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鬼切修罗般伫立在他面前,右手长刀出鞘,左手紧攥一封短短的信笺,眼中的赤红就像剧烈动荡的血湖,好似下一秒就会奔袭而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找到了源赖光,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粗暴地扯开信笺,呈堂证物般甩向晴明的脸,后者微微蹙眉,并不伸手去接,任由信笺跌落脚边。“……鬼切,我并未欺骗你。八百比丘尼偶遇源赖光的转世,为那无父无母的孤儿取了名,赠给他一把梳子与一袋米,但也仅此而已。那孩子是一朵初生的小花,没有灵力,不会刀法,普普通通,在街头巷尾讨生活,与其他流浪儿没有任何不同。他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源赖光了,即使你站在他面前,他也会绕过你,跑向别的地方。鬼切,算我恳求你,不要去打扰他。”
但鬼切显然没听进去,他磨牙的声音令人耳蜗发酸,起伏的X_io_ng膛突显出肋骨的轮廓,“不要去打扰?”他拔高了声音,“你和八百比丘尼互相串通,隐瞒我,欺骗我,现在还想命令我?”他一脚踩中地面上的信笺,用力碾压,狂躁地发Xie,“如果我没有为了替你拿外衣,走进你的屋子,如果我没有发现这封信,你会一直瞒着我,对不对?你说那小孩不是源赖光,可你分明在信里让八百比丘尼为他取名‘赖光’!你是故意的,你在狡辩,你也是个混账!”
鬼切目眦Y_u裂地俯视晴明,浑身的利刺都已竖起。被怒斥的晴明眉峰皱成了沟壑,他仰视居高临下的大妖怪,耐心地解释道:“我已是风烛残年,难免对故人与过往心怀眷念,原谅我的私心吧,鬼切,但我发誓除了那个名字,我没有给那孩子任何东西,‘赖光’甚至没有姓,因为他的父母过早地将他遗弃在破旧的寺庙。我虽感慨他凄凉的出生,但那孩子的命途仍要由他自己去走,我和八百比丘尼绝不会插手一分半毫。”
见鬼切不仅毫无触动,还面无表情地收回脚,拔腿就要走,晴明赶紧起身,试图阻拦,但他毕竟年老体衰,站起过快令他一阵头晕,腿脚发软就倒了回去,被尖叫着变回原形的小白揽进了绒尾。
“骗子,叛徒!我要去找源赖光,你们别想阻拦我!”鬼切甩下怒气冲冲的话语,脚尖踏过月光,即刻就没了踪迹,与桂花酒的余香一同消逝于晚秋的风。
第三章
得益于旧时反复潜入源家的经验,鬼切对平安京的大街小巷了若指掌。信上的描述再粗略也难不倒他,大妖怪在近郊山中的一间茅屋前停下了脚步,做了一次很深很深的呼吸。
他抬手抚平自己的白色乱发,将过于袒露的前襟稍稍拢紧。他向前走了两步就停下,却是在调整佩于腰间的爱刀,他想让自己的形象显得庄重,但又有点无处着手,于是他依仗大妖的能力改换了面貌,变为了曾被誉为“源氏重宝”的武士模样。
他又向前迈步,却因一声女童的呼唤踉跄了一下,“赖光哥哥!帮我梳头发!我不要自己梳,要哥哥梳。”
鬼切干脆隐去了自己的身形,三两步跃至茅屋——或者被称为“茅棚”——的檐下,透过千疮百孔的纸窗朝内看去,只见一个瘦弱的男孩背对着他,正在替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娃娃梳理黑亮的长发。小女孩的头发虽美,却藏着些捣乱难解的发结,难怪她不愿意自己打理。“薰,你的新发带呢?”男孩突然开口,声音就像振翅的小鸟,在鬼切白雪皑皑的心头留下了竹叶般的脚印,“为什么用旧的?不喜欢我送你的伴手礼吗?”
小薰在黯淡的柴炉火光下摇晃双脚,脆生生地说:“不喜欢!赖光哥哥用吧,我不喜欢。”男孩不再多言,用褪色的发带替小薰松松地挽了个马尾,牵起她的手,带她往里屋走去。
茅屋的土墙并不能阻挡鬼切的视线,但他还是小心地推开纸窗,无声地跳进了室内。他循着赖光的脚步走向里屋,发现地面上铺着四床被褥,两床已经睡了
人,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另两床还空着,应是赖光和小薰的位置。
“赖光哥。”本已睡下的男孩闻声爬起,稚嫩的声音透露出带病的沙哑,“我已经不发热,也不咳嗽了,明天就可以回源家做工……”
“我去吧。”赖光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柴太郎,睡下。”
“可是我喝了赖光哥带回来的药,真的已经好了……”柴太郎还想辩驳,赖光却在替小薰捻紧了被子边角后猛然抬手,“咚”地弹了下柴太郎的额头,“只有我认为你痊愈,你才算病好。听话,早点睡。”
赖光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言语间的威严已似成人,柴太郎立刻捂着额头缩进了被子,小声说:“谢谢赖光哥,不仅照顾我,还陪我的妹妹薰和织一起玩……赖光哥也早点睡。”
“嗯。”赖光虽这样应承,却没有同那三兄妹一道钻进被窝。他走出里屋,带上了门,熄灭愈燃愈暗的柴炉,而后走出茅屋,再带上门,走进茅屋旁真正四面透风的茅棚,席地而坐,背靠草堆,叹了口气。
赖光想仰望月亮,因此面朝鬼切,但他这一世没有Yin阳眼,看不见所谓的魑魅魍魉,因此他看着月亮,而鬼切看着他,直至男孩头顶不屈支棱的一撮银发就像猫耳朵般,在晚间的微风中动了动,鬼切凝视他垂下眼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竹条,用灵巧的双手开始编织,大概是想制成盛物的竹器,拿去集市上换钱,买米买药。
眼前的男孩与曾经的源赖光别无二致,除却个头矮小,衣衫破旧,用本该拿刀的手干起了只图填饱肚子的粗活。八百比丘尼写给晴明的信里提及,赖光“年少稳重,爱憎分明,有大将之风”——这就是他宁可借着月光熬夜做工,也要将另外三个流浪儿揽于自己羽翼之下的理由?
鬼切看着眼前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看着他细嫩的手指过早地磨出了粗茧,心想当年的源赖光出身尊贵,何尝受过这等衣不蔽体而食不果腹的委屈。方才那个被唤做“柴太郎”的小男孩甚至提及“去源家做工”……曾经高高在上的源氏家主,如今却沦为了要跪伏着擦地板的小苦力?还是在听闻着自己的英勇事迹长大、憧憬着自己的后人面前卑躬屈膝?
如此讽刺的报应,如斯辛辣而可笑,简直是对当年那个万人簇拥、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源赖光的拦面耳光。鬼切有充足的的理由幸灾乐祸,但他不觉得痛快,只觉得心悸,他的X_io_ng口仿佛豁然塌陷,袒露一个寒风呼啸的大洞,他迫切需要什么东西去填满自己内心的空洞——
“源赖光,”鬼切在解除隐身的瞬间,将男孩手中半成型的竹篓挥之一边,“源赖光……”他将男孩扯进自己的怀中,让男孩狠狠撞上自己的肋骨,他很轻易地就将男孩推进了自己内心的空洞,而赖光小小的身形完美的契合了那个空洞的深浅轮廓——百年来第一次,鬼切感到自己变得完整了。
“源赖光,主人……赖光大人……”鬼切的呢喃口齿不清,就像被糯米团子黏住了牙,他用双手紧紧反扣小男孩的后背,颤抖的十指稍一放松就更不舍地合拢,很快就将那劣质的布料扯出了裂口,小男孩单薄的背脊也被印上了鲜红的指痕,“赖光大人,我,我很……我想……我很想……”
鬼切的眼角酸得发胀,他试图将面颊埋进男孩的肩窝,但此时的赖光尚是生长中的小树苗,并无宽阔的臂膀以供他既是遮羞地躲藏,又是眷念地倚靠。于是鬼切退而求其次,用嘴唇贴近男孩的锁骨,以最低微的气音小声说:“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