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现在这样充满条理感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让我清晰地感觉到岁月的残忍。
而我,终究回不到当初遇见你时的青涩模样。
我太心急,太心急地想要拥有幸福。
太心急地想要再次握住你的手。
而当你近在眼前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
我已经没有资格坐在你的机车前座,和你一起去海边旅行了。
ACT1
日头渐斜。
石英挂钟上的短针默默地移向“7”这个数字,早已过了普通意义上的下班时间,凌雪绘却依旧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厚厚的报表发呆。
今天的工作效率极其低下,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无法集中精神,她有些烦躁地拿起手边的咖啡杯,正要凑近唇边,却被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拦下,将杯子接了过去。
欧阳哲细心地将杯子里面已经变冷的咖啡倒掉,重新将咖啡豆倒进咖啡机里,滚烫的开水将咖啡的醇香凝结并升华。凌雪绘惬意地闭目叹息,再睁开眼睛时,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已经送到了手边。
“要是我是男人,我一定娶你当太太。”凌雪绘满足地抿了一口咖啡,眯起了眼睛。
“喂,如果你是男人,我也不是女人啊。”欧阳哲啼笑皆非地站在一旁,“我看你今天是太累了,别一天到晚总是工作工作,女人变成这样很可怕的。别忘了,你也才二十一岁啊。”
凌雪绘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别COS宫熙玄,不然我会有想要开除你的yù望。”
欧阳哲好脾气地笑了笑,顺手递上了一张请柬:“今天下午收到的。”
“是什么?”凌雪绘揉了揉额角,没什么兴致地慢慢拆开白色烫金的信封,一张粉红色的邀请卡跃然眼前。
“程氏财团将于明晚举办慈善拍卖酒会,特此邀请您参加。”欧阳哲一本正经地说着。
“我一向不参加这一类的社jiāo活动,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应该直接帮我回绝掉才对。”凌雪绘皱眉,有些诧异地看向得力助手欧阳哲。
“你果然是累了,酒会主办方是程氏财团,世纪大剧院归属程氏名下。”欧阳哲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只短短的一句话便让凌雪绘变了脸色,“如果想要让《萤》在世纪大剧院上演,你还是亲自去与程氏的负责人当面谈一次比较好。”
“听说程氏的总裁经常不在国内,他确定会出席这次拍卖酒会么?”凌雪绘若有所思地垂着眼帘,就因为程氏财团总经理的行踪太过飘忽不定,忙碌得像个空中飞人,所以相约商谈舞台剧《萤》的上演计划就因为两人行程空当不合而一直搁浅着。
“根据可靠消息,明晚,程氏国内公司的总裁程君傲会亲临现场,揭幕参与拍卖会的艺术品。”五年的淬炼也让欧阳哲脱胎换骨,曾经木讷得不懂得看他人脸色、缺乏自信的冒失少年,成长为一个细致周到、心思缜密的男人了。
凌雪绘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她将邀请函递回给欧阳哲:“帮我回复对方,说我明天一定会准时出席。”
欧阳哲颔首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隔间。
就在凌雪绘刚刚敲定明晚行程时,宫熙玄的来电也接踵而至。
“明晚我恐怕没时间陪你出席酒会,有一个医学研讨会,我不能缺席。”
电话那边的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淡定自若,却令听的人不由自主地好奇起来:“你也被邀请参加程氏的慈善拍卖酒会?”
“嗯。”简明扼要的回答,像极了宫熙玄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尽管两人已经相识十几年,凌雪绘有时候还是不得不佩服他对一切了若指掌的功力,学心理的人还真是不可小觑。
“你最近不是在cāo心世纪大剧院的事么。”言下之意便是他明白世界大剧院是程氏旗下的财产。
凌雪绘悄悄倒吸一口凉气,宫熙玄果然不是误打误撞,唇角不由自主地牵出一抹淡笑,有了丝玩笑的意味:“放心,我还找不到男伴吗?”
那边的呼吸仿佛一窒。
方琉玥的突然归国、世纪大剧院还有舞台剧《萤》,都不由自主地让宫熙玄想到一个人,以及那个人在不久的将来与她重逢的可能xìng。
凌雪绘诧异于宫熙玄的沉默,没有迎来熟悉的宫式嘲讽,她有些不习惯地再次开口,像是给对方台阶下:“明天我会和阿哲一起去,结束之后再给你打电话吧。”
“嗯。”宫熙玄低声一应,掐断了电话。看着屏幕倏然暗下,他将视线投向窗外,远山灯火,琳琅一片。
五年前,袁如意告知凌雪绘,那个人因为伤势过重,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去世。
凌雪绘似乎是默认了这个答案,并没有哭闹或是崩溃,亦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怀疑和不安。
她日复一日地沉淀下去,然后将精力完全投入学业,那副心如止水的模样几乎让每一个人都为她的改变而惊叹,唯有宫熙玄知道,她的内心深处始终不相信那个少年已经死去。
凌雪绘在接任太阳之泪董事长的那一年,终于通过层层关系和媒介,查到了当年那个少年的去向。
他并未死去,而是在凌雪绘昏迷的时候,只身离开,远赴大洋彼岸。
然而,与他的去向一并浮出水面的,还有最初他接近她的目的,以及离开她的原因。
所有的一切都豁然开朗,困扰凌雪绘长达五年的谜团终于拨云见日。那个名叫陌无夏的少年因为复仇而接近自己,却被自己的母亲用钱买通,并答应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默默陪同直至她的精神痊愈,然后全身而退,悄然离开。
所有的一切,只因为一
个名叫方琉玥的少女。
知道真相的那个晚上,凌雪绘流下了陌无夏离开之后的第一滴眼泪。
这场由命运导演的一出戏,她不是演员,只是个观众。面对同样被命运安排好的剧本,她买账地入戏,投入地欢笑和落泪,缅怀其中所有的情节,然后决绝地将这出早已落幕的戏抛之脑后,坚强地走回自己的生活轨道。
或许,只是伪装坚强与遗忘。
ACT2
稍显闷热的六月夏夜,由程氏财团主办的“慈善之夜”将在当晚八点正式拉开帷幕。
众多名媛雅士步上皇冠假日大酒店前的红毯,在媒体不断闪烁的镁光灯下,或优雅或潇洒地迈进了酒店大堂,然后在侍者们的带领下前往贵宾专用的观景电梯,到达八层拍卖会场。
凌雪绘在欧阳哲的陪同下出现,相机的“咔嚓”声顿时响成一片。她身穿一袭样式简单的银色抹xiōng长裙,并无其他的繁复装饰,唯有白皙脖颈上的一条Bvlgari蓝宝石项链,彰显出她高贵的身份。略施淡妆的脸上并无笑容,银色曳地裙摆随着她轻迈的步伐灿然生辉,从红毯上翩然而过,仿佛足以令众神倾心的月亮女神达芙妮。
两名身着燕尾服的年轻男子恭敬地推开会场大门,其中一名侍者将一枚拍卖用的号码牌递到了凌雪绘的手中。大门刚开便觉一股冷气袭来,为这燥热的夏夜降温不少,凌雪绘握着号码牌,定了定神,迈步踏进会场。
衣香鬓影,酒香环绕,许多视线朝他们的方向投来。欧阳哲紧随在凌雪绘身后,如此盛大的场面让他觉得有些紧张。
今天参与拍卖会的均是各个领域的知名人士,无论是家财万贯的豪门公子,还是拥有着卓越社jiāo手腕的公司总裁,或是知名律师、政坛风云人物,无一例外是在社会中浸yín已久,饱经历练和风霜的优秀人物,而凌雪绘这样年轻的面孔无疑是会场中的一个亮点,她年纪轻轻便接手太阳之泪,并将其经营得有声有色,甫一登场,便立即收获了不少惊叹的目光。
有不少人前来与凌雪绘攀谈,看着她挂着职业xìng的淡笑周旋在许多人之中,欧阳哲不由得默默退到一边,拿起一杯鸡尾酒慢慢地抿着。
终于,夜二十点整。
会场天花板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灯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则是逐一亮起的无数盏小型壁灯,在黑暗中如同萤火一般美丽。就在宾客们惊叹不已之时,一道亮蓝光束至上而下投shè在会场的正前方,拍卖会主持人笑容可掬地站在光束当中,向着所有宾客们深深地鞠躬。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持人身上时,凌雪绘悄悄退后,离开众人的包围圈,脸上毫无破绽的笑容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皱着眉头长出了口气,她毫不顾忌地拉起裙角低头查看,发现脚趾果然被十五公分高的新鞋磨出了水泡。
看着她冒出这样孩子气的小动作,欧阳哲微笑起来,他递上一杯香槟,并用口型对她示意,程氏总裁马上就要登场了。
凌雪绘只得抿了抿唇,重新抬起头将注意力集中。果不其然,在主持人的介绍下,程氏集团总裁程君傲在礼仪小姐的带领下出现在了宾客们的面前。在不绝于耳的惊叹声中,这位有着君王气场的男子简短地做了不到一分钟的开场白,随后第一件慈善拍卖品就被一位礼仪小姐推到了会场小舞台的正中央。
程君傲亲自将拍卖品上的绸布揭开,掌声如潮水一般汹涌不息,程氏“慈善之夜”拍卖会正式拉开帷幕。
壁灯逐一熄灭,巨大的水晶吊灯重新亮起,会场即刻光芒璀璨。宾客们在拍卖师的煽动下开始叫价,凌雪绘的眼神却始终追逐着那个在助理陪同下即将从会场侧门离开的程君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终于下定决心,提起裙摆穿过人群疾步追了过去。
就在这时,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哔哔啵啵”的轻微响声,或许是电路短路,光芒璀璨的水晶吊灯骤然熄灭,黑暗轰然压下,会场内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凌雪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视野内漆黑一片,步伐一乱,鞋跟不知勾到了什么东西。骇人的风声自头顶响起,似乎有重物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冲着她的头顶砸了下来!
慌乱之际,凌雪绘只来得及抱头蹲下,她几乎是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凉意在一瞬间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危险bī近,风声在头顶呼啸,一抹若有若无的青草香味却温润地包围住了她。
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她一把拽起,凌雪绘随即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脚边摔得四分五裂,而她的耳边只剩下那个人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并不是幻觉。
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黑暗中,她本能地抬起头去寻找那个人的双眼,熟悉的气息就像每个深夜悄然来临的梦境,还有CD里永远隽永空灵的少年歌声。
然而,那抹温暖却迅速地撤离,熟悉的气息迅速淡去,而后灯光大作,璀璨的光明驱散了所有的yīn霾。在宾客们终于放心下来的叹息声中,凌雪绘却呆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喂,雪绘,你怎么样?”欧阳哲一脸焦急地跑过来关心凌雪绘的情况,几名身着燕尾服的侍者也走了过来,一边清理墙边摔碎的旧灯箱,一边向凌雪绘致歉。
“等等,你们有没有看见陌……”被许多人包围住的凌雪绘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她随手拉住其中一位侍者,一句气息颤抖的疑问脱口而出,却在念及那个名字时生生刹住
。
侍者的表情有些茫然,而欧阳哲却双瞳一颤,扭头向凌雪绘视线所及的方向望去。
几名保安打扮的男子快步移动到会场侧门,拉住了一个穿着西装正要从侧门悄悄离开的人,在附近的宾客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sāo动。
“怎么回事?”拍卖会的负责人皱着眉头走上前来,他打量着那个被几名保安扭住手臂低着头的男子,忽然恍然大悟,“这就是那个身份不明,没有请柬却混入会场的人?”
“是的。”其中一名保安点了点头。
“好了,找到就好,不要惹出太大的动静。把他带出去,派个人看着,拍卖会结束之后再说。”负责人草草地对保安们叮嘱了几句,便笑容可掬地转过身去安抚宾客们的情绪,并解释只是小事一桩,而看台上的拍卖师已经机灵地开始介绍下一件拍卖品,成功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眼看那名男子就要被保安们带出会场。
始终怔怔地站在一旁的凌雪绘,忽然朝着侧门的方向小跑而去!
程氏总裁程君傲已经离开,凌雪绘错过了这一次的会面,而她急切奔跑的原因,却并不是为了想要追回程君傲,相反的,什么程氏,什么世纪大剧院,什么舞台剧,早已在她的脑海中灰飞湮灭。
“等一下。”强抑住颤抖的声音仍旧无法显得淡定自若。
几个保安停下脚步,而那个被保安一左一右拉住手臂的男子,却将头别向另外一个方向。
负责人彬彬有礼地向她微微颔首,礼貌地问道:“凌小姐有什么事吗?”
凌雪绘的耳朵只听得到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她几乎是机械而麻木地走上前去,然后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抬起了眼帘。
全身的血yè都向头顶冲去,脑中轰鸣,而四肢却冰凉,空气停止流动,再也无法呼吸。
那张脸,深深烙进她的眸底,带着灼烫的温度铸出疼痛的轮廓,恣意地流泻、勾勒、成型,最终与记忆里的面庞缓缓地重叠。
墨黑的头发并不凌乱,微长的刘海轻轻盖过笔挺的眉峰,低垂的眼帘下,玄玉一般的双眸却失了光泽,所有漫涌的感情,都被纳入眸底永不见光的黑洞里。
高挺的鼻梁下,他薄薄的双唇有些倔强地抿起,在她执拗的注视下,他竟然没有勇气回望。
“这个人是我带来的。”
轻轻的一句话打破了僵局,凌雪绘看向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负责人:“他是我的员工,刚才我在电话里吩咐他为我送份资料,却没有考虑到拍卖会的通行许可问题,这是我的疏忽,给你们的工作造成了麻烦,很抱歉。”
一席话让负责人立刻变了脸色,他示意保安将男子的双手放开,并赔笑着道歉:“哪里哪里,是我们没有调查清楚。耽误了凌小姐的事情,还希望凌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凌雪绘面色温和地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关系,负责人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催促着仍然杵在原地的保安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满面堆笑地向凌雪绘再次鞠躬:“那我们就不打扰凌小姐了,祝您今晚玩得愉快!”
负责人领着一众保镖匆匆离开,只剩下那个男子依旧低着头站在原地,表情模糊。在众宾客们争相叫价的热烈气氛当中,唯有这一个角落仿佛隔绝。
“谢谢。”
低哑的声音最终打破沉默,再抬头时,他早已一派淡然,面色平静,眼底那一瞬而过的风暴带走了所有的波澜起伏,只余一潭死水。他漠然地看着她,恍若一个陌生人。
他早已不是十多岁的少年。
疏离而礼貌的道谢,极力维持着这平静的表象,他缓缓地转过身去,想要离开。
“站住。”凌雪绘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秀气的双眉微微蹙起,急切地上前两步,视线不经意地接触到他袖口新鲜的血渍,心底漏跳一拍,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再次开口,“你受伤了,刚才救我的人是你吧?”
那个只有在梦里才能够触摸到零星温暖的人。
那个将“喜欢”作为临别赠礼的人。
那个曾经微笑说着“伙伴”的人。
那个她以为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见的人。
——是你吧。
——陌无夏。
ACT3
拍卖会还未结束,欧阳哲先行离开,并把车钥匙留给了凌雪绘。
凌雪绘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有些不熟练地将钥匙**锁孔,轻轻一扭,隆隆声立刻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响起,然后又迅速地停止,留下空dàngdàng的回音。
凌雪绘挫败地叹了口气,她把钥匙抽了出来,极力想要忽视掉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人。
然而,发动机响起又熄灭的声音周而复始,在这个安静的地下停车场不断泛起层层音波,听起来有些可笑。
只听身畔传来极轻的叹息声,有一只手接过凌雪绘手中的车钥匙,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低沉清雅的嗓音:“我来吧。”
她怔怔地任由他接过钥匙,在过去的五年里,那把只能在CD当中听见的声音,居然就这样近在耳旁,鼻尖一动便是熟悉的青草香味。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属于他的声音和气息密密匝匝地包裹住她,缓慢地侵蚀着她的理智,bī迫她向过去投降。
她应该恨他的,不是吗?
恨他居心叵测的接近,恨他全身而退的离开,恨他让自己所有美好的回忆,都成为了一场可笑的jiāo易。
引擎被顺利地发动,陌无夏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坐在副驾驶座上,淡淡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凌雪绘暂时收起那些不断扰乱她心绪的念头,挂挡倒车,终于顺利地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夜色下的霓
虹在视野里拉出一道道模糊光亮的虹线。
短短几分钟的车程,却难耐得像一次长途旅行,凌雪绘摇下车窗,大片的风涌进来吹乱了她的刘海,一抬眼便瞥见一家干净的私人诊所小楼矗立在路旁。
她将车靠路边停下,解开安全带,一打开车门便听到一阵“叭叭”声,后车司机按喇叭提醒她贸然在路边打开车门的举动太过危险。
陌无夏亦从另外一侧下车,看路旁车水马龙,眸色微微一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手就想将凌雪绘拉向自己的方向。
而就在那一瞬,背对着他的凌雪绘忽然转身,冰冷的眼神几乎让他的全身倏然麻木,才刚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然后尴尬地握紧收回。
“走吧。”凌雪绘并没有在意他奇怪的动作,而是将眼神落在他肘部的伤口,语气平淡,姿态却是居高临下,“那边有一个诊所,你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所有的医yào费都由我负担。”
她决定武装自己,用最笨的方法保护自己,这样的话,即使饮鸩止渴地接近,也不会太受伤吧。
路旁的小诊所门前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凌雪绘坐在长椅上,一抬头看见已经包扎完伤口的陌无夏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谢谢你。”他疏离而谦卑地向她道谢,眼底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可供她猜测,而那三个客套得过分的字眼迅速地扎进她心底最róuruǎn的地方,疼得滴血。
有那么一刹那,凌雪绘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认出自己。
“你不知道我是谁么?”冲动之下,这句不够理智的话语脱口而出。她霍然起身,微微仰起的下巴与刻意绷紧的表情,仿佛是在质问。
“当然。”回答她的是云淡风轻的两个字。
陌无夏绽开了见到她之后的第一抹笑容,眼底却没有丝毫的温度,让凌雪绘的心陡然冰凉。
“你是太阳之泪的董事长吧,年轻的小姐。”他甚至有些轻佻地微微俯身,细碎微长的刘海险些就要触碰到她的眼睫,“今晚我救了你,如果你真的心存感激,那么我也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凌雪绘怔怔地看着倒映在他双瞳中目瞪口呆的自己,悄悄地握紧了双拳,将指甲刺入掌心。
在xiōng口翻涌咆哮的悲伤被她毫不留情地镇压,她无法考虑这种情绪在未来加倍反噬的可能xìng,眼下只想在这一刻强作镇定,撑起冷漠的面具。
“什么事,你说吧。”这一刻,被陌无夏称为太阳之泪董事长的她,拼尽全力端出了所有的架子。
“关于舞台剧《萤》,我希望我的女友方琉玥,能够有一个角逐女主角位置的机会。”他镇定自若地抛出底牌,毫无顾忌地直视着她的双眼。
她倔强地僵立着,橙橘色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却照不出丝毫的暖意。
凌雪绘曾经想象过两人的重逢,再残忍也不过于人海中互不相认,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而这一刻。
她恨不得能退回到陌生人的位置,所有美好的曾经,被他一再摧毁,终于分崩离析,灰飞湮灭。
ACT4
“雪绘,总算帮你预约到程君傲的会面时间了,本周六下午三点在机场贵宾候机室,但是我大概不能陪你一起去……”
也许是信号不太好,欧阳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凌雪绘不由得将手机贴近耳朵:“你要去哪里?”
“家人硬是给我安排了相亲,我推掉好几场了,这一场实在是拗不过,非去一趟不可,到时候我会看情况赶过来的。”欧阳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懊恼,抱怨的语气像个小孩子,“我妈总是催着我结婚。”
凌雪绘一愣,随即无声地笑了笑:“嗯,我知道了,到时候你再联系我吧。”
挂了电话,原本就复杂无比的心情更添一抹怅然,凌雪绘忽然觉得未来一片模糊,最初信誓旦旦要一起走到最后的人,竟然都不告而别、分道扬镳了,再相见亦不相识。
这五年来,凌雪绘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再次撮合倪裳与欧阳哲。
但是,这样的话题却被两人同时排斥,倪裳曾经歇斯底里地让凌雪绘不要再挖她早已鲜血淋漓的伤疤,而欧阳哲却学会了笑而不语、不置可否,或许这五年来他一直都在成长,但唯有倪裳,足以让他变回五年前那个不太自信和容易受伤的善良少年。
初恋是具有毁灭xìng的。
因为毫无防备,因为全心全意相信,没有丝毫保留地赌下所有的感情,然后被残忍的现实洗劫一空,最终一无所有,再也没有勇气面对那个人。
与陌无夏的重逢让凌雪绘无法专心致志地工作,她干脆为自己放了两天假,窝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却反而有了更多的时间胡思乱想,各种曾经不敢触碰的思绪趁虚而入。
其实昨天晚上的她,多么想问他一句。
那句“我喜欢你”,那些曾经温暖每一个冰冷长夜的字,是不是仅仅是一句歌词。
然而,他疏离的态度,以及他口中的“女友”,都在嘲笑凌雪绘的荒唐,她竟然依旧抱有幻想。
就在凌雪绘揉着太阳xué想要起身为自己冲一杯咖啡的时候,公寓的门铃忽然响起,杂乱无章的“叮铃”声立刻让凌雪绘的眉头一松,会用这种方式按门铃的,不作第二人想。
她穿上拖鞋去开门,才刚打开一条缝,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便挤了进来,接着门被完全推开,倪裳美丽却风尘仆仆的脸庞跃入了凌雪绘的眼帘。
“哎,我要睡觉。”倪裳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连连打了几个呵欠,不胜其扰地摆了摆手,“刚从机场回来就发现家门口堵了那么多记者,我来你这儿避避难。
”
“记者?难道你又有什么新闻了?”凌雪绘一边把倪裳的行李接过去,一边有些疑惑地挑眉。
这两天她都没有关注报纸或娱乐消息,这位现任的话题女王又制造了什么惊天八卦?
“不关我的事。”倪裳无辜地举起双手,毫无形象地倒在了客厅的沙发床上,捞过一个抱枕倒头就睡。
凌雪绘开玩笑一般地轻踹了她一脚,接着便翻找起昨天送来的报纸,娱乐版的头版头条赫然就是倪裳的大幅写真,搭配上相当耸动的标题:
“宝石大亨恋上街拍女王,罗马假日一见钟情”。
“不是吧……”凌雪绘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新闻详述了倪裳在罗马巧遇宝石大亨——今年已三十五岁却仍然未婚的拉斯洛,这位中意混血的钻石王老五对倪裳一见钟情,并夸张地当街求爱的过程,小说一般的文字旁边更有照片佐证,一路跟踪倪裳到意大利,狗仔队的敬业程度着实让凌雪绘佩服之至。
说到这位拉斯洛,实际上也是一位名声在外的花花公子,虽然他的长相称不上英俊,甚至找不出一丝意大利血统的痕迹,但富可敌国的身价让许多女明星趋之若鹜。拉斯洛也来者不拒,游走在如花美眷当中游刃有余,花边新闻层出不穷,却始终没有选择终身伴侣安定下来。
“咦?他说求婚?!”凌雪绘一边迅速浏览着新闻,一边讶异出声,“新闻上写拉斯洛当场下跪向你求婚?”
回答她的是一串轻轻的鼾声,倪裳把脸埋在抱枕里,居然已经睡着了。
“喂。”凌雪绘懊恼地推了推她,声音渐渐低下来,“我还有事要和你说呢……”
她坐在倪裳身畔,托着双颊看着面前这张还留着残妆的侧脸,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青涩纯真的痕迹。
五年前,凌雪绘对于倪裳来说,是一个神秘的存在,无论是身家背景还是感情去向,都令倪裳无比好奇。而随着陌无夏的离开,倪裳终于断断续续地明白了那些纷繁复杂的恩恩怨怨,也知道了陌无夏的死只是为了全身而退而上演的一场戏。
如果说凌雪绘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单调、越来越纯粹,始终没有人能够再次走进她的心,那么倪裳却是越来越神秘,越来越行踪不定,包括她的感情。
欧阳哲对她来说是一场情殇,但现在的倪裳看起来却活得很潇洒,凌雪绘早已无法确定,倪裳是否依旧惦记着当初那个单纯善良的金发少年。
凌雪绘把双膝蜷起,靠在沙发上怔怔地出神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原本蓝色的天空被铅灰色蚕食覆盖,在沙发上睡了一个饱觉的倪裳才哼哼着转醒过来。
“喂,你怎么不开灯。”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自己面前的凌雪绘,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吓我一跳,这回彻底醒了。”
凌雪绘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一扬手将报纸蒙到了倪裳的脸上,站起身来顺手摁亮了客厅的吊灯:“求婚是怎么回事?”
“求婚是他的事,我又没打算嫁。”倪裳掀掉报纸,揉着眼睛看着那篇添油加醋的新闻。
“……这么说求婚是真有其事,不是狗仔队乱写?”凌雪绘扔了一个洗过的苹果给倪裳,重新在她的身边坐下。
“嗯,不过说实话我也满诧异的,著名的花花公子居然要收山了。”倪裳咬着苹果,口齿不清地说。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得意……”凌雪绘毫不留情地chuō穿她。
“那是当然的,改天要是再遇到他,我得问问,到底是我的哪一点让他动了凡心。”倪裳笑眯眯地做了个鬼脸,“不过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一时兴起,大概再过几天又会看到他的其他绯闻了。”
对于倪裳轻松随意的语气,凌雪绘却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了?”倪裳注意到她的沉默,微微低头打量凌雪绘的表情,随后又开玩笑一般地补充了一句,“不会是那位大牌经纪人又委托你带话给我吧。”
“倪裳,”凌雪绘抬起眼睛,带着无比郑重的表情说道,“你认真地想过自己的未来吗?难道你要一辈子待在娱乐圈,却不愿意受到任何束缚,过着这样不着边际的流浪生活?”
倪裳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阿哲的家人都在催他结婚。”这一次提到欧阳哲,凌雪绘的语气不再是小心翼翼,她抱着仅存的一点希望,加重了语气,“他已经开始相亲了……你要这样错过他吗?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我是后悔过。”倪裳淡淡地打断了凌雪绘的话,“过去的这几年,我始终在等待着他再次认真地面对我,然而他没有。”
这也是倪裳第一次坦诚而平静地谈起欧阳哲。
“并不是我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也不是我不理解他,正是因为我明白他在害怕些什么,所以我选择等待。”倪裳眸色渐浓,隐约浮动着淡淡的遗憾,却看不到了以往的悲伤,“然而,这几年来,他的逃避最终还是让我明白,他喜欢的人,永远比不上他那可怜的玻璃般一碰就碎的自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