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半空,已是近巳时。沈石一身干硬泥污沾着草屑,沿着山脚土路走回落槐村。村子紧贴山根铺开,百十来户土屋零散错落,没有抄山捷径,所有进山岔口都散在沿山一带,条条山道皆连通茫茫深山,藏着无尽未知。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屈起胳膊肘轻轻一顶虚掩的柴门,径直走入院内。
院内李氏正弯腰翻晒地黄,听见动静擡眼,一眼瞅见他浑身板结的黑泥,裤管、衣袖全都沾着干枯草梗,当即快步迎上来,伸手想去碰他胳膊,语气满是心疼:「看你这一身泥!这是跑了多远的山路?身上有没有磕碰受伤?昨日一整夜不见人影,我心里一直揪着。」
沈石随手拖过一旁矮木墩坐下,指尖无意识搓着裤腿结块的黑泥,语速缓而沉重:「娘,昨天我往五十里荒谷找老何首乌,撞上一头一丈多长的吊睛巨虎,被逼在半空岩洞躲了一整夜,天亮辨清山路才摸出来。那野兽不是守在一处,整片山林都是它的巡猎地,远近山道一概不安全。」
话音落,李氏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唰地一白,后背惊出一层薄汗,手紧紧攥住围裙边角,连连后怕:「我的老天爷!居然遇上这般凶物!还好你命大寻着岩洞藏身,往后说什么也不能再孤身往深山里闯,草药柴火咱们少挣些,安稳过日子要紧!」
沈石轻轻点头:「我记下了,以后绝不再独自进山。爹和阿木去田里除草了,禾禾方才我在河滩瞧见她摸鱼,我先去找他们回来,这事得一家人都说清楚。」
沈石微微垂着眼睑,简单擡手比划了下虎的身形,顺带说了用卵石砸伤虎鼻、硬生生熬到凶兽退走的事,说完缓缓起身出门,去往村外秧田。
大片秧田里,沈老实弯腰除草,沈木蹲在田埂边,专心捋车前草打算攒去镇上换钱。沈石站在田埂口子,轻轻扬声唤了一句。
沈老实直起身,随手抹了把额间薄汗,看着他满身泥垢,随口问道:「昨夜又在山里留宿了?看你这一身狼狈,怕是遇上棘手的东西了吧?」
沈石往田埂走了两步,垂着双手站定,把撞见猛虎、整夜岩洞对峙的经过缓缓讲出,说到巨虎一尾便能抽断碗口粗杂木时,沈木手里的野菜哗啦散落在泥地里,下意识往沈老实身边靠了靠,满脸惊惧。
沈老实眉头微蹙,神色瞬间凝重下来:「寻常野兽都是避人走,这猛虎敢满山游荡,摆明了是凶性极大的凶兽。这下麻烦了,往后家里的柴火、草药都没处寻了,回头好好合计合计出路。走,先回家,禾禾还在河滩,顺路把她带上。」
父子二人顺着河岸缓步走去,浅浅河滩水流清浅,沈禾挽着裤腿蹲在石缝摸鱼,一派安然,全然不知山林已生致命凶险。沈石远远朝她招了招手。
沈禾踩着水花跑上岸,两只小手攥着两条小鲫鱼。沈石摸出怀里干净粗布帕子,替她擦净手脚水渍:「跟我回家,山里出了凶虎,以后后山、山脚坡都不能再去玩耍。」
沈禾虽有些失落,还是乖乖牵着沈石的衣袖,跟着父子二人一同回院。
一家四口围坐在院中树荫木桌旁,沈石将昨夜九死一生的遭遇完整复述一遍,院中气氛愈发沉凝。
李氏轻轻叹气,满心后怕:「好在家里草药、干柴还囤了不少,够撑一阵子。真不够了就跟邻里周转匀一匀,再难也不能拿命往山里拼。」
沈父点头附和,神色紧绷:「安稳守着村子过日子比啥都强。先老实待着,等什么时候确定猛虎走了,咱们再做打算。」
沈木小声嘟囔:「以后山脚的桑葚、野果我都不摘了,再也不往山边跑了。」
沈禾把小鱼放进院角小瓦盆,轻轻点头应和,稚嫩的眉眼间也染上几分不安。
沈石看向家人,语气格外郑重:「我再说一遍,不只是远的荒谷,整片山林全都不能进。不管是拾柴、采药还是摘野果,但凡挨着山边的路,一律不准碰。」
叮嘱完家人,将昨夜岩洞所得的银色云纹牌、玄色符文短刃两件修士法器,小心翼翼存入家中隐秘木匣,妥善收纳藏好,不留分毫痕迹。
沈石顺着山脚土路,去往村子最西侧沈长岭家,沈石称之为三叔,与学猎时最是照顾沈石。走近见柴门敞开,院内摊着晾干的兽皮,沈三叔正蹲在青石板上打磨猎刀,刀锋寒光凛冽,擡眼瞧见沈石,随口打趣:「昨夜又扎进深山过夜了?跑这么远的路,一身泥灰都凝住了。」
沈石落座木墩,没有多余寒暄,直言正事:「三叔,昨天我在五十里荒谷撞见一头巨型吊睛猛虎。这东西满山乱逛,整片山林都藏着凶险,得赶紧让全村人禁山,谁都不能再进山。」
随后他细细讲完岩洞对峙、熬到猛虎退走的经过。沈三叔磨刀的动作骤然停下,神色沉了下来:「居然出了这么凶的东西!这事瞒不住也拖不得,不能只咱们几家当心,走,去找村长,挨家挨户把消息传透。」
二人一同走到村落正中村长宅院,院内只有村长一人蹲在台阶整理锄镰。见两人登门,村长起身招呼。
沈三叔先将沈石遇虎的经过全盘道出,沈石在一旁补充,再三说明危险覆盖整片山林,并非只有深谷不能前往。
村长听完眉头紧锁,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坏了,今日天不亮就有不少村民进山打猎采药。大山这么大,岔路无数,咱们根本没法分头找人,只能盼着他们自己早点察觉不对,赶紧下山。」
沈三叔说道:「事不宜迟,让您两个孙儿跑一趟,逐户上门通知。不管家里有人没人,务必把山里有猛虎、全域禁山的事说清楚,一户都不能漏。」
村长立刻唤来两名孙娃,细细吩咐禁山事宜。两个孩子分头穿梭在错落土屋之间,逐户上门传话。消息很快传遍整座村落,家家户户都留人守在家中,翘首等候清晨进山的亲人归来。往日喧闹不息的山脚山道,此刻死寂安静,再无人敢靠近山林边缘半步。
天色彻底黑透,沉沉夜幕笼罩整座村落,连绵青山彻底融入无边漆黑,连虫鸣风声都愈发沉寂,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村落各处次第亮起油灯,点点昏黄微光根本照不亮远处的深山,反倒衬得夜幕下的山林愈发阴森可怖。寂静的夜色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破开安宁,顺着泥道匆匆靠近,院门外随即传来急促沉重的敲门声,声声扣人心弦。
沈石起身拉开柴门,门外站着神色凝重的村长、面色沉肃的沈三叔,还有三四名面色紧绷、手持猎具的同族猎户,一旁立着沈虎母子。沈虎与沈石年岁相同,本是高矮相仿的寻常少年体态,只是这几年沈石日日进山劳作、潜心苦修,身形愈发挺拔结实,如今整整高出沈虎一头。沈虎站在一旁,两眼茫然,手足无措地垂着双手,唯独他身侧的母亲浑身紧绷,满脸极致忧色,眼眶通红,脸颊挂着未干泪痕,身子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深入骨髓的牵挂与惶恐。
沈石侧身将众人让进院内,李氏连忙搬出几条木凳,沈父也起身站在一旁,院中气氛瞬间沉得压抑。沈虎母亲一落座便再也克制不住,哽咽落泪,声音发颤:「沈石他叔、村长,你们快想想办法!孩子他爹沈守山,天刚亮就扛着猎叉进山打猎,往年这个时辰早早就回家了,从来没有过夜的道理!今天晌午我听见村里传山里出了猛虎,心里就一直慌,左等右等,天黑透了还是半点人影都没有,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连夜去麻烦村长!」
又对沈父道:「你家石头有大本事,这些年大伙都看在眼里,也帮着婶想想办法!」
沈三叔沉声开口,语气压着沉甸甸的不安:「沈守山常年在山中打猎为生,山里的沟沟坎坎、走兽路径他摸得一清二楚,以往不论进山多远,日落前铁定到家。这阵子村里人人知晓山中有猛虎出没,今天整整一天不见他回来,我心里一直悬着,赶紧喊上一众常进山的猎户过来商量。石头你昨夜亲身跟猛虎周旋过,最懂山里的危险,大伙都想听听你的看法。」
随行几名猎户一时议论纷纷,有人心急如焚,开口道:「要不我们点上火把进山找找吧!多去点人,总能找到!」也有人面露忌惮,低声劝阻:「不行啊,山里有猛虎,黑灯瞎火的进去,纯属送命,不能冲动。」院内一时人声嘈杂,人心惶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