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石听闻王舒沅语气里的微涩，连忙擡眸轻声应道：「没有的事。我从未觉得姐姐严苛，那日梁海龙出言无状，辱及于我，姐姐这般作为，本就是替我出气报仇。」
王舒沅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擡眸望向眼前少年，眉眼温柔舒展，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语气轻缓又真诚。
「我只是不想这些腌臜俗事，扰了弟弟清修的心境。」
她擡手轻轻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鬓发，眸光清浅，带着几分坦然：「何况那蠢货当日肆意张狂，不仅搅坏了那日相聚的好心情，还口出秽言辱我。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落得这般下场，皆是自取其辱。」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便将一桩市井风波轻轻揭过。
他执筷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入口醇厚鲜香，温热的肉汁滑下喉腹，通体都暖了。连日苦修后心底的疲乏，仿佛也被这温润肉食缓缓抚平。
王舒沅看着他安静进食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暖意，轻声开口询问：「怎么样？你再尝尝这几样菜式，觉得哪样最好吃？明日我再给你上山送来。」
沈石闻言动作微顿，擡眸看向她，连忙轻声推辞：「不必了姐姐，这般来回奔波，太过麻烦你了。」
王舒沅浅浅摇头：「一点也不麻烦。你孤身一人寄居青玄观，家不在靖安府，逢年过节也无亲人相伴。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在山上修行，日子过得太过清冷清苦。」
简单几句温柔细碎的关怀，字字都落在沈石心底。
「你今日若是修行完毕，可否带我在观中四处逛逛？」
「自然可以。」沈石应声回道，「今日暂且放下功课，吃完饭菜，我便领着姐姐游览一番。」
待沈石用餐完毕，王舒沅唤仆从入内收拾食具，吩咐众人先到道观门外等候。沈石换回一身记名弟子道袍，引着王舒沅踏上竹林间的蜿蜒小道。
「话说回来，弟弟当初是如何结识凌二郎、苏姐姐一众之人？」王舒沅侧过脸轻声问道。
「我入观第二日，夜里无事，独自在竹林闲走，又尚不熟悉路径，一时迷了方向，无意间闯入这片林间空地，恰好撞见凌师兄、苏师姐几人在此烤肉，就此相识。往后大家便时常约在此处相聚。」沈石微微一笑，「此地离得不远，我带姐姐过去看一看。」
二人沿着曲折石径缓步前行，山间寒风拂过竹梢，簌簌抖落枝上细碎残霜。
王舒沅拢紧身上石青织锦大氅，目光望向幽深竹林深处，缓缓开口：「凌家二兄看着豁达随和，广交友人，实则极少向人敞开心扉。清瑶姐姐更是眼界极高，寻常人难以入她眼。想来弟弟天资出众，性情率真，方能与他们彼此赏识。」
「姐姐太过夸赞我了。」
不多时，两人行至林中空地。五张竹凳围着石桌整齐摆放，一旁掘有简易土坑，坑底尚残存烧过的柴炭痕迹，依稀能想见往日炙烤肉食的景象。
王舒沅环顾周遭，轻轻轻叹：「当真令人羡慕，平日里一同切磋修行，得空便能围坐一处烤肉闲谈。」
「很少饮酒的。」沈石笑答，「宗门戒律禁止弟子饮酒，偶尔才会偷偷小酌几口。大多时候，都是享用自后山猎获的野味。凌师兄几人常入山狩猎，猎得猎物便带到此处炙烤。」
「我记得弟弟曾经说起，早年依靠进山狩猎补贴家用，一手飞石术炉火纯青，想来在此处狩猎，收获应当不少。」
「倒是未曾经常进山。近几月我一心打磨武道炼体，日日操练过后筋骨酸胀难忍，只随同凌师兄他们去过一次后山，猎到两只野兔。后山深处还有一方小湖，乃是靖江支流汇聚而成——听他们说，二师兄常去那里钓鱼……」沈石忽然一拍脑门，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上次下山去往靖安府，本打算置办鱼竿鱼线，到头来竟忘得一干二净。」
「这有什么要紧，明日我一并给你带来，到时咱们一同前去垂钓。」王舒沅眉眼弯弯，轻声浅笑。
虽说是领着她在观中闲逛，沈石心中也知不便带着王舒沅将后院各处尽数走遍，只顺路引她远远看过食堂，便转身朝着后山方向走去。
青玄观坐落于祁山半山腰，后山岔路纵横，数条小径通往不同地界，沈石依着往日记忆，避开幽深荒僻的险路，选了一条路径平缓、直通近处小峰的山道，侧身引着王舒沅缓步前行。山路曲折迂回，沿途尽是常青翠竹与落尽繁叶的寒树，枝干疏朗挺拔，在冬阳下静静伫立，自带一番清冷高远的冬日意境。
二人并肩徐行，脚下青石阶微凉，背阴处的石阶缝隙里结着一层薄亮坚冰，还混着未化的零星残雪，看着干净平整，实则湿滑异常。林间寂静无人，唯有风声簌簌、竹影轻摇，远离了市井的喧嚣年味，独得山间一份清寂安然。
「哎呀！」
身侧的王舒沅未曾留意脚下路况，落脚微微偏移，鞋底恰好蹭过一层薄冰。脚下骤然一滑，整个人瞬间失重，身形踉跄着往前倾去。
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沈石五感敏锐，几乎在她身形晃动的刹那便有所察觉。他即刻收步侧身，长臂骤然探出，一手牢牢攥住她纤细的小臂，另一手顺势稳稳环住她柔韧的腰身。
温热的掌心隔着厚实的石青锦缎大氅贴在她腰侧，稳稳托住她失衡下坠的身姿，顷刻间便卸去所有踉跄力道，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彻底稳住。
「姐姐小心。」沈石语声温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紧绷与关切，目光落向湿滑的冰面，「冬日山路背阴积冰，最是湿滑难行，切莫分心看景。」
指尖清晰感知到怀中人的身子倏然轻轻一颤，下一瞬，王舒沅下意识擡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借力稳住身形。沈石垂眸望去，只见她微微垂着头，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鬓边一缕柔细碎发被山风拂落，贴在莹润白皙的脸颊上，衬得容颜愈发温婉动人。她音色轻柔软糯：「多谢弟弟，是我疏忽了，只顾着看山间景致，忘了脚下路滑。」
山间微风轻拂，吹散些许寒意，也搅乱了人心底的方寸涟漪。王舒沅迟迟没有松开挽着他手臂的手，擡眸时眼波盈盈，染着浅浅娇羞，语声轻细绵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弟弟，山路太滑，你牵着我走好不好？」
沈石擡眼，正好撞进她温柔含怯的眼眸里。少女面含羞色，眉眼温润明媚，往日端方清雅的气质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