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家丁认得沈石是府中贵客,连忙上前见礼,告罪一声便快步入内通报。不消片刻,便有丫鬟迎了出来,引着他穿廊过院往内宅去。春日晴好,廊下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人一衣袖。转过月洞门,便见王舒沅立在听雨轩下,一身豆绿色罗裙,鬓边簪着朵素馨花,见他来了眉眼弯起,带着笑意道:「弟弟来了,今日怎么得空亲自登门?」
二人进了暖阁分宾主坐下,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了出去。沈石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过来,是专程向姐姐赔个不是。先前约好四月初十相聚,可近日观中有事,我需耽搁些时日,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怕是赶不上赴约了。」
王舒沅闻言抿了口茶,擡眼瞧着他笑道:「不过是寻常小聚,你打发人递个口信便是,何苦特意跑这一趟,倒显得生分了。」
「正好今日随师兄师姐下山办事,顺道过来当面说一声,也免得你和薛姐姐空等一场。」沈石语气平和,「失约在先,总该当面致歉才合礼数。」
王舒沅也不再拘礼,点头问道:「那你这阵子都要在观中忙碌?往后什么时候能再下山?」
「近期事务繁杂,短时间内怕是不便常下山入城。」沈石略一沉吟,只含糊带过,「若是不出意外,四月十六便再来拜会二位姐姐。」
「观中事务要紧,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王舒沅摆了摆手,反倒关切道,「若是缺什么日用对象,或是有什么需要搭手的地方,你只管开口便是。我王府在靖安府还算有些薄面,总能帮上些忙。」
「多谢姐姐好意,倒也没什么需用的。」沈石谢过,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薛姐姐那边我就不另行登门了,劳烦姐姐帮我转告一声,改日我再做东赔罪。」
「这有什么,你放心便是,我回头便给灵绾递信。」王舒沅一口应下。
诸事说罢,暖阁中一时静了下来。沈石指尖轻触茶盏边沿,想起方才见过的女子,终是随口问道:「说起来,上次府内见过的那位慕容馨月姑娘,姐姐近来可有见过?」
王舒沅闻言微怔,擡眸看他一眼,奇道:「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也没什么,方才偶然想起,随口一问罢了。」沈石语气平淡,没提街头偶遇之事,顿了顿又道:「当初只听说是从岭南来靖安府发展的,不知她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舒沅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具体什么来头,我也说不太清。她来靖安府本就没几个月,说是随长兄过来打理生意。她兄长手笔不小,在城中置了不少商铺、酒楼,连江上的两座新画舫都是慕容家的产业。慕容馨月忙着打理生意上的杂事,等闲也少出来相聚,我也有段时日没见过她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能入韩姐姐的集会,想来背景应当深厚,绝非寻常人家。只是她素来不多提家世根底,旁人也不好深究。」
沈石闻言微觉诧异,擡眸道:「姐姐上次不是说,与她情同姐妹、义结金兰么?怎的连她家是做什么的也不清楚?」
王舒沅闻言莞尔,放下茶盏笑道:「你且说说,那些抄家连坐、打击朋党之事,牵连的都是父母子女、师生同门,或是举荐提拔、利益共享之辈,可曾见过牵连女子闺中密友的?你可知这是为何?」
沈石闻言略一思索,还真从未想过这层世情门道,当即摇了摇头:「这倒从未留意过,却是为何?」
王舒沅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笨得很,懒得跟你解释。」
沈石摸了摸鼻子,又随口问道:「那她在靖安府,可有相熟的男子?或是……已定了人家?」
这话一出,王舒沅眉梢微挑,带着点薄嗔睨着他:「好啊,我当你是专程来辞行的,合著是来打听人家姑娘的私事?有我和你薛姐姐陪着你说笑还不够,还惦记着这位慕容姑娘不成?」
沈石闻言一滞,连忙解释:「姐姐说笑了,我与她不过一面之缘,能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偶然想起,随口一问罢了,绝无他意。」
「瞧你急的。」王舒沅见他神色认真,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了他一眼,「我逗你呢。她来靖安府待了没多少日子,之后又整日忙着生意,没听说有什么心上人,更别提定亲了。至于岭南老家的事,她素来不愿多谈,旁人也不好追问。」
说罢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真就只是随口问问?」
「自然是随口一问,姐姐就莫要打趣我了。」沈石无奈摇头。
两人又攀谈一阵,沈石便起身拱手道,「时辰不早,我与师兄师姐约了地方会合,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得空,再登门谢罪。」
王舒沅也起身送他,一路送到二门口,叮嘱道:「观中修行辛苦,你也多保重身子,不必急着谢罪。等你什么时候下山了,打发人来知会一声便是,我和灵绾做东请你。」
沈石应下,辞别了王舒沅,转身走出王府。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街上依旧人流熙攘,他辨明望江楼的方向,步履从容地导入人流之中。
次日辰时初,天光大亮,山风卷着晨露的凉意漫过林梢。五人在凌砚舟的小院聚齐,一同用餐后,凌砚舟、吴丰一人背了两卷棕丝复合索,沈石与周文彦每人背了一卷,又带上支架、三杆铁钎与铁锤,余下岩钉、生烟器物等杂物则由苏清瑶携带,一行人一路往祁山深处而行。
一行人脚程迅捷,依旧花了两个半时辰才抵达目的地。前方两座赭红青灰的断崖拔地对峙,岩壁如斧劈刀削一般,中间横亘着幽深峡谷,对面绝壁半腰处,那处被苍劲古藤遮掩的岩龛洞口隐在浓绿之间,正是几日前众人探过的地底溶洞入口。
几人在崖边站定,凌砚舟放下肩头绳索,沉声道:「这山崖视野开阔,我带赤红烟料下去,潜水入谷后便点燃烟柱。你们四人在此处观察等候。」
众人纷纷颔首应下。苏清瑶将背上的防水行囊递到凌砚舟手中:「烟料、陶钵、火折子都封在里面,里头还有两条新鲜鹿腿,你下水之前先抛进去当作诱饵,你自己千万小心,安全为主。」
「放心。」凌砚舟接过包裹牢牢背上,又束紧袖口裤脚,扣上抹了兽脂的滑握木柄,足尖一点崖边石棱,身形顺着上次已经挂好的绳子滑出,不过数息便稳稳落在了对面崖顶。接着他双手攥住另一条已经荡下的绳索,足下蹬着岩壁借力,身形稳稳下坠,片刻便站在了洞口的窄崖台上。
挥刀斩断几株新缠上来的藤蔓,露出黝黑的洞口,凌砚舟回头朝对面崖顶的众人挥了挥手,便侧身迈步,身影很快没入了溶洞的幽暗之中。
周文彦望了眼被古藤半掩的洞口,开口道:「那洞道曲折绵长,就算快步疾行,也需一个多时辰才能走到暗河,更别说还要潜水穿过隧洞,我们在这里等着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