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持火把沿溶洞一路上行,在崎岖湿滑的洞道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熹微天光。山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满身地底带来的阴湿之气。此时恰是巳时初,日影穿过林叶,像碎金一般落在苔石之上。
众人逐个攀绳上了崖壁,循着熟路往道观方向折返,一路步履不停。凌砚舟走在最前,眉头微蹙,显然仍在思忖谷底之事。行出数里,他终是开口道:「暗河往返太过凶险,此番返程逆流已是不易,日后若要常入谷底修行,总不能次次潜水涉险。依我之见,应当找一处崖壁,带绳索攀登上去,开出一条陆路信道。」
周文彦闻言摇头,面露难色:「师兄有所不知,那山谷四面皆是千丈绝壁,崖壁近乎垂直,连能落脚的岩缝都少之又少。真要垂索而下,绳索非得有千丈长短不可。这般长索本身便重逾千斤,越往上攀,拖曳的分量越沉,耗损的体力何止数倍,中途一旦力竭脱手,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吴丰也在旁点头附和:「此事太过危险。」
沈石跟在队中,一路听着几人议论,脑中反复回想谷底那片合围的绝壁。他记得谷中地势封闭,四面高墙般的崖壁挡住了横风,烟火升起必是笔直一条,思索片刻便开口道:「师兄,我倒有个法子。不知世间有没有能生异色浓烟的药料?可先遣一人下到谷底,选好位置点燃彩烟,余下人在四周山巅高处观望,见烟柱升起,便能精准对应出谷底正上方的位置,省去从谷底攀上悬崖的风险。」
苏清瑶眸光微动,侧头看了他一眼,接话道:「石头的办法可行,只是需要寻找能产生大量彩色烟气的燃烧物。」
周文彦闻言颔首:「我曾见府城的烟火匠人做过,把雄黄、铜青、银朱这类矿粉拌入硝石松香,便能烧出黄、青、红各色浓烟。只是谷中密闭,这类烟气多带微毒,点火之人燃后须得立刻退开,不可久留。」
凌砚舟听罢沉吟片刻,脚步微顿,当即道:「既有门路,便值得一试。明日我们下山去靖安府,寻周家商铺采办相应药料,顺便一并备齐攀索与驻谷的对象。」
几人一路边走边议,把彩烟定位的细节逐一推敲妥当。山路蜿蜒,一行人脚程不慢,待到踏回青玄观山门时,已是申时中。连日在地底奔波,又兼潜水逆流之累,众人皆有倦意,当下便各自回院歇息,约定次日巳时初一同下山。
沈石提着行囊回到自家独居的小院,擡手掩上木门。院中竹影横斜,细碎地落在青石板阶上,晚风裹着草木清气拂过,一派清静安宁,与地底幽谷的幽暗湿冷,直如天壤之别。
酉时的药食与热水照旧送来,用过饭食,解带宽衣时低头瞥了眼小腿。那日被黑鱼獠牙撕开的创口早已收血凝痂,边缘泛着淡粉,皮肉底下的酸胀感也消了大半。他本就仗着灵鱼肉补得气血充盈,又有灵气日夜滋养肉身,自忖恢复得七七八八,也不顾寻常外伤忌水的说法,提了热水倒入木桶,舒舒服服泡了进去。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驱散了连日积攒的阴冷与疲惫,他闭着眼枕在木桶边沿,心神沉入体内,慢慢复盘此番幽谷之行的得失。
先是暗河隧洞遇袭,那黑鱼隐匿在黑水之中,突袭毫无征兆,至今想来仍有余悸。再说到谷中的食人灵树,以黄果作饵、根须为猎,吞鱼噬兽无声无息,更让他见识了天地灵物的诡异凶险。此次入谷前后不过两日两夜,实则步步藏着杀机,稍有差池便是葬身地底的结局。
与之相对的,是实打实的修为进境。暗河的灵鱼大补气血,锻体效果远胜寻常药食药浴;那蜡黄灵果更是罕见的天材地宝,一枚就抵得上他十余日的吐纳苦修。此番前后共服食了四枚灵果,如今修为已经涨至九百三十八单位。这样的精进速度,若是守在观中日复一日按部就班修炼,少说也要五十日才能达到。
只是千丈幽谷与世隔绝,暗河里黑鱼成群,灵树又暗藏凶性,此番能全身而退、满载而归,靠的全是众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
若是烟气定位的方案能成,就能往谷中搬运更多起居器物,大家也不必像上次一样直接露宿空地,如厕洗漱都能方便许多。往后既能借着灵鱼灵果稳步打磨修为、冲击瓶颈,也能顺势寻机开辟出一条陆路信道,不必次次都冒潜水的风险。只是水下与林间的凶险分毫未减,入谷之后,仍旧半点大意不得。
思绪转开,他又想起谷底遍地形态各异的奇花异草。那日众人在谷底行走,见过的灵株不在少数,可五人都不识得这些草木的名目,只能远远观望,平白守着宝山却无从取用。趁现在筹备还有空闲,倒不如去一趟藏经阁,找些《百草图谱》《山野灵物志》这类典籍,但凡有名称、有功效记载的药草灵株,全都录入元微之中。等下次入谷,就能对照着逐一甄别。
想到灵果的补益效果,他心头微动,又想起几位同门的修为。凌砚舟师兄去年就曾跟旁人提过,自己距离筑基境还需要两年。若是能常驻幽谷,常吃这种精纯灵果,筑基之日肯定能大幅提前。
至于苏清瑶、周文彦、吴丰三位同门,修为固然都比自己深厚,但终究没有元微这种测算工具,没法计量体内灵气,自然也难精准预估筑基的时间。除非像凌师兄这样灵气充盈,自身才能隐约感知。其实观中大半记名弟子都是这样,日日按功课吐纳锻体,循规蹈矩修行,体内灵气积攒了多少、距离下一个境界还有多远,大半都是稀里糊涂,全凭自身气感模糊判断。
水温渐渐转凉,他收束思绪,从桶中起身,擦干周身换上干净里衣。窗外暮色已经沉落,院中万籁俱寂,只剩竹影随风轻摇。
次日巳时,五人在食堂用过饭,便结伴下山。未到午时,靖安府的街巷已是车马络绎,众人径直往云起商会在城中的商铺。不一会便喊下来掌柜,见周文彦前来,连忙迎入内堂,听明来意后,当即引着众人往后院库房而去。
库房一侧的榆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烟火药料,都用油纸封裹妥当。掌柜一一指点介绍:「几位公子要的发烟药料,这里有三四样。雄黄混松香硝石,燃起来是浓黄烟,山野里最是扎眼;铜青配桦皮,烧出来是青碧色;若是要赤红浓烟,须得用银朱、黄丹拌和沥青,药力最足,颜色也最鲜亮,只是造价贵些,存货也不多。至于寻常烟火药球,只冒灰白黑烟,混在山雾里便看不清了,怕是不合用。」
库房一侧的榆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烟火药料,都用油纸封裹妥当。掌柜一一指点介绍:「几位公子要的发烟药料,这里有三四样。雄黄混松香硝石,燃起来是浓黄烟,山野里最是扎眼;铜青配桦皮,烧出来是青碧色;若是要赤红浓烟,须得用银朱、黄丹拌和沥青,药力最足,颜色也最鲜亮,只是造价贵些,存货也不多。至于寻常烟火药球,只冒灰白黑烟,混在山雾里便看不清了,怕是不合用。」
凌砚舟闻言微微颔首道:「颜色鲜亮尚在其次,我们最要紧的是烟柱不能散。」
掌柜听罢登时了然,连忙指着那堆银朱红烟料道:「若论烟质凝厚、聚而不散,首推这赤红烟。雄黄黄烟虽亮,烟体质地偏轻,升得高了便容易被山风打散;青碧烟更淡,百丈之外便发虚。唯独这银朱、黄丹配沥青烧出来的红烟,烟气沉凝厚重,燃起来是一股直柱往上拔,等闲山风吹不散,升得再高也能攥成一团赤色,远观最是清楚。就是耗材重、价钱高,平日少有人买这么厚重的料子。」
沈石暗忖,黄烟虽亮,黄昏时分易与天色混淆;青烟偏淡,远了易和林霭混作一团;唯独红烟浓烈夺目,无论阴晴晨昏,在山野间都一眼可辨,最适合千丈深谷的定位之用。
凌砚舟道:「便选红烟,多备上几份,连同盛药的耐烧陶钵一并配齐。」
敲定烟料,周文彦又问起长索。掌柜领着众人转到另一处库房,让守卫推开库门,无数卷粗索整齐堆放在实木架上,每一卷都分量沉实。
「这里有麻绞粗绳、牛筋棕绳,还有掺了蚕丝与细铁筋的复合索。普通麻绳最长,却不经磨;纯牛筋索韧性足,就是太重;这一款棕丝混牛筋拧的,芯子里夹了细铁筋,抗磨抗拉,最是结实。」
几人闻言走上前去,各自伸手攥住绳身发力拉扯。沈石也探手握住一截绳索,指节收拢一握,绳身约莫有成人手腕粗细,入手沉实压手,棕丝与牛筋拧得紧实密致,没有半分虚浮松软。他又随手捡了块棱角碎石,在绳面上来回蹭了数下,只见绳皮只留下淡淡白痕,丝毫没有起毛断丝的迹象,比常用的麻绳坚韧何止数倍。
周文彦沉声问道:「质地倒是尚可,只是我们要足足千丈,只多不少,库房可有这般长短的长索?」
掌柜闻言道:「公子见谅,单幅千丈的长索实在没有,这般长度既不好盘卷储运,铺里常备的都是两百丈一卷的制式索,两端都铸有熟铁锁扣,首尾相接便能扣合拼接,承力不比整卷差分毫,公子要凑千丈,取五卷拼接便是,这绳索是官府或乡绅修栈道用的,库里存货充足,随时都能调出来。」
凌砚舟听罢,目光扫过那卷黝黑沉实的巨索,对几人问道:「就选这一款,如何?」
苏清瑶开口道:」用来修栈道的绳索,应当是够用了。」
几人皆是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