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榭,卷着细碎桂香落在石桌茶盏边,袅袅余香冲淡了俗世应酬的浊气。苏清瑶单手撑着下颌,眉眼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慵懒疲态。
凌砚舟见状莞尔,擡手执壶,为她斟满一杯温热清茶,茶汤澄澈透亮,浮着两三片烘干的桂花瓣,清甜之气袅袅升腾。
「既然累了,便在此歇上片刻。」他将茶盏推至苏清瑶面前,语气温和体恤,「左右诗文品评尚早,主亭的客套虚礼,本就不必事事迁就。」
苏清瑶道了声谢,端起清茶浅抿一口,温润茶汤入喉,驱散了满身乏累。她擡眼望着眼前湖光秋色,碧水连天、桂影婆娑,眼底倦意散去大半,轻声感慨:「还是你们通透,世人扎堆追热闹,殊不知最难得的便是这片刻清净。」
凌砚舟看着她一脸倦怠模样,含笑轻声问道:「清瑶,方才在主亭应酬闲谈,可曾聊得开心?」
苏清瑶闻言撇了撇嘴,卸下了所有温婉客套,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不耐与怅然:「有什么可开心的。你素来知晓,我与韩令姝本就不对付,今日不过是看在谢家姐姐的面子上,才与她维持表面和气,做做样子罢了。」
凌砚舟无奈摇头,温声劝慰:「都是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可在意的,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
「我可没有你凌师兄心胸宽广,」苏清瑶哼了一声,「我可不是宰相,只是小女子,记仇小气,没那么通透。」
几人又随性闲谈片刻,湖畔忽然传来侍女层层传报之声:「日暮席开,诸位宾客移步观澜水榭,入席赴宴——」
声音婉转悠扬,传遍四野,原本散落湖畔赏景闲谈的宾客,纷纷收步起身,朝着湖心观澜水榭走去。
凌砚舟拂去衣上桂瓣,起身道:「宴席开了,我们也入席吧。」
众人随之起身,顺着曲廊缓步前行,去往湖心宴席。
今日设宴的观澜水榭,居于秋湖正中,位置绝佳。整座水榭纵深六丈、宽六丈,青石为基、楠木为梁,飞檐雅致,窗明几净,虽占地开阔宽敞,今日入席之人却极少,统共不足三十人,殿内显得疏朗清雅,毫无喧嚣拥挤之感。
能在此入席的,尽是靖安府顶尖世家子弟、道门修士与寒门才子,皆是此次雅集之中最为出众之人。
众人依次入内落座。青玄观一行人尽数坐在东侧席面,凌砚舟、沈石、周文彦、吴丰依次而坐,苏清瑶坐于一旁,观中另外两位师兄李云轩、袁景松也在此列,六人席位相连,整齐有序。
西侧席位气氛稍显冷硬。王景珩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端坐首位,身姿桀骜、神色倨傲,白日里随他而来的墨衣劲装少年与青衫士子依旧立在身侧,此外又多了一名陌生男子。此人皮肤粗粝、面色黝黑,筋骨结实,一身短打劲装利落干练,周身带着常年习武沉淀出的悍然之气,默然侍立在侧,气场沉冷逼人。
水榭南北两侧还零散坐着六人,其中二人比邻而坐,格外惹眼。
其中一人身着道袍,样式华美至极,和青玄观朴素的素袍截然不同。这件道袍以月白云锦裁制,领口袖口镶着赤金云纹,衣摆绣满细密的混元灵草与流云道纹,光线之下暗泽流光;腰间悬着一枚通透的墨玉道佩,发髻高束,上顶玉冠,气质清贵出尘、仙气凛然,一望便知是名门道门的修士,与这名五庄观道人同坐的,是一位锦衣青年人,面容圆润,身材略胖。
周文彦凑到沈石耳边,低声介绍道:「那是五庄观的道袍。我们青玄观崇尚简约,衣着素净,五庄观偏爱华美规制,差别极大,一眼就能分清,旁边那是衡岳商会章家的二子,但我也只见过一面,不太熟悉。」
沈石微微颔首,默默记了下来。
余下四人,周文彦逐一为沈石细说分明。
其中三位白袍的都是是靖安府本地极有名气的寒门学子,文采出众,凭才学受邀入席。
最后一人名为元天都,一身烟霞锦袍,华贵内敛,气度不凡。他并非靖安府本土人士,出身邻府顶级商贾世家元家。元家家底雄厚,更因大房出了一位宫内娘娘,正得圣眷,近些年商事扩张极快,势力遍布数州,无人敢轻易招惹。
六年前,元家二房前来靖安府开拓基业,元天都便是二房嫡长子。此人一年前偶然见过谢清漪一次,自此执念深重,苦追不休,但凡有谢清漪出席的雅集宴席,哪怕未受邀请,也会不请自来,步步追随。
水榭北侧尽数设为女宾席位,与东侧男宾遥遥相对,整座宴席男女各半,布局规整均衡。
首位端坐的便是本场雅集的主人韩令姝,她一身浅杏衣裙,温婉端庄,眉眼含笑,从容自若,静静扫视全场,把控着宴席节奏。她身侧依次落座的是气质清冷的陆知绫、神色恬淡带几分怅惘的谢清漪,还有娇俏灵动的李舒昀,四人居于女席首位,气度各异、各有风姿。余下十余个席位,坐的皆是靖安府各家名门的嫡女、小姐,个个妆容雅致、衣饰华贵,言谈温婉,她们本就是圈层内的熟人,只低声闲谈,笑语轻柔。
沈石目光扫过整座水榭,见席位寥寥,人数稀少,不由心生疑惑。他记得方才沿湖畔一路行来,参与雅集的学子游人足有上百人,人声络绎,热闹非凡,可此刻能入这观澜水榭列席的,不过区区数十人。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周文彦,带着好奇低声问道:「今日文会我沿路观望,前来赴会的学子足有上百人,为何此处入席之人这般稀少?其余众人都去了何处?」
周文彦闻言轻笑,压低声音耐心解释道:「师弟有所不知,并非人人都有资格进入这观澜水榭。外头的湖畔长廊、临水散亭都设了普通席位,其他散人,大多都在外面落座休憩。」
他顿了顿,接着细说规矩:「这处主榭的席位,只是供我们这些道观弟子、世家子弟,平日里相熟的人聚在一起。外头的寒门学子若是能在诗文品评环节作出上好诗句、脱颖而出,便能入此席与众人相识。」
沈石闻言豁然开朗,轻轻点头。
正思忖间,水榭外传来轻缓的步履声,三十余名身着素色侍女衣裙的婢女列队而入,进退有序、举止娴静,没有半分喧哗。她们众人各司其职,分工规整,先两人一组捧着鎏金铜水盆入席,盆中盛着微凉净水,水面浮着细碎晒干的秋桂花瓣,清香幽幽。
侍女躬身将水盆逐一放在众人案前,又递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棉织手巾,姿态恭谨轻柔。满席宾客依次擡手净手,清水涤尘,桂香沾指,褪去了一路赏景的风尘,仪态愈发端雅。待众人尽数净手完毕,侍女又有条不紊地撤下水盆,转而轮番上菜布席。
一时间,精致食器接连摆满石案,琳琅满目,全都是贴合秋宴的雅致吃食。
凉菜有秋露藕片、蜜渍金梨、桂香芸豆,清甜爽口,解腻怡人;热菜有清蒸湖白、秋菇煨鸡、脆炒菱蔓,鲜香淡雅,不油不腻;旁侧配着几碟精致秋点,梨蓉酥、桂花糕、莲子糖糕样样精巧。侍女随后执壶斟酒,盏中清酒澄澈透亮,浅泛微光,乃是秋日特制的桂露酒,入鼻清甜温润,酒气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