什么?”
相里闻干咳几声,扭头望着他,艰难启唇:“子安,你放宽心,不会有弟弟妹妹。”
徐寄春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弟弟妹妹?”
相里闻轻按他的肩头,力道沉稳,语气郑重且恳切:“你娘同我说,你日夜忧心,怕我与她会再添儿女。前几日,我见你扮作女子,便猜你定是以为你娘已有身孕,想提前瞧瞧妹妹的样子。”
他的话音中,满是洞察一切的温柔。
可徐寄春听完,却无语地捂住脸。
一声嘶哑的蝉鸣过后,一句无奈之语从指缝间漏出:“爹,您猜错了,我上回只是随口一说。”
相里闻:“那你为何扮成女子?”
徐寄春:“……因为十八娘想看。”
父子四目相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不过一刹,又不约而同地别过脸,思忖彼此方才的言语。
好半晌,相里闻才咬牙磨出一句话:“不愧是浮山楼养出的鬼,委实惊世骇俗。”
“爹,我能回家了吗?”徐寄春热得快哭了。
“啊,你快回去吧。”相里闻回过神,见他面色发白,忙点头应道。
徐寄春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他背影仓皇,生怕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尴尬。
长街空寂,归心如箭。
徐寄春贴着墙根,一路狂奔回家。
待掩上门,他揽过十八娘,气息未定,便伏在她肩上,闷声道:“我每回出丑,全被爹撞见了。”
一想起那日的情形,十八娘唇角便止不住地上扬。
奈何眼前人此刻正委屈伤心,她只能将满腔笑意暗暗忍下,安慰道:“爹又不会笑话你。”
她的话中,隐隐藏着一抹发颤的笑。
徐寄春与她错开半步,果然见她唇边留有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残笑,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没良心的好色鬼,我回回出丑,都与你脱不得干系。”
“行行行,怪我。”嘴上认错而已,反正出丑的不是她。十八娘抱着他的胳膊轻晃,嗔道,“你瞧你,全是汗,快去把衣衫换了,我讲故事给你听。”
徐寄春依言照做,将一身干净青衫搭在臂弯,转去后院偏房沐浴。
十八娘目送他翻窗离开,复又捧起话本细读。
适才小寐,得一奇梦。醒后又开心又想哭,迫不及待想讲与他听。
徐寄春再进门时,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
房中摇椅宽大又结实,他半靠在椅上,长腿随意舒展着。
她歪在他怀里,双手环抱住他,满意地蹭了蹭。
摇椅慢悠悠地晃起来,她顺势把脸埋进他颈侧,气息拂过他的喉结:“我梦见我前世没死。有一日,我竟碰见了你。”
“后来呢?”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抚下去。
指腹下,一节节微凸的骨节,历历可数。
谢元窈的尸骨分作四份,葬于四地。
留在横渠镇的那份,正是那截倔强弓起的脊骨。
那些人以权势夺了她的性命,以污名折了她的名节,却始终折不断她的铮铮风骨。
即使历经二十余年的永夜,那截脊骨仍留有不肯折腰的余温。
“后来嘛……你非要拜我为师。”梦中人与眼前人合而为一,十八娘只觉满心欢喜,索性捧起他的脸,深深落下一吻,“我不肯收你,你便倒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比瑟瑟还厉害呢。”
徐寄春挑眉,明显不信:“我从不哭。”
十八娘凑到他耳边:“子安,梦里我不识你,你却认出了我。”
梦中,她年已不惑,与三五鬼友,同游山河。
一日午后,她骑马行过一棵石榴树下,忽逢一位眉目清癯的少年,自称徐寄春。
风袅袅,吹散满树榴花。
少年擡眸望见她,踉跄奔到马下,泣不成声:“十八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心觉荒唐,慌忙与鬼友们纵马奔逃。
行将远走,她回望树下少年,却见他泪流满面,正怔怔望着她。
他伤心欲绝,而她的心亦仿佛空了一块。
奇梦说完,十八娘红了眼眶,悲不自胜:“子安,对不住,我没认出你。”
几滴泪珠从她眼下滚落,坠到徐寄春的锁骨凹处。
他恍然大悟,将她拥紧了些,打趣道:“我正值年少,你为何不要我?莫非……你身边已有人?”
十八娘直起身,眼中水光潋滟,好不委屈:“这事,梦里没说。”
徐寄春低低一笑:“我料定,你定会回来寻我。”
“为何?”
“你最是贪色,若平白得一个听话的俊俏郎君与弟子,岂肯推开我?”
“哼,我一身正气,从不是贪色之人。”
“对,你只是好色鬼罢了。”
十八娘被他这番污蔑之辞气得说不出话来,正欲张嘴反驳。不成想,话未成声,他的气息便已逼近,将她堵在喉间的忿懑尽数封住。
蝉声不歇,摇椅又开始晃了。
房中沉寂许久,徐寄春仰头一声长叹:“若非我先认出了你,只怕你是不肯来寻我的。”
十八娘自他怀中探出头,撞进他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期待。
那双眼睛里,只映着她一个人。
不忍他的希望落空,亦不忍见他如梦中那般伤心欲绝。
她一字一句,承诺道:“子安,我会的。”
闻言,徐寄春松了口气,伸手勾住她的尾指:“那你得早些来。早一日来,我们便能早一刻在一起。”
“我定会早早来。”
“我会一直等你。”
横渠镇热了大半月,至七月下旬,总算盼来一场雨。
暴雨如注,一整日无事可做。
徐寄春便将从茶陵县断续取回的书信一并翻出,与十八娘躲在榻上,一一拆阅。
第一封信,来自京城恭安坊。
信中密密麻麻,写满了清虚道长的牢骚:“悔不当初!半年前,那两个孽障闹着要养孩子,为师只得从山里抱回两个乖娃娃。谁知他们竟嫌姓氏不够分,又跑去山里,一口气领了两个回来!如今为师日日起早贪黑拉扯四个娃娃,真真是焦头烂额!”
与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幅画,据闻是韦遮的手笔。
画中所绘,乃一名披头散发的道士,被四名顽童牵衣拉扯的情态。
道士衣袍歪斜、冠带散落,一脸窘迫无措。
而不远处的檐下,一对男女正牵狗抱猫,有说有笑地旁观院中热闹。
十八娘指着画上的面黑老道,乐得在榻上打滚:“等我们下回入京,道长恐怕连‘懒道’的名号,都保不住了!”
第二封信,来自黔江县。
信中洋洋洒洒千言,尽是一位乡野私塾先生的村居见闻。
直至末尾,此人心思,方初见端倪:“簌簌,我去岁得一弟子,诗文天资极佳,颇有亭秋兄长当年的清朗风采。待来年开春,我便带他来见你。”
徐寄春收起信,酸意难掩:“他倒真把我家当自个家了,带明也一个不够,来年还要添个弟子。照这架势,依我看,他不如直接在横渠镇开个私塾,省得来回折腾。”
十八娘盯着他手上那封武太傅的书信,催促道:“你快些拆下一封。”
徐寄春睨她一眼:“不知你在心虚什么。”
“……”
怨夫本性,果真经年不移。
第三封信,来自荆山的一座书院。
信中笔迹,初时尚能自持,细陈承阳书院近况。
后两张纸则笔锋陡转,满纸愤懑之词,墨迹如吐胸中块垒:“孽子辞官了,而今搬来荆山,终日与韫秋形影不离。子规私下与老夫抱怨,言他爹学识不显,却偏要登台执鞭,为人开蒙。亭秋,子安,你们且说说,凭他那点底子,能做个什么夫子?”
十八娘双手一摊:“伙夫,难道不算夫子吗?”
徐寄春:“武大人大可教人验尸与写奏疏。”
第四封信,来自凤州军营。
信中笔走龙蛇,字字皆是春风得意:“十八娘,子安,我又升官了。此回实乃天幸,我奉命平匪,半道竟遇一鬼阿姐。她引我抄小径绕上山去,一举便将凤州城外的匪巢连根拔了。对了,我还捎了两坛好酒,与你们同享。”
两坛清酒,观之澄澈如秋露。
坛底坛心,不见一丝浮滓,惟见清光。
其质莹然,一如这位不远千里捎酒的远方友人。
最后一封信,来自浮山楼。
信中字迹参差错落,拼拼凑凑成了一封信。
字头者:“浮山楼不日重建,规制四层。你俩想住在一楼,抑或四楼?速飞书以告,我好施法挪移。”
字狂者:“十八娘,自前回一别,又添了八十九日相思。”
字小者:“妹妹还不会使笔,我替她写。十八娘,子安哥哥,下回入京,莫忘带几串糖葫芦来呀。这是阿箬的吩咐,不是瑟瑟与盼生想吃。”
字歪者:“前些日子往皇陵走了一遭,技痒难耐。子安,替我捎句话给你师父:下回,我定陪他掘了那座坟。”
字正者:“我和他已向地府求了桩孕事,等你二人死后入楼,约莫能见着一个孩子满地跑。”
字佳者:“师妹,子安,你俩最会起名,替我与蛮奴多想几个好名儿,要雅致些的。”
字大者:“你们那镇上,可有武功高强的鬼?京城的妖鬼,我全试过了,没一个能打的。”
后缀者:“你的冥财让相里闻收走了,说是不合规矩。”
欣然阅尽,却莫名得一桩惊天噩耗。
十八娘哭天抢地:“我的冥财……爹也太公私分明了!”
相里闻撑伞走过窗下,忽闻窗内一声“爹”,遂扬声问道:“你们叫我吗?”
十八娘挪到窗前:“爹,您把我的冥财全收走了吗?”
相里闻淡淡道:“并无多少。待你和子安去了地府,我把我的冥财给你们便是。”
十八娘眼睛一亮:“您有多少冥财?”
“没数过,但应该比你多。”
“……”
暴雨日后不久,相里闻将归地府。
是夜,一家四口于院中石榴树下围坐,杯盏交错,尽兴一聚。
两坛清酒喝了个精光,徐家母子酩酊大醉。
相里闻打横抱起徐执玉,踏月归房。独留十八娘看着竹榻上醉卧不起的徐寄春,暗啐一口:“酒鬼。”
夏夜暑气蒸腾,房中闷如蒸笼。
十八娘将徐寄春往竹榻深处推了推。待他让出地方,她方寻了个舒惬的姿势躺下,以他臂为枕,以他腿为靠。
明月悬于高天,几点疏星相伴。
今时月,恍若旧时月。
有一瞬,她好似回到了多年前,于自家后院赏月观星。
那一年,她尚在人间。
身侧坐着兄长谢亭秋,身后是含笑不语的双亲。
死后为鬼,她总爱坐在城楼最高处。
众鬼坐在她的左右,陪她看满天繁星与人间灯火。
兜兜转转,她做回了人。
今时今夜,身侧更多了一个至爱。
徐寄春梦中忽觉左腿沉甸甸的,便探手乱摸一通。
十八娘疾呼:“你莫乱摸!”
徐寄春听出她的声音,循声将她拥入怀中,一再收紧手臂,:“十八娘,下辈子记得也要选我……”
十八娘轻戳他的眉心,似嗔似叹:“哪来的下辈子?你我皆与地府立了契,死后要从九品鬼差做起。”
徐寄春醉眼含痴:“那我们岂非生生世世,皆在一处了?”
十八娘眉眼弯弯:“你想与我分开吗?”
“不愿。”
“我也不愿。”
相里闻好不容易安顿好徐执玉,折返来寻醉倒的儿子。
未至树下,先见月影婆娑,照出一双相偎人影。
走近一看,十八娘与徐寄春已经沉沉入梦,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四野空寂,天地间仿佛只剩天心一月,与月下相拥的他们。
风来影动,似不忍惊醒这一场酣然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