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众人下课之后便一同前往四师兄的丹房。这次入谷他们采回了不少可以入药的奇花异草,几人都不精通丹道炼制,于是打算把这些药材拿给四师兄,置换成品丹药。
这批药材里,有几株紫阳草和数段血龙藤,更是十分罕见的上等灵材。以这两味药材为主药炼制出的聚神丹与黄龙丹,即便在筑基修士眼中,也算得上不可多得的珍稀丹药。
聚神丹擅长安定神魂,尤其契合万象宗「观想修行」的法门,对凝炼神识、助力观想功效十分显著;黄龙丹则是古籍所载的罕见丹药,有易经洗髓,能够提升修士根骨资质。
四师兄手中暂时没有这两种丹药的成品存货,便和众人约定,先处理好这批药材,五日之后开炉炼制,炼成丹药后再按照比例与几人分配。至于鳄蟒锻体丹这类炼体常用的丹药,或是养脉丹这类辅助温养经脉的丹药,他手头还有不少存货,当场就取出几瓶分给了众人。
四月十六日,春意深浓。
靖安府城北的漪兰园,是王家众多别院中最精巧玲珑的一处,园子面积不大,却打理得十分妥帖,三进院落错落有致;最深处是一片临水空地,一侧立著白墙黛瓦的敞轩,其余三面环水。池中锦鲤悠然摆尾,岸边垂丝海棠正值盛放,粉白花瓣落了满满一池,顺着微风缓缓打着旋儿。池心建有一座六角石亭,亭里的石桌石凳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青瓷茶盏与几碟精致点心,檐角悬着一只铜铃,风一吹便叮咚轻响,声线清亮又慵懒。
沈石抵达的时候,王舒沅与薛灵绾已经在亭中坐了好一会儿。
王舒沅今日穿了一身葱绿春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浅的兰草暗纹,色调清淡,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被春水洗过的嫩柳。她坐在石凳上,正低头剥枇杷,指尖白皙,动作细致,剥好的果肉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碟里,一旁已经堆了小半碟。听见脚步声,她擡眸看来,眉眼弯了弯:「弟弟你来了。」
薛灵绾比她到得早,此刻正倚着栏杆,一手支着下巴看池中游鱼。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窄袖春衫,袖口被妥帖束起,发髻松松挽起,鬓边簪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蔷薇。听见沈石过来的动静,她侧过头笑了笑:「你再不来,这碟枇杷可就要被舒沅一个人吃完了。」
王舒沅轻轻「哼」了一声,将碟子往沈石面前推了推:「我剥的枇杷,自然要等人来了才吃。倒是你,方才那半碟桂花糕是谁吃的?」
「那是你放在那儿让我吃的,怎么好浪费。」薛灵绾理直气壮地回嘴,从栏杆上直起身,慢悠悠走到石桌前坐下,拈起一颗枇杷看了看,却没往嘴里送,反而搁在了沈石面前的碟边,「这个最大,给你。」
沈石道了谢,拈起枇杷送入口中,只觉果肉清甜多汁。王舒沅看着他吃下,目光柔了几分,又给他斟了一杯茶:「新到的明前龙井,你尝尝。」
薛灵绾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也不多话,只自己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喝完她微微眯了眼,像是被茶汤烫了舌尖,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事,随即开口道:「舒沅你这茶确实不错,靖安府也少见,不过么,糕点倒是差了点意思。」
王舒沅擡眼看了她一下,语气依旧温温柔柔,却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回击:「那你还吃了那么些,而且韩府是从京畿之地专门请的师傅,做的自然精细。我府上的厨娘是本地人,做不来那些花哨样子。姐姐若是嘴馋,下回我让人去韩府讨一份方子来就是。」
「那倒不必。」薛灵绾摆了摆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沈石一眼,「我就是随口一提,又没说要不好吃,你急着什么?」
王舒沅被她说得一怔,耳根泛起微红:「谁急了——算了,不跟你争。」她说着低头又剥了一颗枇杷,这次没放在公用的碟子里,而是轻轻搁在沈石手边的小碟中。
沈石端着茶盏,早习惯了这般光景,依照过往经验,只低头喝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三人刚闲话了几句近况,却听见园门方向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他擡眼望去。
慕容馨月正从回廊那头走来。日光斜斜穿过廊檐,在她藕荷色的衫裙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辉。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恰到好处——腰肢随着步履轻轻摆动,幅度不大,却让柔软衣料贴着身形轻轻晃动,勾勒出一道纤细流畅的轮廓。微风拂来,将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撩起来,又轻轻落下,她擡手将碎发轻轻别到耳后,露出半截白皙的颈侧。那只手落下后自然垂在身侧,指节修长,腕间一枚细细的银镯随着步伐轻轻滑开,又滑回去。
紧接着,沈石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蒙着浅浅的笑意,看人时自带一种浑然天成、毫不刻意的妩媚——眼波流转间,竟似有细碎的光点在眼底轻轻跳动。即便她不看人时,这双眼也自有一种沉静的吸引力,像整幅画里最亮眼的那一笔,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沈石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认出她的瞬间,脑海深处忽然浮起另一幅画面。那日前往王府的路上,慕容馨月亲昵地挽着宋知书的手臂,两人依偎着并行,神态十分亲密;可此刻,慕容馨月正顺着回廊朝亭中走来,笑意温婉,步履从容,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奇与熟稔,仿佛两人这才是第一次真正相见。
那日巷中挽臂同行的身影,和此刻石亭外步步走近的女子,分明是同一个人,却透着全然不同的两种姿态。
沈石垂下眼帘,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
「舒沅妹妹,我冒昧过来,不会扰了你们的雅兴吧?」
慕容馨月的声音顺着轻风从回廊飘来,温润轻缓,像春溪淌过青石。此时她已经走到亭前,先朝王舒沅颔首致意,又侧身给薛灵绾点头问好,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沈石身上,稍稍停顿了一瞬。这一瞬里她的眼睫轻轻擡起,眸光在沈石脸上缓缓扫过,像一滴露水顺着花瓣的弧度滚落,随后她弯起唇角开口:「沈郎君也在?今日真是巧了。」
她弯起唇角时,那双凤目也跟着弯起,眼底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让这抹笑容比寻常客套多了几分柔软的温度。
沈石和她对视了一瞬,便移开目光,低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哪怕视线已经转开,那双眼睛的轮廓依旧印在他脑海里,像夕阳投在水面的倒影,明明已经挪开了眼,那道光还留在眼底。
王舒沅早已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两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慕容姐姐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日忙着打理铺面的事。」
慕容馨月笑着说明,她来城北查看铺面,碰巧遇上王家采买的丫鬟,顺口一问才知道园中有小聚。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我想着既然都到门口了,过门不入反倒显得生分,便厚着脸皮进来讨杯茶喝,不会打扰吧?」
「姐姐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说着便引着慕容馨月坐在沈石对面,慕容馨月道了谢,落落大方地坐了过去。
薛灵绾一直没开口说话。她看了沈石一眼,又看向慕容馨月——沈石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慕容馨月鬓边那支素银簪子上停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低头掰着手里的桂花糕,神色淡淡的。
「姐姐来得倒是巧,」薛灵绾开口时语气随和,像寻常聊闲天一般,「我们这壶茶刚泡上第二道,再晚一会儿可就要凉了。」
她这话虽说得客客气气,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石听出了异样,却没摸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王舒沅看了薛灵绾一眼,连忙接过话头打圆场:「姐姐别理她,她这人说话素来如此,向来有口无心的。」
慕容馨月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异样,笑着接过王舒沅亲手斟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好茶。舒沅妹妹府上的茶,比我铺子里的那些强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