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天光初透。
那棵灵果古树低处的枝丫经过上一次在谷中,已被摘得七七八八,余下果实多垂向溪水一侧,众人便另择一株重新采集。引根、砍伐、驱赶,诸般步骤从头来过,几人配合默契,大半个时辰过去,把今日所需的灵果数量采集完。
采毕灵果,几人各自打坐炼化了其中灵气。
昨日剩鱼未煮的大半已喂了古树根须,便将昨日存着的那条大黑鱼宰杀,这次吴丰将鱼肉切成薄片,薄得透光,整整齐齐码在洗净的叶子上。铁锅架起火,清水滚沸,众人围锅而坐,各自举筷夹起鱼片在沸汤中一涮即起,鲜嫩爽滑,入口即化,也不吃蘸料,只是尽可能将鱼肉多吃,像沈石,便吃了五斤大多。
吃过之后,约莫巳时中,腹中饱暖,气血正盛,几人便决定服用黄龙丹。
黄龙丹约莫鸡蛋大小,色如蜜蜡,却是不散气味。放入口中嚼碎,一股辛辣苦涩的温热药液漫过舌面,就着清水一并咽下。
不多时,沈石只觉腹中骤然绞痛,丹田处仿佛炸开一团滚烫烈火,热浪翻涌着冲入四肢百骸。一股沉闷滞重的钝痛从五脏六腑深处缓缓漫开,不似刀割,却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内里一寸寸碾过,闷而绵长,叫人喘不过气。然后就是剧烈的疼痛便从骨骼深处猛然炸开——整副骨架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生生撑裂,每一节骨头都在同时发出酸胀的轰鸣,肌肉随之剧烈抽搐,连牙根都泛起尖锐的酸麻。他蜷了蜷手指,关节处传来细微的咯吱声响,仿佛骨节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又在同时重生。
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浑身僵硬不敢动弹。试着运转灵力,气息走了一圈,剧痛却分毫不减。
最先出声的是凌砚舟,他原想端着架子硬撑,可是浑身痉挛般疼痛却实在难以承受,终究没忍住,嘴里骂骂咧咧道:「妈的,四师兄莫不是拿了毒药给我们吃?这疼痛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苏清瑶端坐不动,面上神色还算平静,可攥紧的指节微微泛白,显然也在强行忍耐。她缓了口气,道:「四师兄传丹时说过,他也是头一回炼这黄龙丹,丹成之后不曾试过,不知服后会是什么反应。」
凌砚舟闻言更是叫苦不叠:「头一回炼?那岂不是拿咱们当药人使?这痛简直就像骨头里像是被人一节一节掰开了又合上,没完没了。」
苏清瑶不再理他,索性闭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周文彦倒是比凌砚舟沉得住气,但手臂上青筋隐隐浮现,显然并不轻松。他忍了片刻,忽然开口:「灵力无用,干熬也不是办法——不如扎进水里试试?兴许能把这股从骨缝里往外钻的疼劲压下去。」
吴丰早已被疼得坐立不安,闻言猛地站起身,难得干脆利落地接了一句:「必须试试。」说着已经大步朝河边走去,一鼓作气将身子没入溪水之中。
吴丰闭着眼泡了片刻,又在水里来回搓了几把,末了从水中探出头来,湿淋淋地抹了一把脸,无奈道:「半点作用也没有,还是痛。」
凌砚舟蹲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他,闻听此言泄了气,正要张口骂两句,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捂住肚子,眉间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紧接着,腹中一阵咕噜肠鸣,响得清脆而急促,在这安静的谷底格外清晰。凌砚舟愣了一瞬,随即苦着脸道:「不是吧……痛还没结束就闹肚子?这莫不是在搞咱们?」
周文彦的脸色也不比凌砚舟好多少,他捂着腹部,眉头紧蹙,过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四师兄的确……不靠谱啊。」
话音未落,吴丰也面色一变,从水中噌地站起来,水花四溅,大步往岸上跑。
搭建的临时厕所只有两个坑位,苏清瑶身为女子,已经神色匆匆地占了一处。剩下四个男子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转头,四人便不约而同地朝远处的草丛里奔去,脚步一个比一个急,姿态一个比一个狼狈。
草丛深处,四人各自寻了隐蔽处蹲下,一时间谷底安静得出奇,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压抑不住的闷哼。
凌砚舟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咬着牙低声骂道:「痛就算了,还得蹲在这儿……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这么狼狈过。」
不远处传来周文彦的声音,难得失了平日里的从容,带着几分虚弱的无奈:「我现在分不清是浑身上下究竟是哪里痛,真是要命。」
吴丰蹲得更远些,沉默寡言的他此刻也忍不住哼哧了两声,末了闷闷地冒出一句:「还不如让我和那树根打一架。」
沈石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蹲在一片矮丛后,腹中翻涌如潮,排山倒海一般,一波接一波,直让人腿脚发软。而五脏六腑、骨骼肌肉无处不痛,他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攥紧了衣角,额上汗珠滚落,口干舌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几人从草丛中回来时,一个个脚步虚浮,面色发白,活像是刚打了场败仗。凌砚舟率先瘫倒在空地上,四肢大张,仰面朝天,闭着眼喘气。其余几人也差不多的模样,各自寻了块平坦处躺下,连擡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沈石平躺在地,闭目忍着,只觉全身疼痛绵绵不绝地翻涌,像是骨头肌肉里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固执地改变着什么。
四下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几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忽然,凌砚舟睁开眼,偏头看向不远的周文彦,语出惊人:「文彦,要不咱们打一架试试?兴许活动开了,这股痛感就被气血冲散了,也好转移转移注意力,省得净在这儿干熬。」
周文彦侧躺在草地上,连眼皮都没怎么掀,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从喉咙底拖出来的:「师兄,你饶了我吧。我现在连擡胳膊的力气都没有,还打架?……而且,我好像有点饿了。」
这话一出,凌砚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咱们刚吃完没多久……」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顿住了,咂了咂嘴,语气变得不那么确定了:「你别说……还真有点饿了。」
沈石也感觉到了,那股饥饿感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腹中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掏空了底,方才的五斤多鱼肉仿佛根本不曾落过肚。他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声音发虚:「我记得……四师兄好像提过一嘴,说黄龙丹药力猛烈,服完之后需要大量血食来补。」
凌砚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段记忆,片刻后叹了口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积攒起身的力气,好半晌才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无奈地朝吴丰那边看了一眼:「起来吧,继续吃,好在剩下的鱼肉还有很多,够咱们折腾的。」
一连折腾了三日。
这几日里,众人唯一的正事便是捕鱼、吃鱼,再捕鱼、再吃鱼。饥饿像一只填不满的无底洞,刚吞下几斤鱼肉入腹,不出半个时辰便又空空如也,逼得几人反复往返于河边灶台,好在这河里黑鱼甚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