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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下卷 第一章

我想,是否你早已知道。

无论未来是晴是雨,我们都不会再见。

所以。

你没有办法对我说再见。

然而就是这一句未能听到的“再见”,使我深深地记住你。

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ACT1

自从陌无夏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之后,凌雪绘常常会在很浅的睡眠里,做很长也很难醒来的梦。

每个梦的主角都是自己,她的ròu体和灵魂割裂开来,冷静地看着自己周旋在这个世界里,在自己小小的生活圈子里。五岁的自己,十五岁的自己,不断地有人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或浅或深的痕迹,每个人都面貌模糊地与她擦肩而过,却没有停留。

就是这样抽象的梦境,却让她莫名其妙地湿了枕巾。

而今天晚上的梦,少了一丝晦暗的灰色调,画面具体色彩鲜明,就像一个情节缓慢的电影,无声地放映着。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她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穿着一袭海蓝色的紧身衣,腰间束着白色的小蓬蓬裙,脚上穿着袜套和舞鞋,站在偌大的舞蹈练功厅里,面对着镜子练习压腿。虽然她的身体并不见得有多么róuruǎn,舞姿也不是十分到位,但那优美的脖颈和苗条的身姿,让她看起来像一只骄傲的小天鹅。有许多同龄的女孩子谄媚地围在她的身边,称赞着她的舞姿有多么的美妙动人。

凌雪绘还记得,当初的自己会开始学习舞蹈,仅仅是因为在看舞台剧表演的时候,和身边的宫熙玄开玩笑般地打了个赌,赌她能不能够在一年之内,以舞蹈表演者的身份站上正式的舞台。

十五岁的她是骄傲的、刁蛮的,桀骜乖戾,像波斯猫一样高贵倨傲。她义无反顾地一头栽入了这场挑战赛里,却发现她的敌人不只是宫熙玄一个。

那一天,少年宫舞团正式开始甄选小型舞剧《葛蓓莉亚》的女主角,凌雪绘当仁不让地报了名,而与她竞逐这个角色的,是一个早已声名鹊起、被媒体称为“天才少女”的女孩。

女孩的眉眼都淡淡的,安之一隅时像一副与世无争的水墨画,但一旦翩翩起舞,就迸发出任谁都无法忽视的光芒,那传达到指尖末梢的细微动作,仿佛是在织就属于她的世界,从容不迫地布下自己的强大气场,致命地吸引着每一个人。

面对这样强有力的挑战,凌雪绘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激发出了好胜心。

是的,她从来不曾认为自己会输。

所以在甄选的那一天,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在舞团所有老师的面前完成了自己最好的一次演出,将自己的美丽、骄傲与自信展现得淋漓尽致。

凌雪绘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肯定,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不会遗憾。

所以,在甄选结束之后,老师们当众宣布最终获选者是凌雪绘时,她虽然欣喜和惊讶,却也十分心安理得,没有任何的怀疑。

恭喜和祝贺的声音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凌雪绘微微扬起下巴,以胜利者的姿态看向那一位备受期待的“天才少女”,只见她面色惨白,扭头黯然而去。

夕阳西下,一切喧嚣归于安静。当天的练习结束之后,凌雪绘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宫熙玄这个结果,却在将要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楼道旁的第一间办公室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她好奇地走了过去,隔着门努力地听着。

“琉玥,别哭了,老师也是没有办法。”

老师的声音夹杂着浓重的无奈和叹息。

那个哽咽着的女孩,正是输给了凌雪绘的“天才少女”方琉玥。

“我知道每一次站上舞台的机会对你来说都很重要,如果可以,我们当然也希望把那个角色留给你,你在舞蹈上的天赋无人质疑。只是,与你竞争的人偏偏是凌雪绘……她的母亲是一家娱乐旗舰公司的董事长,旗下的一部分产业与我们舞蹈界也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我们舞团的团长最近刚好有求于她的母亲,所以……哎……”

老师还在支支吾吾地安慰着方琉玥。

凌雪绘只觉得全身冰凉麻木,隔着一扇门,原本窸窸窣窣听不太清晰的话语,恍若放大了几十倍,在耳边隆隆作响。

她忘记了自己是在偷听,当办公室门打开时,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

方琉玥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脸上布满了泪痕,在看到面前的凌雪绘时,眼底立刻闪过一丝错愕和厌恶,她立刻转身就走,仿佛凌雪绘是避之不及的瘟疫。

那样的眼神刺醒了凌雪绘,尽管她不喜欢失败的滋味,但是她更讨厌不劳而获的胜利,既然这一次的甄选并不公平,那么她一定要告诉方琉玥,她不要这个不应该属于她的角色!

凌雪绘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去,拉住了方琉玥的手臂。她极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不卑不亢,她要让面前这个女孩知道,她是骄傲的,她对这样的成功是不屑一顾的。

就在她即将开口时,方琉玥却厌恶地挣开了她的手,**的双眼瞪着她,一个词语从她的双唇间蹦了出来:“肮脏。”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就像一记闷棍,将凌雪绘彻底打懵。委屈、愤怒,还有前所未有的屈辱让她头脑发热地抬起手,想要再次拉住方琉玥的胳膊,让她把这句话收回去!

方琉玥本能地再次避让开来,动作幅度极大,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就是楼梯。

而楼梯底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堆满了装修用的木板和钢钉。

失足踏空的少女尖叫着摔了下去!

尖锐的钢钉深深地扎进她的腿!

满眼骇人的嫣红。

……

所有的一切到此为

止,画面倏然淡去,床头的电子闹钟发出尖锐的“嘀嘀”声,不依不饶。

凌雪绘睁开双眼,洁白的天花板和复古吊灯映入她的眼帘,淡淡的阳光从半掩的纱帘缝隙中微微漏出。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被噩梦吓得尖叫着醒过来的女孩了。

更何况,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抬手按掉不断作响的闹钟,凌雪绘动作麻利地起身穿衣,到浴室洗漱梳妆,简单地将已经长至腰际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匆匆扫了一眼凌乱的房间,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仍旧没有多加停留,拿起挎包锁了门出发。

乘着电梯从十八楼下来,一走出公寓大门便看到车子等在路旁。凌雪绘的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叩叩”的脆响,化着淡妆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拉开副座矮身坐进去,坐在驾驶座上的人立刻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雪绘,我开个玩笑你可别生气。”欧阳哲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一本正经低头看表的凌雪绘,“你现在真的跟你母亲越来越像了。”

“开车。”凌雪绘对于他的玩笑显然并不买账。

“果然还是以前的你比较可爱。”欧阳哲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的一头金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中规中矩的黑色碎发,现在的他不仅仅是凌雪绘的司机,同时兼任着凌雪绘的私人助理。

其实,比欧阳哲条件好的应聘者比比皆是,但凌雪绘不需要其他人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无法信任陌生人,她亦没有时间去进行所谓的磨合。

“以前的我可以解雇你,现在的我也一样。”凌雪绘一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几张报表翻看着,一边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OK,我投降。”欧阳哲识趣地举起了双手,随即便熟练地发动了引擎,车子轻捷地启动,汇入早班车流当中。

路口红灯,欧阳哲缓缓踩住刹车,停在斑马线前,百无聊赖地看着人群从他的面前匆匆而过,而信号灯旁的计时器正在倒数读秒,把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种动作。

欧阳哲偷偷地侧过脸去,看向正低着头专心看报表的凌雪绘,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无奈起来。

五年的时间,的确可以让一个人改变很多。

但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仿佛是在一夕之间完成了所有的蜕变。五年前,那个叫陌无夏的少年的离去,似乎颠覆了她的整个世界,她不再刁蛮俏皮,不再桀骜散漫,从那以后,她的生命里仿佛只剩下学习。

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汲取知识,在十八岁那年考入欧洲一所著名的经济管理院校,成为极少的几名本硕连读生之一,并惊人地只花了三年就修完了所有规定课程的学分,毕业论文被所有教授一致评为优秀。之后,她拒绝了留校深造的邀请,回国接手太阳之泪,成为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董事长。

这位原董事长的女儿,仍然可称之为少女的二十一岁女孩,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手握权杖的顶头上司,董事高层们的各种质疑层出不穷。而彼时金融风暴席卷全球,娱乐圈比几年前要不景气得多,参与竞争的对手公司又仿佛雨后春笋般地不断冒出,与太阳之泪瓜分着本就不多的一杯羹,艺人被挖角的事件更是频频发生。

就是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始终陪伴在凌雪绘左右的欧阳哲十分清楚,她是如何顶住一切的压力,拼尽全力将公司拉回了盈利的轨道;如何周旋在上流社会当中,八面玲珑地构建属于自己的一方人际网络。虚假而场面化的笑容越来越多,私底下却是变得越来越冷若冰霜,不近人情,难怪下属们在私底下闲谈时,偷偷地赠送给她一个绰号——冰雪皇后。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欧阳哲这才蓦地回过神来,连忙手忙脚乱地挂挡踩油门,车子转过一个十字路口,停在了时代广场正中央的高层写字楼前。

两名保安忙不迭地走上前来拉开车门,凌雪绘对着后视镜略微整理了一下刘海,弯腰侧身从车里跨了出来。

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勾勒出她修长且玲珑有致的轮廓,二十一岁的凌雪绘褪去了稚气和跋扈,几年潜心的学习让她沉淀下更多的知xìng和美丽,要不是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必然有许多男人会对这样一个不可多得的尤物趋之若鹜。

就在凌雪绘下车的同时,另外一辆银白色跑车也稳稳地在写字楼前停下,一个俊朗挺拔的男子迈下车来,朝着凌雪绘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正是上班的高峰期,有不少白领们陆续走进太阳之泪公司的高层写字楼,他们都被这样出色的一对男女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天哪,他不是帝豪医院的宫熙玄吗?”一名年轻的女职员几乎迈不动步子,不可置信地捂着嘴巴拉住身边的同事驻足观看,“我昨天才在杂志上看到他的专访耶!”

“虽然不晓得他是谁……不过真的很帅,比我们公司的那些男明星都要高上好几个档次。你不觉得他那种高贵冷然的气质,跟我们董事长很相似吗?”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同事也用赞叹的目光打量着宫熙玄。

“他被誉为今年全球最具有影响力的一百位青年之一!国内最权威的精神科医生,媒体送他一个绰号叫做‘白色贵公子’,一听就很有质感啊。”那位女子显然还陶醉在亲眼见到宫熙玄的震撼当中。

“话说……他跟我们董事长是什么关系?”年轻白领们充分贯彻着八卦主义精神,虽然凌雪绘是个不苟言笑且态度

冷淡的上司,但她同时也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孩,自然免不了引起许多的话题,“莫非是……”

“嘘嘘,言多必失。”另一个穿着套装的女子向两位同事投去了警告的眼神,抬起手横在脖子上比出一个平砍的姿势,有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大家会意地收声,加快了脚步向着大堂电梯的方向走去。

“你今天很准时嘛。”凌雪绘与宫熙玄并肩走进了写字楼大堂,放慢了脚步走在人潮的后方,她微微仰起脸看向她身边的宫熙玄,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今天刚好没有人预约看诊。”宫熙玄一边回答着,一边抬起右手稍微整理了一下领带。

也许是受“任真事件”的影响,自从凌雪绘接手太阳之泪之后,她不仅着力于改进旗下艺人的培养训练体系,还十分注重艺人们的心理健康。她以太阳之泪董事长的身份与宫熙玄签订协议,每周拨出半天时间来为艺人或准艺人们做心理咨询和压力疏导,这样人xìng化的举措一经曝光,便为太阳之泪公司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董事长凌雪绘赚足了话题。

欧阳哲默默地走在两人的身后,眼前一对璧人光芒耀眼,彼此辉映。

果然,经过了这么多年,唯有宫熙玄,才是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

宫熙玄在太阳之泪有属于自己的咨询室,三个人搭上高层专用的直通电梯,在八楼分道扬镳。宫熙玄在踏出电梯之前,将手中的纸袋塞到了凌雪绘手里,习惯xìng地丢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才转身走了出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凌雪绘掂了掂手上的纸袋,手心一片温热,不用看就知道里面一定是他为她准备好的早餐。这几年她不按时吃饭的毛病总是改不了,原本就对吃东西不是很感兴趣,再加上学业和工作忙碌,她常常把用餐忘在脑后,等到饿得不行才想起来,因此还患上了轻微的胃病。

也难怪宫熙玄总是在饭点冒出来,强行接凌雪绘出去吃饭了。

凌雪绘与欧阳哲继续搭电梯来到十二楼,走过转角便是凌雪绘的董事长办公室,欧阳哲的办公桌设在另外一个隔间里。两人还未走到门口,便看到简西靠在门边抽烟。

简西三十岁出头,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当今娱乐圈号称最有手腕、最懂得包装艺人的王牌经纪人,去年被凌雪绘从对手公司展星经纪重金挖角,成为太阳之泪最具号召力的几位艺人的经纪人,并成功地让这几位艺人坐上了各个领域一哥一姐的位置。

但是,其中一名艺人却始终让他头疼不已,为了这个艺人,他三番五次地向凌雪绘抗议,却总是被凌雪绘四两拨千斤地驳回,眼下看他皱眉抽烟的模样,想必是这个艺人再次给他出了难题。

职业xìng的微笑出现在了凌雪绘的脸上,她不疾不徐地迎了上去,欧阳哲也礼貌地笑着开口打招呼:“简哥,今天这么早。”

简西一身时尚行头,刘海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却好看不到哪里去,见凌雪绘来了,他将抽了一半的烟掐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紧接着便是一个双手投降的动作。

“凌董事长,我实在是拿那位大小姐没办法!”简西的口气既像是抱怨又像是挫败,“自从入这行以来,我就没带过这么难搞的艺人。”

凌雪绘则是习以为常地一挑眉,不紧不慢地刷卡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接话道:“怎么,我们的超级模特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什么超级模特,是跷头女皇才对。”简西跟着凌雪绘走进办公室,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娱乐周刊》扔在她宽大的桃木办公桌上,“我给这家伙排了今天的综艺通告,她倒好,昨晚飞去意大利旅游了。我就没见过这么不求上进的艺人,不是我说,其他的艺人削尖了脑袋拼命挤着抢着要上通告,增加曝光率,怎么只有这个倪裳这么另类?”

简西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欧阳哲默默地走到多功能饮水机前拿出一个一次xìng纸杯,冲了一杯咖啡。

“她以为现在的通告都是信手拈来随随便便就能上的?她还有点人气是没错,但是那么久没有正式的作品出来,不肯接电视剧,也不肯出唱片和写真集,真搞不懂她为什么还要混这行!”简西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欧阳哲递来的咖啡,不假思索地喝了一口,立刻被烫得哇哇大叫。

“抱歉抱歉,我们老板喜欢喝烫口的,忘了提醒你。”欧阳哲天衣无缝地笑着递上一沓纸巾。

凌雪绘眼底有淡淡的笑意,跟着她久了,连原本单纯的阿哲都开始有了腹黑的苗头,不过她仍旧用眼神示意欧阳哲,他应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欧阳哲会意地拉开隔间的玻璃门,对凌雪绘打了个手势,示意有事再叫他,便转身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扔在桌上的《娱乐周刊》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好几个版面都是倪裳的街拍特写,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仍旧可以看出那位戴着大墨镜,穿着吊带上衣和波西米亚流苏长裙的高挑女子,美丽潇洒得令人屏息。

这几年来,虽然倪裳当初的粉丝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着她,但因为太久没有新作品推出,她的人气也在渐渐地下跌。

她不再对媒体百依百顺,初出道时的那份谦虚和耐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也开始拒绝粉丝签名合影的要求,在保安护驾之下面无表情地径直前进。

温柔可人的治愈系女生蜕变成个xìng尖锐的问题少女,圈内渐渐开始有了“倪裳耍大牌”的传言,更有圈内人

暗讽这么多年没有作品的她,太把自己当回事。

但是,也唯有倪裳才能让狗仔队坚守在她的公寓门口,埋伏在机场突袭,拍到她各种各样的穿衣风格。倪裳无心chā柳成为街拍达人,几乎每一种穿衣搭配,或是发型妆容,都能掀起年轻女生的模仿潮流。

凝视着周刊上倪裳的照片,凌雪绘有一刹那的恍惚。

“我会再找倪裳谈的,这一年真是辛苦你了,大经纪人。”凌雪绘四两拨千斤地将简西的戾气悉数挡回,不紧不慢地再加筹码,“听说简哥对当制作人也很感兴趣,公司最近有一名女歌手要出道,简哥有没有兴趣参与她的专辑制作?”

简西的双眉依旧惯xìng地皱着,但双眼却是一亮。

“平时我带这些个艺人就已经很忙了,哪里还有时间去当什么新人的制作人。”他撇了撇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屑一顾,“如果你肯帮我搞定那位大小姐,我才有心思做这些别的闲事。”

“这当然。”凌雪绘干脆地一口答应。

“十点半我还要带艺人上通告,先走了。”简西的神情轻松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表,利落地向凌雪绘道别,“那个新人录专辑的时候,别忘了给我电话。”

“一定,简哥放心。”凌雪绘的唇角噙着职业化的笑容,向简西点了点头。

简西迈出董事长室,神情愉悦地轻吹了声口哨。

他肯跳槽来到太阳之泪,并不是因为那份高得吓人的薪水,而是凌雪绘保证能够为他提供一个舞台,让他随心所yù地发挥自己所有的才能。

就像刚才,若是凌雪绘像他曾经遇到过的高层那样,试图用更高的薪水来摆平他的话,说不定他会立刻翻脸走人。

办公室里,凌雪绘低头将那本《娱乐周刊》收进了抽屉。

她拿起手机熟练地在电话簿里找到倪裳的号码,拨出之后才想起倪裳现在人在意大利,电话那头同时传来“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凌雪绘苦笑着摇头,将手机扔在桌面上。

曾经形影不离,触手可及的朋友,现在,竟然要从杂志上才能得知她的消息,连联络也变得如此困难。

隔着厚重的玻璃门,欧阳哲有些担忧地看着低着头一语不发的凌雪绘,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有流露出无助表情的她,才依稀可见五年前那个受制于命运的少女的轮廓。

五年的时间,她并没有挣脱那层枷锁,而是用更大的盔甲将自己包裹,外表看上去无懈可击、百dú不侵,内里却是举足维艰、寸步难行。

ACT2

结束了上午在太阳之泪的看诊,宫熙玄在与凌雪绘一起吃完午饭之后,回到了自己的私人诊所。

虽然他挂名为帝豪医院的精神科主治医师,但他同时也开设了自己的诊所。因为这位“白色贵公子”声名远播,诊所刚刚开设便人满为患,访客络绎不绝。有些纯粹是为了来看宫熙玄,而不是真正需要治疗的病人,扰乱了诊所的秩序,所以,宫熙玄只好定下了每位前来看诊的患者都需要提前一周预约、并且缴纳定金的规定。

“宫医生,有一位小姐等在外面,要求马上看诊。”一名护士带着为难的表情敲了敲宫熙玄办公室的玻璃门。

宫熙玄抬眸,淡淡地扫了一眼放在办公桌上的行事历:“她预约过了吗?”

“没有。”护士摇了摇头,“那位方小姐说自己刚从美国回来,并不知道诊所需要预约的规定,不过她说可以马上jiāo定金。”

“直接回绝她吧,下午预约的病人马上就会到了。”宫熙玄重新垂下眼帘,拿起钢笔低头刷刷地写着什么。

“好的。”护士点了点头,转身正要离去,却再次被宫熙玄叫住。

“你刚才说,那位小姐刚从美国回来?”灿烂的逆光里,宫熙玄微微眯起双眼,莫名的光泽在他玄玉一般的眸中流转,“她姓方?”

“是的。”护士点了点头,歪着脑袋微微思索了一下,“刚才我也和那位小姐稍微聊了聊,她好像是一个舞者呢,是宫医生原来认识的人吗?”

日光更烈。

宫熙玄感觉到灼热的光线一点一滴地侵入他的身体发肤,以至内脏肺腑,有种疼痛且融化的错觉。

他起身,拉上了窗帘,再开口依旧波澜不惊:“请那位小姐进来。”

ACT3

宫熙玄的办公室中央,巨大的圆柱形水族箱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各种五彩斑斓的热带鱼类悠闲地在透明澄净的水中游动着。

轻轻的敲门声过后,护士推门进来,并侧过身子,将一名少女让进了办公室,向宫熙玄点头示意之后,带上门离开了。

宫熙玄不动声色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凝视着那名少女,她低头站在门边,双手jiāo握在身前,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她戴着很大的墨镜,将巴掌一般大的脸遮去了二分之一,手上拿着一顶帽檐宽大的编制帽子,身形纤细苗条,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却搭配着深色的裤袜,有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请坐。”宫熙玄终于打破沉寂,微微倾身,示意她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对面。

少女愣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上前来,小心地坐下之后,才低头摘去了墨镜。

白皙的脸庞,淡而清丽的五官,细弯的双眉虽然不见蹙起,但眉眼间似乎氤氲着挥之不去的不安,眼神亦是闪烁不定,仿佛很没有自信。

“请在这里填写你的个人资料,以及过往病史。”宫熙玄从抽屉中取出一张表格,连同一支笔一起递到她的面前。

少女点了点头,接过笔,白皙纤细的指尖触到宫熙

玄的手背,很凉。

她字迹娟秀,在姓名那一栏熟练地写下三个字。

方琉玥。

宫熙玄的双眸不着痕迹地倏然收缩,心底的某一个地方腾起一声叹息,像是意料之中,又仿佛预料之外。

果然是她。

方琉玥去美国之后的事,其实宫熙玄略有耳闻。脚伤的医治非常成功,她在为期一年半的复健和调养下,重新站了起来,开始练舞。当她初次在美国的舞团登台时,还一度受到过国内媒体的关注,但人们有些诧异地发现,曾经那个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女舞者,并没有当上首席舞者,而是泯然在了众多群舞的演员当中。

曾经的光环仿佛随着她的受伤骤然陨灭,即使伤愈复出,也没能迸发出比以往更加强大的光芒。

因为将近两年的养伤而不再轻盈的体态,因为复出而不够自信让她的舞姿不再潇洒翩翩,回不到曾经巅峰时期的状态,她错过了作为少女最好的两年黄金时间。

天才少女方琉玥,竟然沦为反衬别人完美的影子。

国际媒体始终没有对方琉玥做出正面的评价,确切地说,是连评价都没有,仿佛她只是一个任何人都能够代替的群舞演员,而国内的媒体对她的关注也渐渐淡去。在过去的几年里,方琉玥始终混迹于美国某个舞团的群舞演员当中,年龄渐大,今年已经二十二岁的她,终于输给了那些不断涌现的年轻面孔,输给了压力和自卑,黯然低调归国。

听完了方琉玥断断续续的叙述,宫熙玄微微眯起了双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友善:“所以,现在的你对于舞蹈已经没有过去的自信了?”

方琉玥深埋在xiōng前的头轻轻一点。

“虽然医生告诉我,脚伤已经痊愈,可以不用顾忌地跳舞,但是……我摆脱不掉曾经的yīn影。在跳舞的时候,我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注意曾经受伤的那条腿,我害怕任何一个剧烈的动作都会让它再收到伤害……怕再也不能站上舞台……”

宫熙玄的双眉淡淡地蹙起。

五年前,两名花季少女都因为那件事而陷入了不同程度的yīn影当中,或许他已经治愈了一个,但另外一个,居然始终背负着它直到今天。

“我渐渐变得没有自信,我觉得无论是谁跳得都比我好,在舞团里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从前的我自问有着比较好的心理素质,可是现在,就连站在群舞的人群当中,我都觉得紧张、手脚僵硬。这几年我的压力一直很大,家人始终没有对我放弃希望,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

方琉玥一边说着,一边苦笑着摇头:“虽然知道现在的自己有些病态,但我仍旧觉得,我并不是真的再也跳不好舞了,只是心里的yīn影始终没有放过我……因为不想让爱我的人失望,所以我还是来了宫医生你这里,你是国内最权威的精神医师,我相信你有办法帮助我,对吗?”

宫熙玄眼神淡然,眼底却有一丝松动,他对面前这个女孩产生了一种近似于怜悯的情绪,而同一刻,他也想到了十五岁的凌雪绘曾经面对的恐惧。

如果可以,他愿意帮凌雪绘消除掉潜意识当中最后的罪恶感,治好方琉玥。

就在宫熙玄默不作声的同时,方琉玥低下头,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张彩色的宣传单。

“我希望能在国内的舞台上再出发,我想参加这次甄选……如果成功,拿到这个角色,这会是很好的一次机会……”方琉玥小声说着,声音有些颤抖,看得出来她是极力在让自己鼓起勇气,“所以宫医生,请你帮助我,让我不再那么恐惧舞台、恐惧伤疤。”

“什么时候甄选?”宫熙玄不置可否地微微眯起双眼,看向那张宣传单。

那是一则公开甄选舞台剧《萤》女主角的选秀广告,电视和网络上都已经展开了如火如荼的宣传,要求报名参赛者必须是16—25岁之间的少女,有良好的舞蹈功底和表现能力。已经报名参与竞选的年轻女孩不计其数,预计在下个月初正式开始海选,而甄选主办方,竟然是太阳之泪。

被命运cāo控的感觉再次扼住了宫熙玄的咽喉,他注定无法袖手旁观。在低头仔细查看了行事历之后,他给予了明确的答案:“从下周起,每周一和周四的下午三点到我的办公室来进行治疗,第一个疗程为期一个月,时间上能够配合吗?”

“可以,可以的,没有问题。”方琉玥喜形于色地点着头,眼底的yīn霾淡去不少。

“今天你可以先离开了。”宫熙玄收下方琉玥填写完毕的资料表格,站起身来,抬起手向大门的方向示意,做出送客的姿态。

“谢谢你,宫医生。”方琉玥也站起身来,感激地鞠了个躬,随即便转身要离开。

“等一下。”宫熙玄不紧不慢地叫住她,“下次出门,不要再穿深色的裤袜。”

她一怔,右腿不由自主地向左腿的后面藏去。

“其实你腿上的伤疤应该不明显,没有必要这么在意地遮住它。从现在开始,必须从心理上和行动上漠视它的存在。”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安定的魔力,短短几句话即可洞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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