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沈石每日天未大亮,便随村中壮年一同奔赴西坡,轮流值守巡查山间布设的连环陷阱。村中为防备凶兽袭村,早早定下了轮值规矩,每日三四人结伴进山,逐寸查验陷坑深浅、落石机关松紧,仔细核对每一处伪装,不敢有半分疏漏。沈石始终谨记山林凶兽狡诈凶悍,半点侥幸都存不得,这也是他日日紧随巡山队伍、从不缺席的缘由。
整整三日,沈石跟着沈青、沈逢林、沈三叔几人往复巡山,踏遍了西坡所有兽道与陷阱点位。每一处深坑的土木结构都完好无损,高悬的巨石机关牢牢固定在崖边,不曾松动分毫;井口铺盖的枯草厚薄均匀,表层干净平整,没有任何踩踏、翻动的痕迹;众人撒在四周诱捕凶兽的家禽血肉,仅仅被山间晚风风干了一层薄壳,内里依旧新鲜。三日下来,沈石目光所及的整片西坡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巨兽蹄印、爪痕,更没有凶兽坠落、挣扎的痕迹,山林安静得太过反常,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第一日巡山结束,日头渐斜,一众巡山人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歇脚闲谈。性子最是刚烈急躁的沈逢林拍着大腿,长长松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释然与轻松:「看这光景,那头吃人的大虫定是嗅到咱们布下的杀局,知晓西坡是死地,吓得躲进深山老林不敢出来了。再过几日,等彻底安稳下来,咱们就能放心上山采药、开荒,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沈石立在人群外侧,听着沈逢林笃定的话语,心底没有半分松懈,反倒愈发警惕。常年进山狩猎、观察力远超常人的沈青也皱着眉头,语气凝重地开口反驳,所言恰好戳中沈石心底最深的顾虑:「切莫过早松心,猛虎心思最是狡诈隐忍,未必是真的远走深山。说不定只是暂时避开西坡的陷阱杀局,昼伏夜出,依旧绕着村落周边游荡,伺机偷袭,咱们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狩猎数十年经验的老周蹲在石墩上抽着旱烟,烟杆吞吐之间,面色沉凝,不见半分轻松。他擡眼扫过一众面露松懈的村民,低声反复劝诫,叮嘱众人务必坚守戒备,不可贪图安稳放松警惕。可不少农户早已被三日的平静麻痹心神,听进了沈逢林的乐观说辞,心底悄悄滋生出浓重侥幸。众人私下纷纷议论,都觉得凶虎已然畏惧村中罗网,彻底远遁,只等着再过两日,便结伴靠近山脚浅坡采摘草药、打理坡地作物。
这三日里,每日查验完山间陷阱,待巡山队伍散去,沈石都会借口打理田埂作物,独自绕到村东的废弃晒谷场。趁着天光充足,日复一日打磨手中的玄刃掷术。无人知晓他的苦修,也无人留意晒谷场上那块被反复投掷、布满细碎刃痕的青石靶。靠着识海中元微瞬息千万次的数据推演,精准调整发力角度、手腕力道与出手速度,沈石的掷刃术一日比一日精进。如今已然能将短刃稳稳钉死在青石靶面正中,只是力道轻重把控、瞬息出手的时机依旧生疏,距离随心锁定异兽要害、一击制敌,还差着不小的距离。
山间陷阱终究只是被动防守的死局,只能阻拦主动踏入圈套的凶兽,却防不住刻意蛰伏、伺机偷袭的猛虎。一旦凶兽主动贴近村落、闯入民居,所有陷阱都成了摆设,唯有手中这柄独一无二的玄刃,是眼下唯一能破开猛虎厚皮、自保救人的依仗。所以哪怕山林连日平静,他也从不敢停歇修炼,更不敢放下心底的戒备。
第二日、第三日的巡查结果依旧毫无波澜。整片西坡兽道干净整洁,草木规整,没有半分虎踪兽迹,平静得近乎诡异。村中众人的警惕心一日淡过一日,越来越多的村民放下了心中的惶恐。几户胆大的农户甚至私下约好,打算次日一早就前往浅坡采挖药材,若不是老周厉声阻拦、再三警告,众人早已贸然进山。
夜里归家,沈石将连日山林平静的境况告知爹娘。李氏满心担忧,反复叮嘱他往后进山务必与人结伴,万万不可孤身涉险。沈木、沈禾年纪尚小,也紧紧拉着他的衣袖,软声劝说兄长不要靠近深山密林。沈石柔声应声安抚家人,心底的警惕却分毫未减。三日无踪迹,从来都不代表猛虎已然远去。依他揣测,那头凶兽定是嫌西坡机关密布、无隙可乘,索性更换了活动地界,悄然蛰伏在村落周边的暗处,昼隐夜出,静静窥伺着整座村落,等待最佳的偷袭时机。
第四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浓稠的晨雾笼罩整片山野,将落槐村裹得静谧又朦胧。住在离山脚最近的农户沈旺早早起身,打算去坡边割牛草。途经沈顺家院墙时,他发现沈家柴门虚掩,院内死寂沉沉,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动静。往日这个时辰,勤恳本分的沈顺早已扛着药篓出门,进山采药,绝不会迟迟不起。
沈石彼时正在院中擦拭玄刃,远远听见村头传来零星动静,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急促的呼喊声划破晨雾,才停下手中动作,擡眼望向村外。
沈顺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本分之人,常年靠着进山采药、耕种薄田艰难度日,家中唯有一位年近六旬、体弱多病的老母亲。去年秋天,沈顺方才迎娶邻村李家的姑娘,成婚那日,沈石还跟着爹娘前去赴宴道喜。李家姑娘性情温顺温婉,针线、农活样样精通,嫁入沈家后孝顺婆婆、勤俭持家,夫妻二人勤恳度日,小日子刚有起色,是全村人都暗自羡慕的安稳人家。谁也未曾料到,这样安稳和善的一户人家,会骤然遭遇横祸。
沈旺在门外连声呼喊,院内始终无人应答,心底骤然升起浓烈的不祥预感。他擡脚跨过虚掩的柴门,脚尖落地的瞬间,便踩到一片黏腻湿冷的暗红血渍。浓重的腥气混杂着晨露水汽,扑面而来。清晰的血痕从堂屋门口一路延伸拖拽至后院矮墙,墙根处散落着撕碎的粗布碎片,还有一支李家媳妇日日佩戴的素银簪子。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沈旺心神,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站在村口放声凄厉哭喊:「出事了!沈顺一家遭了祸,院里满地血,人怕是全被猛虎叼走了!」
凄厉的喊声刺破清晨浓雾,瞬间惊醒了整座村落。家家户户纷纷推门而出,男女老少成群结队涌向沈顺宅院。沈三叔、老周、沈青、沈逢林几人最先赶到院中,踏入院门的刹那,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面色惨白,浑身冰冷。
堂屋门槛、灶台边角、后院土墙之下,处处残留着大片暗红血渍,触目惊心。沈顺平日里采药的竹篮歪倒在地,篮中草药散落一地,妇人绣了大半的锦帕浸透血水,狼狈摊在泥土之中。偌大的院落空空荡荡,寻不到一家三口的半分身影。后院的夯土矮墙被巨大蛮力硬生生撞开一道豁口,墙外连片的荒草尽数倒伏压平,浓重的腥膻与血腥之气交织缠绕,久久不散。
站在人群后方的沈石挤入院中,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刺目血痕,心底瞬间沉到谷底。无需旁人多言,眼前的景象已然说明一切。那头狡诈凶残的巨虎,早已摸清了村中陷阱的布局,巧妙绕开了西坡所有的连环杀局,趁着深夜浓雾,翻墙入院,将沈顺、年迈老母与新婚媳妇一家三口,尽数掳入深山。
院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痛哭声,沈顺同族的婶娘瘫坐在血渍旁,捂着脸失声痛哭,邻里妇人两两搀扶,眼眶通红、满心悲戚。村民们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滔天悲愤。
村长闻讯匆匆赶来,面色铁青,眉眼间满是震怒与沉痛。他当即招呼全村所有壮年男子,前往自家青石大院议事。片刻之间,宽敞的大院挤满了村民,整座院落笼罩在一片悲惶压抑的氛围之中,无人言语,只剩细碎的哽咽与喘息。
性子刚烈火爆的沈逢林率先一拍石桌,猛然起身,胸腔中翻涌着滔天恨意,高声嘶吼道:「这畜生如今根本不怕咱们布设的罗网,胆子大到敢直接闯入村中掳人!光守着陷阱、被动防守毫无用处!今日无论如何,咱们集结全村青壮,带上猎叉、弓箭进山搜杀,拼上性命,也要除掉这桩祸根!」
挎着木弓的沈青紧随其后,指节死死攥紧弓弦,指腹泛白,眼底燃着熊熊怒火:「前日我还以为它躲进深谷蛰伏,原来一直藏在村子周边窥伺动静!再放任下去,下一户遭殃的就是咱们自己!我愿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拼死除虎!」
几名胆子偏小的农户缩在人群后方,面露怯色,低声劝阻提议:「那猛虎力大无穷、迅迅疾如风,沈守山带着精铁猎叉都没能抵挡,咱们手里不过是些破旧柴刀、老旧木弓,进山就是白白送命。不如多增设村边陷阱,日夜守住院墙,死守村落不出,暂且保命。」
沈三叔闻言长叹一声,面色沉重,当即摇头反驳:「一味死守绝非长久之计。猛虎已然尝过人血滋味,食髓知味,往后只会夜夜靠近村落袭扰。家家户户日日提心吊胆,山间药材、田间庄稼全都没法打理,春耕秋收尽数荒废,总不能一辈子闭门不出,坐以待毙。」
常年守山、最懂凶兽习性的老周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剖析利弊,字字沉重:「西坡的陷阱,只能阻拦主动入谷的野兽,根本拦不住主动袭村、翻墙入户的猛虎。这凶兽已然摸清了咱们的防守套路,再单纯被动防守,早晚还会有人遇害。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集结人手,循着虎迹主动进山围猎,永绝后患。」
村长环视满院悲愤惶惑的乡亲,重重一拍石桌,沉声定下决断。晌午之前,村中十五至五十岁的所有男子,务必到村口古槐下集合,配齐猎叉、弓箭、柴刀、火把与捆兽绳索;由老周带队辨识兽道、引路前行,沈青、沈逢林分领前后队伍,负责警戒探路,严令禁止任何人单独脱离大队,私自行动。
众人各自归家取拿猎具,片刻之后,村口古槐下堆满了粗铁猎叉、硬木长弓与干柴火把。数十名青壮年列队集结,人人面色凝重,眼底藏着悲愤与惶恐。众人踏着地上清晰的虎爪印记,浩浩荡荡朝着茫茫荒山进发。
队伍之中,绝大多数人都笃定白日天光充足,凶兽不敢公然现身作祟,无需依靠火把威慑,故而大多只携带了柴刀、木弓,极少有人备好引火之物。刚踏入无人荒林,密集的天然阻碍便扑面而来。半人高的带刺野藤、盘绕交错的老枯藤蔓层层封死前路,众人只能挥刀劈砍开路。短短数里路程,不少人的手臂、小腿都被尖锐刺藤划破,布满细密血痕。
林间地面堆积着数十年的腐朽落叶,层层叠叠,底下暗藏湿滑泥沼,行走其上极易打滑失足。负重持械前行不过半程,一众体力普通的中年农户便已然腰腿酸胀、气喘不止。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即便时至正午,林间依旧昏暗阴沉,三十步开外景物便模糊难辨,沟壑纵横、岩洞遍布,每一处阴暗角落,都是猛虎绝佳的伏击点位。
整支队伍人心涣散、阵型散乱。沈逢林满心报仇怒火,全然不顾山林凶险,频频提速往前猛冲,年长体弱的农户体力不支,被远远甩在后方。短短片刻,整支队伍便被拉扯得稀稀拉拉,前后相隔数十步,露出大片毫无掩护的致命空档。
沈石混在队伍中段,始终保持不紧不慢的速度,目光不停扫视周遭地势、林木与松散的人群。若是遇虎伤人,自己即便掷刃之术还未熟练,也要立刻出手。
可林间枝桠纵横交错、藤蔓缠绕屏蔽,视线受阻,很难寻到无遮挡投掷点位。他数次低声提醒身旁乡邻,尽快收拢队伍、紧凑阵型,切勿分散脱节,可所有人要么沉浸在悲愤怒火之中,要么被山林幽暗氛围吓得心神紧绷,无人将他的提醒放在心上,只是随口敷衍,依旧各行其是。沈石无奈,只能贴身握紧衣襟下的玄刃,时刻紧绷心神,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前路之上,沈逢林扛着粗木长叉,一路大步疾行,满脑子都是沈顺一家三口惨死的凄惨模样,满心只剩复仇的执念。他一心只想尽快追上凶兽踪迹,亲手将其斩杀,全然无视身后脱节的队伍,彻底忽略了深山密林潜藏的致命凶险。
沈青紧随在前队身侧,常年进山狩猎的他深知荒林伏击的凶险,望着前后彻底割裂、散乱无章的队伍,心底阵阵发慌,强烈的不祥预感死死压在心头。他数次扬声呼喊沈逢林放慢脚步、收拢人群,可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沈逢林置若罔闻,依旧只顾埋头突进,沈青纵然满心焦急,也无力阻拦。
队伍中段的沈旺一众中年农户,心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意。昨夜听闻猛虎翻墙屠户、掳走一家三口的惨事,众人彻夜难眠,心底满是惊惧,若不是村长严令集结、不得不从,众人说什么也不肯踏入这片凶险荒山。行走在昏暗压抑的密林之中,风吹草木簌簌作响,每一丝细微动静都能牵动众人紧绷的神经。众人全程无心搜找虎迹,只想草草走完路程、了结此事,平安归家,半点不愿拿性命与凶残凶兽搏杀。
队伍里的少年后生们,出发时尚且一腔热血,意气风发,满心幻想着合力斩虎、护村安民,被全村称颂的场面。可深入荒林之后,天光暗沉、密林压抑,周遭死寂幽暗,不见生机,心底的亢奋与热血一点点消散殆尽。众人不自觉攥紧手中柴刀,指尖微微冒汗,眼底只剩惶恐与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