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张嘴,就被鬼王伸手一指的动作截住了话头,“喏,本大爷给小家伙做了一个新的御守,由本大爷的妖力为他抵御心魔幻境,所以他此刻才能闭眼安歇。”顺着鬼王手指的方向,鬼切和茨木一齐看向赖光的右脚踝,那里用红绳拴着一枚金色的铃铛,与罗生门之鬼脚踝上的极为相仿。
鬼王收回手指,避开了鬼切感激的眼神,他往墙上一倚,抱臂叹道:“别庆幸得太早,鬼切。本大爷能护得了他一时,能护得了他一世么?你也是,总不能随时随地盯着他,把他当成个囚犯。你得抓紧时间,助他早日超越源赖光,否则小家伙会被困于源赖光昔日的罪孽,每晚都要经受一次被折磨至死的痛楚。”
鬼切咬紧下唇,默默颔首,而鬼王蹙眉凝视又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小团、呼吸细若蚊喃的赖光,略微思考后续道:“鬼切,你无法通过血契感应到小家伙的方位,可能是这小家伙自己就Mo索出了对血契的反制之法。啧,小不点真是人小鬼大,和源赖光一样,是个脑袋天生就好使的人物啊。”
鬼切攥紧衣角听到这时,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可是,赖光他……为何利用血契反制我?他就那么想离我而去,那么不想被我找到?”
鬼王抬指Mo了Mo下颌,琢磨了片刻便答非所问道:“本大爷说过,小家伙自从丢失晴明的御守,就深受源赖光心魔的毒害。本大爷潜入过小家伙的梦,发现梦境映照出的都是源赖光隐藏最深、最负面、最不可为人道的情绪,包括对源氏阵亡将士的愧疚,对自身统帅能力的怀疑,对牺牲数以万计的人命却仍未斩尽妖鬼的遗恨,以及对你歉意,鬼切。”
“结束小家伙梦境的方法仅此唯一,就是他在梦中被杀死。而小家伙告诉我,你永远是结束他梦境的那一个。”
“看来只有你能给予源赖光致命一击啊,鬼切。又或是源赖光认为你对他的伤害是他最难承受的……哼,谁知道呢,反正那个男人已经化作一抔黄土了。本大爷对他的想法毫无兴趣,只希望大江山的小孩能开开心心,每晚做个好梦。”
“看好赖光,鬼切,他再走丢,本大爷非拿你是问不可。”酒吞说到此处,给了茨木一个眼色,两位大妖一前一后走出小屋,将独处与独自思考的时间留给刀之付丧神,让他在逐渐明亮的天色中凝视自己的主人,慢慢寻找到联结了过去与未来的答案。
“鬼切……”床上的小人突然动了一动,刹时间就惊起了面露迷茫的妖怪武士,他“咚”地跪在床前,用双手接住了小男孩伸向他的青葱细指,“鬼切,赤雪……”
被呼唤的刀为小主人声音的干哑、眼底的疲惫难过地垂下了头,“主人,我从未想过伤害您,从来没有。您是我的重宝,是我的一切,我甚至愿做您的囚徒,愿被您的心所监禁,这样、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伤害您呢。”
委屈与惭愧又在鬼切的眼角滚动,他恨不得杀了过去那个用刀将源赖光的傀儡剁成了碎肉的自己,他那时哪里知道,自己会给源赖光的一生都留下如此隐晦的重创,以至于作为转世的赖光都躲不过那道心口的伤痕呢?
原来他过去的主人根本不是无坚不摧,更非铁石心肠,只不过一切像人的部分都被以种种手段填埋、扼杀、隐藏。当“有情”与“深情”都被责任与大义的毫笔篡改成了“无情”,源赖光直至死去,都没有脱下他的面具。
鬼切竭力压抑着喉间哭泣的冲动,慢了半拍才发现赖光在拖拽他的手指,示意他爬上床来,与主同卧。
他很快遵循主令,将小男孩紧紧搂进了怀中。“鬼切……”“是,主人,我在。”
小男孩用手指勾住他的前襟,慢慢闭上了眼睛,“你是我唯一的刀,我允许你杀死我。可是,鬼切……你真的不必刺我那么多刀,我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如果真到了你想
要弑主的那一天,对我一击毙命吧,爱刀。”
赖光将面颊贴近鬼切的心口,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他的刀则罕见地没有及时回复“是”,反而无声地流下了泪水,任由泪珠混入自己与主人的银发,任由发丝相缠,此生难解,一如当初沉入海水的断刃上的那根红线。
(未完)
第二十二章
能言善辩的星熊童子代替鬼王发话了:“诸位,诸位!知道小赖光为何离家出走,躲着咱们吗?那是因为他啊,不小心看了源赖光留下的某些煽动Xi_ng蠢书!信了他挑拨离间的言论!小赖光担心自己只是半妖,还有一半是人类,总有一天会被咱养得白白胖胖后吃掉呐!源赖光那男人当真混账,死了还Yin魂不散,想抢咱大江山的小孩,真是岂有此理!”
“为防此事发生,众妖,听鬼王号令!咱要帮助小赖光速速成长,早一天是一天地超越源赖光,让他知道源赖光不过是个普通家伙,只不过被人类吹成了英雄豪杰,他完全不必对他言听计从!”
“咱要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那一方。待他将人、妖之事融会贯通,待他最终做出的选择是大江山,而非那人类的都城,咱才算是真正战胜了源赖光呐。”
众妖一听,恍然大悟后群情激奋。可是,若将追赶的目标定为源赖光,就算是源家有求必应的嫡长子,也会因天资的略逊、机缘的缺失、名师的可遇不可求而穷尽一生尚不可及,但这种种困难在大江山众妖看来,能是事吗?
——都不是事儿!他们对赖光有足够的信心,坚信大江山养育出的孩子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们的小宝贝完全能将源赖光吊起来打!用鞋底抽!踩在脚下!还要碾一碾了再一囫囵踢飞!
于是,亲历过源赖光残暴退治的众妖开始集思广益,使劲回忆源赖光的所学、所长、专精及涉猎,再剑走偏锋地传授给赖光,譬如说舞刀运弓之术——被鬼切请来的妖刀姬:“少主,您有进步,但还不够!请站起来,再用尽全力接我一刀!”受晴明委托而来的白狼:“用足、胴造、备弓、起弓、拉弓、会、离。最后是,残心。弓术让你在残酷的战斗中收获内心的宁静,让你的强大与你是人还是妖完全无关。来吧赖光,再一次,以博雅大人的‘弓之道’为目标,不断地练习,不断地重复,最后才是超越!”
又如Yin阳五行,八门遁甲——云游至大江山的书翁:“赖光,你聪颖好学,求知若渴,我非常满意,你还想看的书,我再帮你去找。只不过,你对前人的诸多论解都能提出相应的质疑,为何唯独尽信源赖光的观点?你记住,盲从只会让你失去自我,辨明对错是非,要用自己的眼和心。”与赖光鸿雁传书的晴明:“不好,晴明爷爷要被小孙儿问倒了!但我总觉得以前曾和源赖光讨论过类似的问题,源赖光留下的卷轴中应该有记载……咦,觉得源赖光的理解不对?嗯……那好,待爷爷我再想想。”
再如幻术、诅咒、陷阱、言灵、施毒与下蛊等奇Yin巧技——时常会为赖光送来新衣服的小袖之手,应鬼切之邀执起了针线:“我的针上,沾有清姬的毒。小光弟弟,当心了,瞪大眼睛,看清我所有的攻击,以最快的速度尽数避开!”被不怀好意的彼岸花拽来的面灵气:“啊呀,据说那个源赖光,能将肩负的一切凌驾于爱憎之上呢……但在我和我的面具看来,可不一定哦……可爱的雪娃娃,被源赖光染上了太多颜色,还是由我出手,将你涂抹为原初的纯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