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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归村夜读,初悟六离

落日缓缓垂落西河水面,暖橘色余晖铺满整条河道,粼粼波光揉碎漫天霞彩,将临河高低错落的屋舍、青灰石阶、纵横交错的街巷尽数晕染得温润通透。晚风自河面穿镇而过,拂动沿街酒旗,又轻摇镇口那株百年老槐苍劲虬结的枝桠,为喧嚣整日的平溪镇,徐徐送来傍晚独有的清宁静谧。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集镇,此刻正缓缓褪去滚烫的人间烟火。沿街药铺、杂货摊、点心铺子相继收摊,竹筐碰撞、木案合拢、布帘垂落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不多时便尽数消融在晚风里。往来赶集的乡民挎着布包踏着余晖匆匆归家,街巷人流渐渐稀疏,待到最后一拨行人拐入巷弄,整座镇子彻底静了下来,只剩西河流水叮咚不绝,晚风卷着草木清香穿巷簌簌轻响,缠上每一块久经踩踏的青石。

沈石跟在李货郎身侧,两人刚从苏砚那间破旧小院离开,怀里紧紧揣着那卷花一百文换来的《六离玄功》手抄,纸页隔着粗布衣襟,隐约透出几分陈旧粗糙的触感。

李货郎擡手擦了擦额角残余薄汗,看向身旁一路沉默的少年,语气温厚柔和:「石头,今日草药交割完,那苏砚的册子你也拿到手了,要不要在镇上再逛片刻?南街还有两家糕点铺没关门,若是有想买的零嘴、或是给弟妹捎带的小玩意儿,我便陪你多待一阵,不用急着赶路。」

沈石擡眼扫过整条街巷,商铺门板大半已经合拢,只剩零星几家油灯微弱,暮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不必了李叔,天色太晚,街巷冷清,没什么值得逛的。而且我手里这本手抄册子沉甸甸,心里总记挂着,无心游玩。」

李货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颔首:「倒是我忘了,你今日心心念念全是那本养身古书。也罢,那正好,我的落脚处就在镇西三里的农户家,平日里收药晚了,我都在那边留宿休整,连日往返山路,我这老骨头也乏了。你若是没有别处可去,今夜便随我暂住一宿,明日天刚亮,我顺路牵着灰骡,直接送你回落槐村,不用你独自走夜路、闯荒坡。」

「这般便要多多叨扰李叔了。」沈石微微躬身,脊背弯得端正,眼底藏着真切感激,他年纪尚小,独自在外处处受人照拂,这份人情早已牢牢记在心底。

二人一拍即合,牵着驮空货筐的灰骡缓步踏出镇南城门,踏着铺满霞光的土路向西行去。一路晚风清凉,两人随口闲谈,李货郎终究放不下心中顾虑,边走边低声劝:「石头,不是我泼你冷水,你听那周先生说,多少人买过苏砚的手抄册子,到头来全是白费功夫,依法修炼,只落得头昏胸闷,连一丝所谓神奇之处都摸不着。你耗费足足一百文血汗钱,当真不后悔?」

沈石脚步未停,指尖隔着衣襟轻轻按住麻纸册子,低声回道:「李叔,旁人练不出,未必是册子作假,或许是人心浮躁,耐不住长久静坐,或是没有逐字吃透书中门道。我两月采药攒下这百文,每一枚铜板都沾着山间露水,断然不会随意糟蹋,总要亲自试过,才知真假。」

「你这孩子,性子太过执拗。」李货郎无奈摇头,不再多劝,只细细叮嘱山路凶险,「等日后你独自出山,切记莫轻易把修行念头说与外人听,江湖里不少游手好闲之辈,专哄骗痴心求道的少年,轻则骗光银钱,重则伤人夺财。」

沈石默默记下,郑重应声:「晚辈谨记李叔提点。」

一夜在农户家静谧安歇,稻草铺就的床铺虽简陋,却隔绝了山路风尘,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第二日天光刚透出一层浅白,薄薄晨雾漫过旷野,草木叶尖坠满露珠,二人便早早起身启程返程。

清晨的乡野开阔清冽,薄雾随风缓缓流转消融,遍野野草沾着露水随风俯仰,簌簌作响。归途不用赶市集、不用急着交割草药,两人步履松弛悠然,空旷原野间,唯有二人稳步前行的脚步声、灰骡蹄踏泥土的笃笃轻响,伴着微凉晨风悠悠回荡。李货郎一路将自己行走十余年的行路门道倾囊相授,哪段山路陡坡湿滑、荆棘藏毒虫,哪几处村落乡民心胸狭隘、爱哄骗外乡少年交易药材,一一细细说与沈石,句句皆是实在保命的道理。

行至正午时分,远处群山缝隙里,落槐村的轮廓终于遥遥映入眼帘,村口那株千年古槐枝干苍劲如铁,浓密树冠铺展开大片荫凉,村内家家户户烟囱袅袅升起白烟,质朴温热的烟火气顺着山风扑面而来,一路奔波的风尘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李货郎缓缓勒住灰骡,转头看向身侧少年,语气温和真切:「总算安安稳稳把你送到家门口,此番出山,也算圆满。」

沈石连忙上前半步,深深躬身一揖,眼底满是愧疚感念:「此番出山,全靠李叔一路照拂,又特意绕远路送我归村,白白耽误你收药行程,实在拖累您。」

「不过顺路罢,谈何拖累。」李货郎摆了摆手,爽朗一笑,「日后你若采到品相绝佳的金银花、地黄,留着等我下次进村,我给你比旁人高两成价钱,也算今日一点微薄交情。」

「晚辈记牢了,来日定优先将上好药材留给李叔。」沈石认真许诺。

简单道别后,李货郎调转灰骡,循着来时土路奔赴下一处村落收药,沈石独自转身,踏着熟悉的泥土村巷往自家小院走去。

此刻夕阳垂落,暮色将尽,家家户户陆续点亮油灯,昏黄微光通过纸窗散落街巷。沈家院门虚掩,一缕暖融融的灯光顺着门缝漫出来,远远便能听见院内细碎的劳作声响。父母忙活完水田农活,正在灶间收拾晚饭,看见一身尘土的沈石推门而入,二人脸上瞬间漾开温柔笑意,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招手:「阿石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快先洗手落座,杂粮粥刚温好。」

九岁的沈木、七岁的沈禾听见兄长动静,立刻迈着细碎步子叽叽喳喳围上来。沈木拽住沈石衣袖蹦跳不停,沈禾则怯生生攥住他衣角,一双乌黑眼眸亮晶晶,满是久别重逢的亲昵期盼。

沈石心头一软,连日赶路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擡手探入衣襟内侧的暗袋,小心翼翼掏出用油纸层层裹好的麦芽糖,还有两把自己在平溪镇木铺亲手打磨的竹哨,竹身打磨得光滑无毛刺,一吹便能发出清亮声响。

「镇上捎回来的糖块,你们分着吃,竹哨一人一支,闲来可以吹着玩。」

麦芽糖拆开,清甜香气瞬间铺满小院,孩童清脆的笑闹声骤然响起,驱散了沈石一路积攒的所有疲惫。李氏端来一盆温水递给他擦脸,轻声问道:「山外县城可有什么新鲜见闻?一路上山路难行,可曾遇上歹人野兽?」

「一路跟着李货郎,安稳无虞。镇上不过商铺密集,来往行人多些,并无特别稀奇之事。」沈石刻意避开《六离玄功》与飞天光影的话题,只捡寻常市井杂谈随口应付,修行之事太过离奇,若是如实告知父母,只会惹他们日夜忧心。

晚饭桌上粗茶淡饭,一碟腌瓜、一盘清炒野菜配杂粮窝头。沈木含着糖块含糊发问:「哥,你在镇上有没有看见说书先生讲神仙?货郎上次说仙人能飞上天!」

沈禾也擡起小脑袋,满眼好奇等待答复。

沈石握着窝头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淡淡开口:「说书人编来哄人取乐的闲话,当不得真,世间哪有凭空飞天之人。」

沈老实放下碗筷,沉声道:「你听听便罢,莫往心里去,农家子弟本分耕田采药才是正途,少妄想虚无缥缈的怪事。」

沈石顺从点头,不再多言,默默扒拉碗中饭食,心中却时时刻刻惦着怀中那卷手抄玄功。

晚饭落幕,沈石懂事地收拾碗筷擦拭木桌,清扫院落散落的柴草,将家中琐事打理妥当,才轻声同父母告退,转身走向院落西侧那间独处的偏僻偏房。

这间偏房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陈设简陋至极,一方老旧榆木方桌,一条长条木凳,一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榻,干净清净,远离主屋弟妹嬉闹、父母闲谈的喧嚣,是全村唯一能让他彻底静下心的地方。

沈石反手合上木门,落下粗木门闩,院内鸡鸣、人声、柴火响动尽数被隔绝在外。小屋瞬间陷入极致静谧,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平稳绵长的呼吸,胸腔内缓缓跳动的心跳。连日出山奔波,杂念缠绕心头,浮躁久久不散,此刻独处一室,纷乱心绪才一点点沉淀安稳。

他指尖轻轻摩挲衣襟,怀里麻纸册子粗糙的触感清晰传来,这卷耗费百文换来的《六离玄功》,是苏砚祖传旧抄,纸页泛黄发脆,墨迹深浅不一,字迹古朴晦涩,记载着他从前听都未曾听闻的修身法门。

出山这两日,每日赶路、与人周旋,心神时刻紧绷,根本抽不出半点空闲静心研读,方才心绪浮躁,强行翻阅只会徒增杂念。沈石便将册子妥善压在枕头底下,吹灭桌案油灯,和衣躺倒在木板床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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