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地昂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眼神放空,什么也不想,让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回流——眼泪是他最难接受的懦弱表现,他靠这种方式隐藏自己心碎的声音。
“为什么宁可相信妖怪,也不相信我?明明是我先遇见你们的,我发过誓,不依靠大人也能保护你们……”赖光感觉双眼在火辣辣地抗议,被意志围堵的泪水仿若困兽,坚持要破栅而出,他想抬手擦一擦眼睛,但左腕的疼痛犹如火上浇油,瞬间引爆了他所有的委屈,他的眼泪轰然溃堤,就像摔倒在地、因膝盖破皮的疼痛而哭泣的普通小孩一样哭了起来。
“可、可恶!为什么要夺走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混账鬼切,该死的妖怪,大混蛋……我又没有家了……”赖光用还能动的右手狠狠抹去奔涌的涕泪,他冲进拉门半开的内室,将粗糙的衣柜尽数打开——果然,晨光残酷地映照出相依为命后的分道扬镳:柜内没了柴太郎三兄妹的衣物,只剩下他可怜巴巴的一点家当,寒酸地堆叠在角落。
“为什么这么着急地离开我?妖怪给你们安排的地方,就真的很好很好吗?”赖光哽咽了两声,泪水在地板上开出了湿润的小花。因为看见了某个东西,他跪落于地,将右手伸向柜底,从劣质木板的夹缝中扯出了一条发带——他依靠卖掉自己的头发,才凑齐钱币买到的柔亮饰物,就这样被小薰遗落在了他们曾经的家。
可那小女孩和她的哥哥、妹妹,明明带走了鬼切买给他们的所有东西。
原来他就这么不如鬼切,这么不如一个闯入他们的生活还不到一周的陌生人。他起早贪黑、节衣缩食、费尽心机才赢来的弟弟妹妹,竟然这么轻易就被一个妖怪抢走了。
他们选择了一个有能力带他们脱离困苦生活的大妖怪,而不是一个依靠熬夜、逞强与抠门,打肿脸充胖子,装腔作势,摆出副“哥哥”模样却什么也给不了他们的小孤儿。
“我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要我?”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面颊,赖光捏紧了发带,任凭指甲刺破掌心,他感觉自己的骄傲在崩毁,尊严在Gui裂,可是他的想法又有谁在乎呢?用一封信打发他的柴太郎不在乎,践踏他心意的小薰不在乎,每每抱怨他“凶”、不许他抱,却大笑着扑向鬼切的小织不在乎。
还有鬼切,那只披着美人皮、带着刀的妖怪,口口声声叫他“赖光大人”,反反复复说着“我会照顾你”,却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压迫与折磨——初见面就掐他的脖子,在源家更拧断他的手腕,对他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拥抱,都用力到在他的肋骨上种下了疼痛;对他每一次不知轻重的拉扯与推攘,都给他留下了淤青和扭伤。他这么多天来没洗一次澡,也拒绝鬼切带来的新衣,就是怕在其他人面前袒露身体,他害怕自己满身的淤肿、血痕会进一步暴露和鬼切之间的差距,他无比恼恨为何鬼切能拥有那么大的力气,而自己却脆弱到被妖怪一碰就摔倒、骨折、甚至昏厥!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轻言痛楚,于是他拢紧衣襟,咬牙忍耐。他不是不渴望被发现、被关心,然而柴太郎他们不在乎,对他是否受伤不管不问,只是好奇地围在鬼切身边问东问西。
鬼切也不在乎,他顶着漂亮的脸,说着漂亮话,却在他每一次反抗时推攘他、压制他、掐拧他,用暴力强迫他服从。但比起施加于肉身的压迫,能令他难以接受的是精神上的施暴:鬼切隔三差五就“源赖光”长,“源赖光”短,说些匪夷所思的疯话,并强迫他接受他从未做过的事——明明他都重申过无数次“我不姓源”,鬼切却充耳不闻;明明他没说过一句谎言,鬼切却变本加厉地责骂他:“你就是个骗子!”
不仅如此,一旦他表示“我听不懂”、“你认错人了”,鬼切转瞬就会露出要噬咬他、刺穿他、将他砍成碎肉的表情——
与鬼切独处的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
凌迟之刑。而在可怖之余可笑的是,这样一只用蛮力折辱他,用妄加之罪污蔑他的妖怪,竟然宣称要“照顾”他?
“照顾……”跪在地上的男孩突然笑出了声,但红眸中空无一物。他低着头,惨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突然在点点滴滴划过面颊的泪雨中开始了自言自语:“刚到京都的时候,雪下得好大,我听说源家人心地善良,会‘照顾’上门求助的可怜人……守卫刚把我带进源家的庭院,那些少爷就开始笑,他们用手里雪球砸我,不停追赶我。他们把我踹到墙上的时候,冰凌掉了下来。”
“就因为我的头发是白色,他们觉得在雪里追我会很有趣。这就是所谓的‘照顾’。”
“之后还有位源氏的小姐,丢给我两个饭团。我太傻了,还以为自己的头受了伤,躺在雪地里,就能被‘照顾’……我选中了那个被加了老鼠药的饭团。”
“‘最近房间里总有老鼠,用了药也杀不死,你长得就像那只红眼睛的白老鼠,看着真不顺眼’……就因为这种理由。这就是所谓的‘照顾’。”
赖光喃喃的声音仿佛自我催眠,他渐渐止住了眼泪。借由数次深呼吸,他的表情也镇定了下来,反倒显得面上残留的泪痕像是伪装。“我才不要被照顾,我只相信我自己。”他耳语般重复着这句话,就着沾染了掌心血的发带,为自己扎了个草率的马尾。
然后他站了起来,开始飞快地走动,一边为自己收拾出一个小小的包袱,一边不断地对自己默念:“我是‘赖光’,爷爷叫我‘文殊丸’,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在这诅咒般持续的念诵中,他面无表情地拾掇好了行李。
当他将小包袱挂上右胳膊,慢慢推开茅屋的大门,却恰逢撞上鬼切的回归。只见那姿容昳丽的黑发武士踏着深秋冷淡的阳光,神情轻快地朝他走来,即将微笑着重返他的身边,再将他推进新的炼狱。
他冷漠地凝视自己最痛恨的梦魇,在鬼切距他仅有三臂远时喝住了他:“停下,别靠近我,妖怪。”
鬼切立刻刹住脚步,清秀的眉峰滑过Yin霾,但又极快地散去。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中的喜悦就像渴水的鹿终于找到了小溪,他的每一句话尾都藏着快乐摇摆的耳朵,“您醒了,赖光大人。我已将柴太郎、薰与织护送到值得信赖的人类家庭,柴太郎给您留下了一封信,同时托我向您道别,感谢您多日来的帮助。”
“您已对柴太郎等孩子尽到了应尽的义务,没有必要再滞留此处。趁着今日天朗气清,请与我同回大江山吧!我为您准备了新的小屋,储藏了各种食材,一反木绵帮我挑选了最好的织锦,您一定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衣服。我那里什么都有,您绝不必像现在这么辛苦,如我还有考虑不周之处,赖光大人只需说一声,大江山虽远离人类的都城,但我的脚程快,您想要的任何东西,我当日都能为您带回。”
鬼切说及此处,感觉自己带笑的嘴角即将咧到耳畔,他赶紧低头,看向脚尖,以免自己过分的狂喜吓到赖光,“大江山位于平安京以西,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我那里非常安静,但如果赖光大人喜欢热闹,我可以立刻搬去您的指定之处。”
“我有一些同伴,他们都是……妖怪,但他们绝不会伤害您,我也不会给他们任何接近您的机会。不瞒您说,我,鬼切,是所谓的‘大妖’,我很强,比您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