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锦绣庄管事将三套新衣仔细叠妥,收进专属储物隔间,苏清瑶转过身,对着几人轻声交代,言语周全稳妥。
「衣衫先寄存在此处即可,傍晚我们返程顺路再来取,白日随身带着,行路终究累赘。」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沈石神色淡然。他此生仅来过靖安府一次,便是拜师入观前夕。那日孤身入城,满心只有寻师问道,半分闲情也无,不曾驻足市井繁华,更无闲心登楼赏景。今日与同门相伴下山,心境安稳松弛,褪去了昔日的窘迫焦灼,才算真正静下心来,好好感受这座府城的人间烟火。
几人辞别锦绣庄,沿北街长街缓步徐行。
靖安府依靖江而建,大江发源于西侧群山,横穿整座城池,千里东流不息。水土丰饶滋养了两岸市井烟火,临江风物雅致清幽,这片江岸也成了靖安府最负盛名的宴聚之地。
凌砚舟选定的望江楼,便是临江的老牌名楼。楼宇临江堤而筑,飞檐枕江、窗揽碧波,二楼包厢尽数开设临江花窗,推窗便是浩荡江波、千里长风,环境清静雅致,最适合同门几人闲坐小聚、闲谈休憩。
一行人拾级登楼,走入包厢。
包厢明净素雅,陈设古拙简约,一整面花窗全然敞开,江风穿堂而过,携着江面微凉的水汽,清爽宜人。窗外水光粼粼、长空辽阔,室内清幽无扰,恰好落座闲谈、静养心神。
众人依次分宾主落座。
凌砚舟笑着开口,提前说明席面安排:「今日不摆隆重筵席,我订瞭望江楼招牌的六六大顺席。算不上顶格规格,却是最适合同门闲聚的家常宴席,十二道菜,六荤六素、六热六凉、六干六湿,搭配匀称、寓意顺遂,简简单单,自在舒心。」
说完他又随口吩咐上了一坛望江楼镇店的十年靖江秋露白,笑着补充:「这酒是本地临江的招牌特色,取靖江江心活水,用秋收早稻精酿,封坛沉于江底,经十年恒温熟成,酒色通透如琉璃、酒香清冽绵长,入口绵柔回甘、酒性温润不燥,微醺养神、绝不冲头,正好补上昨日林间烤肉未尽的闲趣遗憾。」
话音落罢,店小二循序传菜,十二道佳肴整齐落桌。
六道热荤偏干,醇厚扎实、口齿留香:脆皮锦鳞鱼、御品卤鹅掌、黑椒鹿肉丁、香煎嫩羊排、红焖水甲鱼、红烧河鳗段。
六道凉素偏湿,清润解腻、爽口怡人:冰镇玉藕片、凉拌龙须芽、香醋嫩笋尖、蜜渍银木耳、凉拌千叶苔、清腌脆瓜条。
菜色精致规整,干湿互补、冷热相济,章法分明,看着便令人心生食欲。
待菜品尽数上齐,店小二躬身退下,轻轻合上门窗,包厢之内彻底清静下来。
众人执筷闲谈,气氛松弛悠然。沈石沉吟片刻,顺势问出心底盘桓许久的困惑,语气谦逊诚恳:「诸位师兄师姐入观日久,见识广博。我发现观中所传的《玄灵真诀》仅纯粹修炼灵气、滋养丹田,并无任何护身术法。不知练气阶段,宗门可还会传授其余护道法术?」
此话一出,席间几人皆是微微一顿,各自沉吟思索。
「炼气期内观里不会传下什么法术神通。」
苏清瑶率先柔声作答,回应了他的困惑,见沈石眉眼间仍带着不解,便索性细细拆解修行道理,耐心解释道:「师弟确实对修行不甚了解,炼气境无法修出法力,所以也就没办法施展法术、动用符箓与各类护身法器。常人大多以为迈入炼气便可施展神通法术,其实这是谬误。炼气期的根本要义,只是吸纳天地灵气入体,温养周身经脉窍穴、滋养五脏六腑,待到肉身彻底蜕凡、重铸丹府,方能踏入下一重修行境界,修出真正法力、施展神通。」
「你需分清,灵气与法力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力量。我们当下日日吐纳吸纳的是天地灵气,分阴阳二气,主滋养肉身;若是长久不运功,或是人身气血衰败,体内滞留的灵气便会慢慢自行消散,平日修行、静养也无从消耗。而法力,是以天地五行元气入体,在丹田丹府中淬炼转化而成的力量,一旦施展法术、沟通天地五行之力,便会消耗对应的法力。」
「但法力自带侵蚀之性,会损耗丹田与经脉。未曾筑基之人,肉身未蜕凡、经脉未淬炼、丹府尚未重铸,根基孱弱,贸然修行、动用法力,只会反噬己身,造成极大损伤,根本修不出真正的大神通。你看那些山野散修、无名野修,不懂正统修行门路,仅凭机缘得到一卷残缺功法,强行修出些许微弱法力、粗浅神通,他们每一次动用法力,都会持续腐蚀窍穴、经脉与丹田,根基越损越虚,身体愈发衰败,所以大多都会折损寿命,早早亡故,便是这个道理。」
苏清瑶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沿,像是在找一个更贴切的比喻:「你可知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像什么?」
沈石摇头。
「像血。」她说,「血在血管中周流不息,养五脏、润四肢。灵气也一样——它日夜行走于经脉之间,温养周身,循环往复。丹府便如同人心,持续搏动,维持这股气息不散。」
沈石若有所思:「那筑基之后呢?」
「筑基之后,丹府会坍缩重铸,真正成为可以贮存法力的容器。」苏清瑶说到这里,忽然侧过头,擡手虚虚摊开掌心,「不论筑基哪个境界,法力都沿经脉行走——但准确地说,法力真正依托的通路,其实是经脉中无时无刻都在流转的那股灵气。你若是要在手中聚一团火,便需从丹府调用法力,先走任脉上行至膻中,出胁肋、天池穴,之后上行抵达腋下、天泉,最后经内关、过大陵,抵达劳宫——也就是掌心。法力从此发出,若只是御境,便以法力勾连天地五行;若已至化境,则可直接化作火焰。」
沈石暗道:「这倒是好理解,就像声音需要空气作为介质,法力也需要灵气作为介质。」
苏清瑶收回手,继续说道:「听上去复杂,但运转法力就像婴儿学走路——走一步要调动的骨骼肌肉数以十计,可谁学走路时会先想『我先动哪块肌肉』?身体自然知道怎么做。」
周文彦微微颔首,顺着苏清瑶的话头细致补充道:「练气弟子本就无法修出法力、动用术法符箓,外物神通都不可依仗,观内不传授法术神通,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耐不住诱惑贸然修行。这种情况下,想要自保护道,便只有淬炼肉身走武道这一条路。夯实筋骨气血,打磨自身皮囊,就是我们练气期最稳妥、最扎实的护身根基,而且淬炼肉身对筑基过程也有极大助益。」
凌砚舟擡手打断二人的话,笑着点出准确去处,解答了沈石的当下需求:「我直接给师弟指条明路,要找正统炼体武道法门,你直接去后山藏书观就可以。」
「藏书观?」沈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凌砚舟耐心解释道:「那是观里专门存放古籍杂卷的僻静院落,里面不光收录了各地异志、山海图谱,更多的是早年散修投奔青玄观时留下的练气残篇。最关键的是,那里藏有大量古传拳经、正统炼体术。」
「这些炼体拳法看着和凡间江湖拳脚相似,其实暗藏引灵气淬骨养脉的行气心法,能循序渐进滋养皮肉筋骨,是真正依托自身、没有耗损的护道之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