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22/163 章 · 6708 字

第22章 青蛇债(一) “儿孝母,岂敢说累?”……

第22章 青蛇债(一) “儿孝母,岂敢说累?”……

日头西坠, 渐渐矮过墙头。

直到无边无际的沉黑,将城中角落尽数吞噬。

那句问话之后,徐寄春依旧沉默。

十八娘僵坐在床边, 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夜色如墨,房中却无人掌灯。

彼此沉默很久,徐寄春挣扎着坐起来:“你还不走吗?”

鬼没有实形,无法感知冷暖。

可此刻, 十八娘分明感到他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拂过她的耳垂, 引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先是耳朵痒,后来心也跟着痒。

她微微偏过头,偏离他的气息,身子同时挪动寸许, 远离他这个人。

“我等瑟瑟。”

话音未落,房中响起一句童言稚语:“好黑啊……子安哥哥, 你很缺钱吗?为何夜里不点蜡烛?”

“子安, 明日见。”听到耳熟的声音,十八娘猛地站起身,循声走到秋瑟瑟身边。

“好, 明日见。”

十八娘牵起秋瑟瑟, 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夜色。

走到亮处, 秋瑟瑟忽地住了嘴。

她絮絮叨叨了一路,往日最爱夸她的十八娘,今日却一直未出声。

等她疑惑地擡眼看去,才发现十八娘双颊酡红,眼神飘忽不定, 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见义勇为吓跑了两个坏人,你脸红什么?”

十八娘从胡思乱想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瑟瑟,你说什么?”

“你不夸我,我明日让鹤仙跟着你!”

鹤仙是一个见人就吓的疯鬼。

徐寄春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住鹤仙的惊吓。

十八娘慌忙追上去,边追边求:“好瑟瑟,我错了。你重新说一遍,我保证好好夸你。”

“不要!”

“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秋瑟瑟跑得实在太快,十八娘一口气追到山脚,彻底失去了她的踪影。

无法,十八娘只好独自在黑暗中穿行上山。

她最怕黑。

从前摸黑上山,她会闭紧双眼,只为逃避黑暗带来的恐惧。

可今夜不同,心里压着太多事。

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会想起徐寄春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裹着爱意。

像极了摸鱼儿多年前偷瞄苏映棠的眼神,怯生生地怕她看见,又明晃晃地烧着火,生怕她不知他的心意。

她从前嘲笑苏映棠眼瞎,如今轮到自己,无端生出一丝胆怯。

她为索祭冒充的人,是他的亲娘。

他若是爱上她,等同爱上亲娘。

此乃有悖人伦的禽兽.行,依律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横竖他爹娘早不在了,我非要冒充他亲娘。”

“早知今日,我就该说我是他亲娘的义妹……”

十八娘一路纠结,至亥时中才慢腾腾走回浮山楼。

一进门,满楼回荡秋瑟瑟的哭诉声。一声声一句句,尖利又急促,可谓震耳欲聋。

“她只顾着想男子,不听我说话。”

“……”

“他们在房里不点灯,定是在亲。”

“……”

摸鱼儿斜倚在二楼栏杆旁嗑瓜子,嘴角噙着丝压不住的笑,一脸“我就知道”的小人样。

十八娘百口莫辩,只能在进门前大喊一句:“我们清清白白!”

“你们听,她还嘴硬不承认!”

心里又乱又慌,十八娘气得回房,关门落闩。

墙角的纸人仍在面壁,她捂住眼越过它,快步走向架子床。

谁知,今日的床上,竟还躺着一个纸人。

她疑心自己老眼昏花,使劲揉了揉眼睛。

可惜,床上的纸人眉目含笑,面壁的纸人身姿挺拔。

的确是两个看似不同,实则一样的纸人。

不同的是:昨日的纸人穿襕衫,今日的纸人裹道袍。

一样的是:两张脸一模一样,找不出任何区别。

十八娘抱来面壁的纸人放在床上,总算找出一点微末的区别。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隐约有笑意。

“他难道又画错了?”

架子床小,只容得两人躺下。

十八娘昨夜被纸人抢了床,在地上睡了半宿。

今夜又多了一个纸人,床上倒是能挤得下,但是得委屈她继续睡地上。

抱膝想了半个时辰,她决定将两个纸人立在床边。

一左一右,正好一对俊俏床神。

夜里惊雷滚滚,十八娘咬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来,只要一合眼,徐寄春真切的模样,直往她的眼前钻。

二来,她忽然记起,自己问话后片刻,徐寄春似乎答过两句什么话?

很短,不超过五个字。

雷声过后,暴雨砸落。

意识模糊间,十八娘沉入无边的黑暗。

梦中,她坐在河边,河中有两个摇曳的倒影。

她们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一个穿白袍,一个着红裙。

她环顾左右,为难地问出口:“我明日是问呢?还是不问?”

最终,着红裙的自己吵过穿白袍的自己,而她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大胆问。”

大雨滂沱,直至午时中方歇。

十八娘甫一踏出浮山楼,阴沉沉的鹤仙便如鬼魅般跟上来。

半道上,十八娘越想越委屈:“我又没做错事,你们凭什么整日跟着我?”

鹤仙的眸子冷若寒潭,吐出的字句更是冷漠无情:“省些力气,把眼泪咽回去。你哭也好,不哭也罢,反正我今日吓定他了。”

十八娘强忍住眼泪:“为什么?”

鹤仙一擡眼,仅说了三个字,却字字浸着砭骨的凉。

“他讨厌。”

话音刚落,鹤仙径直飘走。

十八娘追不上她,急得大哭。

鹤仙原是厉鬼,专好吓人为乐。

一遇不顺心之事,她便会化作枯骨嶙峋的骷髅鬼,猛然扑至人眼前。

人若吓得屁滚尿流,她便拍手哈哈大笑。

她还会躲在人的后面,往颈后耳廓处幽幽送阴风。

等那人惊疑不定、缓缓回头之际,她再将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贴至近前,直吓得人魂飞魄散,当场昏死过去。

被她吓过的人,会生一场重病。

十八娘来不及多想,脚不沾地赶去宜人坊。

她焦急入宅,宅中却无声无息:“子安,你在哪儿?”

门轴轻响,房门向内敞开。

徐寄春站在门口:“你怎么来了?对了,房中有一个女鬼,好似认识你。”

十八娘奔到他身边,见他面色如常,才算放心。

徐寄春:“你怎么满头都是汗?”

十八娘累得气喘吁吁:“我怕鹤仙打扰你看书,跑得有点急。”

徐寄春:“原来她叫鹤仙。”

十八娘弯着腰,小心翼翼问道:“她……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一人一鬼叙旧的间隙,鹤仙不情不愿地从房中飘出。

经过门口,她冷冷丢下一句话:“你等着。”

你,指向不明。

十八娘疑心她说的是自己,扭头对着她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骂道:“哼,讨厌鬼。”

自然,回应她的,只有鹤仙决绝的背影。

鹤仙不达目的不罢休,十八娘心里难受极了。

她冒名索祭,他好心供奉。

如今因她之故,平白连累他三番五次遭罪。

十八娘低垂着头,不停道歉:“子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鹤仙……她想吓你。”

离供奉的半年之期,尚余一百多日。

今日是鹤仙,明日便会是黄衫客、任流筝,甚至孟盈丘。

她不愿徐寄春每日浪费钱财为她上供,不愿他面对他们无休止的误解与恐吓。

她得到过供品,已经心满意足。

思及此,十八娘擡起头,话说得毅然决然,尾音却几乎破碎:“子安,你把我的牌位烧了吧……”

烧了,便不用晨昏定省供奉她。

烧了,便不用担惊受怕被鬼吓。

只需一把火,点燃牌位烧为灰烬。

从此阴阳相隔,他不会再见到她这个冒名索祭的骗子鬼。

初听她的一阵阵哭声,徐寄春下意识地蹙紧眉头。

今早他刚一睁眼,宿醉的钝痛便隐隐发作,胃里酒气翻腾,惹得他浑身不适。

用完早膳,他本想在床上躺到十八娘到来,不料鹤仙突然闯入。他起身应付,因一时心烦意乱,出手间失了分寸,力道重了几分。

幸好,十八娘来了。

否则今日那鹤仙,约莫要死在他手上。

十八娘捂脸哭着哭着,便要往房中去,口中嚷嚷着要找出牌位烧掉。

徐寄春挡在她面前,半是无奈半是央求:“我如今已入朝为官,若被人抓住一丁点错处,会没命的……十八娘,你忍心看我死吗?”

十八娘:“你找个借口,就说送回老家了。”

徐寄春仍是摇头:“我上回入宫谢恩,高兴之余说漏嘴。圣上得知我是孝子后,命我每十日便抱着牌位入宫,给他瞧一瞧。”

“他一个皇帝,什么没瞧过,偏要瞧牌位?”十八娘无语又不解。

一股酸腐的浊气直冲喉头,徐寄春捂住嘴冲到茅房。

待胃中吐了个干净,他才走去井边打水洗漱,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回道:“怪我多嘴多舌。我将你现身与我相认一事,全说了。圣上起了好奇心,这才想瞧瞧你的牌位。”

十八娘还是很费解:“为何每十日,便要瞧一次?”

徐寄春背对着她,嘟囔道:“他是皇帝,我不敢问。许是图新鲜吧……”

十八娘从未见过燕平帝晋琰,却时不时从黄衫客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无外乎,燕平帝性子倔得像头驴。

朝堂后宫诸事,他桩桩件件一意孤行,全然不听文武百官与亲娘韩太后的劝告。

全京城皆知:但凡燕平帝决定的事,谁劝谁倒霉。

十八娘:“子安,你不问是对的。”

刺骨的凉水溅在脸上,混沌的神智回归清明。

徐寄春转过身,双手一摊。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很是无辜:“你的牌位,如今圣上要瞧。我一个臣子,哪敢烧掉?”

燕平帝喜怒无常。

徐寄春若拿不出牌位,燕平帝定会为难他。

事关他的仕途与性命,十八娘终是妥协道:“那你先别烧了,日后再说吧。”

徐寄春轻声应好:“我昨日喝多了,想回房再躺躺。”

一提喝酒,十八娘的话便噼里啪啦往外涌:“酒鬼,活该!我好心劝你少喝点,你偏不听,还一个劲往嘴里灌。明也故意灌你酒,你难道看不出来?”

徐寄春想起陆修晏昨夜离开的醉态。

他们俩之间,说不清到底是谁灌谁。

不过,耳边听着她的唠叨 ,他的心里却浮起一个算计:“十八娘,你别多想。明也一个男子,他把我灌醉了,也做不了什么。”

十八娘气恼他没有防人之心,又是噼里啪啦一顿骂:“思恭坊那边的六出馆,你去过没有?”

徐寄春老实摇头:“没有。”

十八娘见他一脸懵懂无知,气得想去拧他的耳朵:“六出馆里面全是男倌,进去的客人有男有女!笨死了,你还不懂吗?!”

徐寄春故作诧异:“你的意思是?”

十八娘悲痛地合上眼帘,似是认同又似不忍:“子安,你……离明也远点。”

“嗯!”

徐寄春合衣躺回床上,十八娘坐在床边。

犹豫良久,在他翻身快要入睡前,她大声问出口:“子安,你昨夜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我昨夜何时说过话?”

十八娘万万不敢再提她问的那句话,便胡诌了一句:“就你送走明也,躺到床上后,我问你难不难受?你回了我两句话,应有五个字,我没听清。”

徐寄春恍然大悟:“原是这个。我回的第一句是:‘啊?’,第二句是:‘你说什么?’。结果你没听清,后面我醉过去了。”

啊?

你说什么?

正好是五个字,十八娘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徐寄春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平稳。

十八娘因昨夜想事没睡好,索性歪在椅子上打盹。

等她睡醒,已是金乌沉坠,倦鸟归林的酉时。

徐寄春坐在她身边,捧着一本书在看。

纸窗半开半掩,他正巧坐在那扇支起的窗下。

落日余晖斜斜洒进来,将他拢在一团影影绰绰的橙金色光晕里。

他看得专注,一直不曾翻页。

十八娘不忍打扰他,蹑手蹑脚便要离开。

不曾想,她方迈出一脚,他放下书:“你醒了?”

十八娘指指窗外的天色:“我得回去了。”

徐寄春:“我睡了大半日,全身酸痛,想出去走走。不如我送你出城吧?”

宜人坊离长夏门,不算近也不算远。

他昨日宿醉,今日酣睡,确实该多多走动。

十八娘点头答应:“走吧。”

一人一鬼正要锁门离开,陆修晏纵马而至,扬起一路尘埃。

未等下马,他便急吼吼地喊道:“出事了,吴肃死了!”

十八娘:“他难道不该死吗?”

陆修晏一把拉住缰绳,飞身下马:“他被人杀了,尸身吊在树下,后背刻着两个血字:该死。”

十八娘:“当日刑部与大理寺,没有抓住他吗?”

陆修晏:“没有。计大人亲率部属守于天师观及山道要冲,未见其下山。今早,管辖邙山皇陵的陵令任大人照常巡守皇陵,至东北隅,见一尸悬于树下,急报官府。计大人上山查看,又经天师观众道士辨认,最终确定死者是吴肃。”

徐寄春:“他何时死的?”

陆修晏:“前夜。凶手武功高强,左手使剑。”

吴肃逃出天师观的第二日,没有下山,却死于邙山中。

徐寄春:“凶手有线索吗?”

陆修晏摇了摇头:“毫无线索,此人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很像是江湖杀手所为。他一共挥出两剑:一剑封喉消声,一剑穿胸致死。你们想去看尸身吗?就放在宽政坊的京山县廨。”

宽政坊与宜人坊,仅一街之隔。

十八娘对吴肃没兴趣,立马推辞。而徐寄春闲来无事,一口答应。

陆修晏翻身上马,拍拍马鞍:“子安,快上马,我们骑马去。”

闻言,十八娘的左脚收回,笑容满面看向马背上的陆修晏:“明也,我又想去了!”

陆修晏:“行,你飘过去。”

十八娘咬唇,有些犯难:“我飘累了,想走走。”

陆修晏:“那你走过去。”

十八娘低头翻了一个白眼:“我希望有人陪我走过去。”

她暗示得这般明显,陆修晏懂了:“行,我和子安陪你走过去。”

“……”

于是,今日京山县廨外的所有衙役,皆亲眼瞧见:堂堂卫国公府的三公子陆修晏牵着马,与一身青布襕衫的徐寄春一道,并肩向他们走来。

“有马不骑,这算什么?”

“雅趣?”

十八娘夹在两人中间,余光频频瞥见陆修晏偷瞄徐寄春。

她一扭头,他便装作挠头,假意收回目光。

一来二去,十八娘望向徐寄春时,眼底逐渐漫上一丝难言的无助。

陆修晏财大气粗,卫国公府一手遮天。

她一个没用的穷鬼,怕是救不了被陆修晏看上的他。

“唉,我真没用。”

陆修晏笑眯了眼安慰她:“十八娘,你很有用。”

十八娘嘴上敷衍地附和他,心里却悲伤地想:确实。于陆修晏来说,她可真真有用极了。

毕竟若非她,陆修晏怎会与徐寄春相识?

徐寄春听着一人一鬼答非所问的交谈,笑意从心底翻腾而起。

为防自己露馅,他只得偏过头,握拳抵唇低咳一声。

京山县廨内,吴肃的尸身蒙上白布,摆在停尸房中。

徐寄春将灯笼凑近,一寸寸扫过面前这具已被仵作剖验的尸身。

如陆修晏所言,吴肃死于穿胸的一剑。

不过,徐寄春久久凝视吴肃颈部,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

凶手的动作又快又狠,位置更是精准无比,恰在喉结之下寸许,正是人之命门所在。

即便凶手没有补上第二剑,吴肃亦会痛苦地死于失血过多。

凶手的第二剑,算是提前结束了他的痛苦。

十八娘既要盯紧身侧的陆修晏,又要分心看尸身。

万幸,在她崩溃之前,有人喊走了陆修晏。

十八娘唉声叹气:“子安,你长得有点太俊了。”

徐寄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你喜欢俊儿子,还是丑儿子?”

光影明明灭灭,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挠得她心尖发颤。

“别笑了,快看尸身。”

“我没笑。”

一人一鬼分列吴肃横陈的尸身两侧,凝思端详。

十八娘盯着后背的血字:“字迹虽歪斜,但一气呵成,深可及骨,气势很足啊。‘该死’?凶手若是与吴肃有仇,断不会让他死得这般轻易。此人绝非图财的杀手,倒像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客。”

徐寄春:“又或者于他而言,此次杀戮,是在替天行道。”

十八娘:“是了。他认为吴肃该死,所以出手杀人。”

徐寄春将灯笼移到“死”字处:“血色紫黑,凝滞粘稠,明显是气绝后所刻。血中掺有泥土,他曾在地上拖行过吴肃的尸身。”

“吴肃多年不曾回京。除了我们几个,难道还有人知晓他做过的恶事?”十八娘想着想着,突然掩唇惊呼道,“难道凶手是清虚道长与钟离道长?”

徐寄春:“师父与师兄,都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邙山那么大,凶手却能先于官府与清虚道长之前找到吴肃。要么,他一直跟踪吴肃;要么,他对吴肃的习性了如指掌,知晓其藏匿在何处。”

徐寄春:“我猜是后者。”

吴肃受伤后,辗转入京。

若凶手一直跟着他,路上多的是机会了结他,何必等他进了守卫森严的邙山再动手。

除非,凶手与他们一样:前日才知吴肃躲在邙山天师观。

如此想来,观中的一众道士便极为可疑。

徐寄春努力回想,那群道士好似也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感慨道:“吴肃一死,秦娘子才算活了。”

徐寄春探头看了一眼天色,催促她回家:“你快回家。”

外间昏暗一片,十八娘的脚步也慌乱起来。

临走前,她退后几步,试探着问道:“子安,那个纸人……”

徐寄春不明所以:“怎么了?还是不像温师侄吗?”

十八娘:“很像你。”

徐寄春面露歉意,解释道:“我自小除了师父与夫子,从未画过旁的男子。我再努力画几回,定能画出温师侄的神韵。”

十八娘:“要不你别画温道长了,画其他人也行。”

她真是怕了。

她怕今日一回家,床上又躺着一个徐寄春。

徐寄春:“比如?”

十八娘想了几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却死活说不出口:“算了,你别画了,也别扎纸人了。你近来要搬家要做官,不必做这些琐事,太累了。”

徐寄春拱手一礼:“儿孝母,岂敢说累?”

“……”

十八娘跑了,拔腿就跑,丝毫不敢回头。

惟恐多停留一刻,徐寄春便会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嚎着喊——

“娘啊。”

她喜欢俊儿子,但不喜欢同他这般大,还与他长得一样的俊儿子。

果然世间万事,想什么来什么。

十八娘摸黑回家,一入房,第三个纸人如约而至。

看神色,今日的纸人在哭。

她的房间,原本又小又空。

如今因徐寄春每日坚持不懈地上供,房中堆满了各种对象。

三个纸人,实在无处可放。

十八娘一咬牙,拿走柜中的三百两冥财,冲去三楼孟盈丘的房间:“阿箬,我要赁隔壁的房间。”

孟盈丘眼皮未擡一下:“为何?”

十八娘:“东西太多,放不下。”

孟盈丘漫不经心地拨弄算盘:“我瞧过了,是纸人碍事,你把纸人烧了便好。”

十八娘:“不要。”

孟盈丘:“喜欢?”

“供奉人的一番心意。”十八娘如临大敌,慌张辩驳,“若烧了,损我的功德。”

“每月三百两冥财,明日我会施法打通。”

“谢谢阿箬。”

“对了,鹤仙没随你一起回来吗?”

“没有,我不知她的去向。”

十八娘下楼时,有意路过鹤仙的房间,见她确实不在,深觉困惑:“她白日已吓过子安,夜里还能怎么吓?”

她没吓过人,不知鹤仙的手段。

只知徐寄春若真的被吓出大病,她定要狠狠骂鹤仙一顿。

推开门时,三个纸人直挺挺杵在床边,好似三个徐寄春正乖巧地等她回家。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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