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时分,天色微亮,一层薄雾漫过乡野,微凉水汽拂过地面草木,四下万籁俱寂,只剩风吹杂草的细碎声响。
落槐村村口的老槐树下,沈石拢了拢肩头缝补好的粗布挎包。包内只放了两套换洗衣物和几块硬面干粮。他身形清瘦,眉眼沉静内敛,心性比寻常同龄人稳重得多。朝着自家屋子躬身一拜,辞别还在熟睡的父母,便快步跟上前头的李货郎。
李货郎在乡里做走货买卖已经多年,为人老实健谈。他牵着一头灰骡,骡背上搭着实木货架,左右两只竹筐都装得满满当当:一侧码着晒干的柴胡、防风、荆芥等草药,另一侧堆着粗盐、针线、木梳一类日用杂货。沉甸甸的货物压得骡子步子放得很慢,木架走动时时不时发出咯吱的轻响。
李货郎回头看见沈石一路稳稳跟在后方,气息始终平稳,便放缓了脚步叮嘱:「小石头,落槐村到平溪镇一共一百五十里山路,大半都是没人修整的野路,陡坡碎石极多。咱们约定五日来回,两天赶路,剩下三天处理琐事、返程,万万不能耽搁超时。」
他伸手扯紧骡绳,好意提议:「你从没出这么远的远门,货筐还有空余,累了就坐到骡子上歇一歇。我常年在外奔走,走多久都习惯了,不用替我和牲口心疼。」
沈石脚步没有放慢,擡手扶稳滑动的草药捆,语气谦和笃定:「李叔整日在外奔波谋生,本就辛苦。骡子已经负重满载,您都舍不得骑,我更不能再添负担。我平日里进山采药,走惯了长短山路,这点路程我撑得住。」
「你这孩子,性子太懂事,也太要强。」李货郎无奈笑了一声,「别家半大少年,走上几里路就吵着喊累,也就你能沉住气。要是腿脚实在熬不住,千万别硬扛,随时跟我说一声。」
「我心里有数。」沈石点头应下。
一路上遇到上坡陡坡,他就上前攥住骡绳,帮着拉扯借力;走到碎石路段,便扶稳摇晃的竹筐,防止草药散落。哪怕脚掌被石子磨得发烫,小腿肌肉发酸僵硬,他也依旧默默赶路,半句怨言都没有。
天色彻底放亮,晨雾渐渐散去。蜿蜒的山道顺着平地与土坡向前延伸,两旁荒草丛生,低矮灌木沿着路边生长。山涧溪水顺着低洼沟壑流淌,叮咚作响。整片郊野人烟稀少,耳畔只剩风声、骡蹄声还有二人的脚步声。
赶路过半,日头升上半空,暑气翻涌上来。李货郎擡手擦去脸上的汗水,靠在一块青石上停下脚步。
「这天的秋老虎实在熬人,咱们在这儿歇一阵,喝口水再继续。」
二人坐下稍作休整,沈石斟酌片刻,开口说道:「李叔,我跟着您进城,不光是陪您售卖草药。我心里藏着一桩心事,想借着这次进城的机会打听清楚。」
李货郎灌了一口水,侧过头看向少年:「什么心事?你整日守着村子采药过日子,还能有什么心结。」
「我想打探异人轶事、吐纳修行的事情。」沈石擡眼望向远方的地平线,目光十分坚定,「我一直想确认,世上到底有没有能跳出凡俗束缚的修道之人。」
李货郎听完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些都是虚话。咱们庄稼人守着田地过日子就够了,那些修仙问道的故事,都是说书人编出来哄大家取乐的。我跑了十几年乡路,往来各个村落,从来没亲眼见过什么修士。」
「传闻不会凭空产生,我只想亲自求证虚实。」沈石语气依旧平和。
李货郎拗不过他的坚持,思索之后说道:「平溪镇依一条大河修建,南街有个周老先生常年摆摊说书。来往行商的各种奇闻轶事,他听得最多,偶尔也会谈起这类异闻。等我把草药全部卖掉,就带你去他的茶摊碰碰运气。」
「劳烦李叔。」沈石拱手道谢。
二人休整完毕再次动身,白日顶着烈日赶路,夜里借着星光连夜行进。整整两日奔波,走完一百五十里的土路。待到夕阳西沉,晚霞铺在河面之上,二人来到渡口,付了船钱渡江,平溪镇就此出现在眼前。
镇子依一条大河修建,没有环山地形,一圈夯土围墙约莫两丈高,墙面长年风吹日晒之下,墙皮剥落开裂。整座城镇只开正南一道城门,全镇两千余户人家,近万百姓在此聚居生活。城内仅有三条主街,路面混着黄土碎石,凹凸不平。药铺、粮摊、铁匠铺、杂货铺沿街依次排布。南街的露天茶摊人流量最大,一到午后就挤满了闲坐的人。整座镇子不大,处处都是市井烟火气。
城门值守的两名兵卒十分懒散,草草核验完李货郎的路引,扫了一眼空着的骡筐,便挥手放二人入城。
刚进城门,沿街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麦芽糖、干果、竹制小对象引得孩童围在摊前打转。
李货郎侧头问道:「奔波了两天,要不要买点吃食垫垫肚子?」
「先把正事办完。」沈石目不斜视,默默记下街巷走向,对街边的吃食玩意儿毫无兴致。
李货郎和城西药铺的掌柜是老交情,熟门熟路牵着骡子进了铺子。药铺伙计搬出秤杆,一一称重核算价格。草药交割完毕,李货郎把铜钱贴身收好,说道:「草药处理妥当了,我们去南街茶摊,听周老先生说书。」
二人寻了两张靠边的木桌坐下,点了两碗粗茶。没过多久,周老先生登台,一拍乌木醒木,喧闹的茶摊瞬间安静下来。今日他讲的是前朝戍边将门的旧事,只讲将士戍守国土、征战沙场的忠义故事,全程没有仙道桥段。
一个时辰说书结束,围观的百姓四散离开,茶摊很快冷清下来。等所有人都走远后,沈石才走上前躬身行礼。
周老先生拿着粗布擦拭醒木,擡眼看向他:「旁人都走光了,你留下来,是有问题要问我?」
「老先生讲的将门忠义令人心生敬佩。」沈石微微躬身,「我从乡下远道而来,不只为听沙场故事。往来货郎都说,您偶尔会讲起吐纳清气、世外异人的传闻,我想知道这些故事的源头。」
周老先生摆了摆手:「那些都是我编出来招揽客人的闲话,做不得数。我在平溪镇活了六十年,南来北往的人见过无数,从来没见过飞天遁地的修士。」
「故事就算经过润色,源头也必然真实存在,还请老先生如实告知。」沈石没有就此放弃。
周老先生左右环顾一圈,确定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道:「实话跟你讲,这些修士的闲谈,都是镇上一名后生跟我说的。」
沈石眼中一亮,连忙追问:「此人是谁,家住何处?」
「他叫苏砚,住在镇东巷最深处的土坯小院。」周老先生捋着花白胡须说道,「他祖上曾是散修,留下一卷古册。苏砚不愿务农、不学手艺,靠着变卖祖田度日,整日守着这本册子闭门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