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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江阑剖心,风物殊情

沈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目光落在江面上,神色平静。江风从两人身侧穿过,吹动了她肩上素纱披帛的一角。

沈石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九儿姑娘,我有一事想问你——」

「你是想问宋学子的事吧?」

慕容馨月没有转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是。」

慕容馨月转过身来面向他,那双凤目里既没有闪躲,也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那日你跟在我和宋知书身后,我瞧见你了,见你没过来和我打招呼,只当你有事在身,便没回头惊动你。」

慕容馨月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江面上,像是在梳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平稳:

「我们岭南女子,十四岁议亲、十五岁出嫁是常有的事。我们那儿不像你们大雍贵女这般自由,到了年纪不成婚,邻里的闲言碎语就能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我今年已经二十三了。在岭南,这个年纪还未出阁的女子,旁人看你的眼光都不一样,背后什么议论都有。哪怕我跟着兄长来了靖安府,家里的信还是一封接一封地寄来,每一封都在催婚。」

「后来在韩姑娘的宴会上认识了宋知书。他对我十分殷勤,嘴甜会说话,又懂得照顾人。那时候我刚到靖安不久,身边没几个能说贴心话的人,他对我好,我便觉得这人还不错。我们岭南的风气和你们大雍不同,男女合得来就试着相处,合不来便好聚好散,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所以那时候我和他来往,确实是带着几分认真的心思。」

说到这里,她侧过头看了沈石一眼,语气坦然:「既然是认真相处,我自然要替他打算。我想着,他若能考中功名、获得官身,我们往后的日子才算真正有了根基。我们慕容家在岭南扎根多年,在京中也不是全无门路,不然生意也做不到如今的规模。于是我便托家中关系,替他安排了进京的路子,让他去京中处理文事,实则是帮他铺路,让他有机会结识京中文士大儒,拜入名师门下。」

「你也清楚,大考的考题章法、策论偏好,哪怕是用典的出处,都离不开那些考官平日讲学的范围。你在地方上闷头苦读,一辈子也摸不准这些人的偏好;可若是能在京中待过,能在他们门下旁听几回,哪怕只是远远跟着,大考的题目对你来说也不再陌生了。他学问底子不差,缺的就是这一层眼界见识。我替他安排这条路,就是帮他补上这个缺口。」

沈石开口道:「我听说是他的远亲帮他安排的门路。」

慕容馨月道:「是我让他这么说的。他一个男人,若是让旁人知道前程是靠一个女子打点的,在外头不好立足。他在靖安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真有什么有本事的远亲,何须等到现在才动身?」

说到这儿,她像是被江风呛了一下,微微偏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淡淡的情绪,像是一道早已结疤的旧伤,此刻被重新揭开了一角:

「那时候我确实满心期盼,觉得他说不定真能闯出一番名堂来。可偏就这么巧——他走了才两天,居然就有一位温婉女子找上门来,自称和宋知书是青梅竹马,早已行过夫妻之实。她说她和宋知书早就立下婚约,不求他飞黄腾达,只盼着和他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她来找我的时候,还带了一样东西——一封婚书,是宋知书亲笔写的,我认得他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错不了。」

「我当时自然不肯信。先是去找和他交好的同窗打听,几个人都说从没听他提起过有婚约在身。我又想着,或许是那女子一厢情愿,便亲自跑了一趟他的老家,去问他的母亲。」

说到这里,她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他母亲倒是爽快,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说那姑娘是缠着她儿子的痴心人,婚书也是伪造的。可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敢看我,我就知道她没说实话。」

「后来我出了宋家,在村口坐了半日,等到邻家妇人出来晾衣裳,便上前搭话。」那妇人起初不肯多说,我只说自己是宋知书的表妹,家中长辈让我来打听他的婚事有没有着落,她这才松了口。她说宋知书确实和那姑娘有过婚约,两家本是旧识,这门亲事是姑娘的父母早年间定下的。后来宋知书到靖安府读书,慢慢就不怎么提这桩婚约了。邻里其实都知道这件事,只是没人当着宋母的面说破罢了。」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她鬓边碎发拂过面颊,她没有擡手拢好,只是望着江面,声音又淡了几分:「他瞒着我,他母亲也帮着他瞒,邻里知情也不愿掺和进来。我从头到尾都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要是他只是瞒着我,我说不定还能替他找些借口,说他是怕我知道后离开他。如果真的是父母之命,他和那女子两相不愿意,他大可以退了婚约再和我交往。可他既和那女子有了婚约,又早就有了夫妻之实,足见他们之间并非无情。他抛弃那女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在你们大雍,一个失了清白又被退婚的女子,还能有什么出路?」

她说到这里顿住,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她肩上素纱披帛的一角扬起,又缓缓散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我们岭南不像大雍这样看重礼教,就算没有媒妁就在一起,在我们那边也算不上大罪过,但我们最恨人骗人,最瞧不起负心绝义之辈。」

「那天我发现真相之后,心里其实空落落的。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可感情这种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我白天忙着打理生意,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事——想他为什么要瞒我,想我哪里做得不对,想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她偏过头看向沈石,目光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知道这么想很蠢。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我却还在替他找借口。可感情就是这样,道理都明白,可就是放不下。」

「后来那天我去漪兰园找你,见到了王姑娘和薛姑娘。」她说到这里,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们看你的眼神,我刚进园子就看出来了——那种全心全意,觉得你什么都好的眼神。我能看出来,她们对你是真心的。而你,虽然话不多,但你看着她们的时候,眼底坦荡磊落。」

「我当时站在回廊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她说,「我自认长得比她们美貌,家世也不差,凭什么她们能找到重情重义的如意郎君,我却偏偏遇上负心小人?我也知道这么想不对,可就是控制不住。鬼使神差地,我就想着气一气她们。」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意味:「我那天故意说那些话、故意看向你,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就是想看看她们会不会不自在。我像是在跟自己赌气,又像是在跟老天爷赌气。凭什么好事都让别人占了,偏偏我遇上的就是个骗子。」

她说到这里停住,指尖停在那粒珠子上,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最后那句话。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又吹动她鬓边碎发拂过面颊,她终于轻声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问沈石,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郎君,我是不是很可笑?」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沈石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缕暮光照着,那双凤目透着坦然,还带着一层薄薄自嘲的脆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不可笑。」

慕容馨月转过头来看他

「你被人骗了,心里有气,看见别人过得好,心里会发酸——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你既没做伤害她们的事,也没做伤害自己的事,不过就是在心里跟自己较了几天劲,这有什么可笑的?」

慕容馨月看着他,那双凤目里慢慢漾开一层薄薄的水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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