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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卷 第一章

我曾经觉得你是与我相同的人,曾经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在茫茫人海当中,可以遇见你。

但是为什么我们却因为如此相似的彼此而受伤?

也许我出现在你成长的道路上,出现在你自己都还不了解自己的时候。

于是,我要陪你一起,去明白真实的你。

你在成长,而我却因此受了伤。

ACT1

若干年后的春日,天空是一如既往的湛蓝,在这个繁忙城市的中心,四通八达的立jiāo桥底部,一栋通体洁白的综合医院大楼,沐浴着朝阳迸发而出的光线,宁逸而霸气地矗立在广场的中央。

这家医院远近闻名,当然自有原因,它不仅坐落于城市的黄金地段,与附近各类建筑相比,还坐拥着最大的占地面积,INONVA3100数字减影系统、螺旋CT、手术导航系统、核磁共振、全自动生化分析仪等国际先进医疗设备更是应有尽有,如此优异的条件,自然使得国内外第一流的顶级名医才俊纷至沓来,想要在这家现代化和高科技化的医院里一展抱负。

而最吸引人的,是该医院重金打造的犹如别墅度假区一般的豪华VIP住院部,那美轮美奂的建筑风格,依山傍海的优质空气以及住院部外开满了薰衣草和雏菊的花田,几乎让所有前来住院休养的病人迅速康复,并且流连忘返。

但是,自从前天一个特殊的病人住进来之后,这个如同仙境一般优美的桃花源的宁静,常常被刺耳的不和谐音打破。

“宫医生!”一个看起来还是新人的年轻护士慌慌张张地在住院部的走廊上一路小跑着,她一身粉红色的护士服明显是被自己私下修改过,不留丝毫缝隙地包裹着她前凸后翘的身段,这样紧身的穿着,让她跑步的动作显得十分可笑。

“宫医生!”看到自己想找的人就在前方,年轻护士又再次叫了一声,明明是一脸慌张的表情,楚楚可怜的大眼睛里却流露出浓浓的媚意。

走廊的右边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初升的朝阳跋扈地将它所有能触摸到的一切镀上了一层金,强烈的逆光里,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迎面走来,长长的白褂如同浮云一般勾勒出他修长的身材,黑色的中长发如玄水一般滑入脖颈,柔顺的刘海漫不经心地扫过笔挺的眉峰,那俊逸**却不苟言笑的面庞沐浴在渐渐泛白的光线中,恍若希腊神话中俊美无俦的曙光之子。

帅哥的扑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着他的接近,年轻护士立刻感觉到四周的空气稀薄起来。脑海空白了几秒钟之后,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于是便娇声告起状来:“宫医生,住在A302的那个小丫头今天又捣乱了,她把王老板今天要挂的生理盐水和林小姐的葡萄糖偷偷换掉了!”

宫熙玄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说话,漆黑的双眸不着痕迹地扫过年轻护士的xiōng牌。

年轻护士仿佛受了鼓舞一般骄傲地挺了挺xiōng,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好在葡萄糖和生理盐水不是处方yào,否则非得闹出人命不可!这个臭丫头,自从她住进来,这个住院部就没有安宁过,前几天也是……”

她越说越来劲,添油加醋,极尽抹黑之能事,其实……只是因为她口中的臭丫头毫不客气地鄙视了她身上的廉价香水味而已。

终于,宫熙玄不紧不慢地开口,打断了她愈演愈烈的抱怨,眼神却是淡淡地滑向了一边:“偷听好玩吗?”

年轻护士愣了愣,她顺着宫熙玄的眼神看去,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走廊的转角处,面对宫熙玄的bī视,无可奈何地做了个鬼脸。

十五岁的凌雪绘,依旧还保留着年幼时如瓷娃娃一般灵气可爱的脸庞,但病号服下修长却凹凸有致的身躯,已经将少女的曲线微妙地勾勒出来。

见二人的眼神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她抬手拨了拨栗色的长发,干脆正大光明地走了出来,眼底有挑衅的意味。

“离得这么远也能闻到一股廉价的香水味,你一天喷几升?”凌雪绘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语气中的轻蔑一览无遗,“十瓶50块的廉价香水,不等于一瓶Dior或者AnnaSui,看你眼睛旁边的鱼尾纹就知道你也不小了,这样的概念怎么还需要我这种臭丫头来教你?”

年轻护士顿时气得哑口无言七窍生烟,她张了张嘴巴,正搜索着脑海中最恶dú的词语,宫熙玄却抢在了她前面,依旧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回病房去,你下午还要进行治疗。”

面对宫熙玄,凌雪绘总觉得有一种淡淡的压迫感,她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我不认为我有什么病。”

“你这个样子还叫没有病?”年轻护士总算找到了攻击的突破口,她尖利的声音咄咄bī人地荼dú着原本安静的空气,“从刚住进来就不得安生,搞得整个住院部鸡飞狗跳,现在每个人见了你都和见了瘟疫一样,我看你本身就是个病!”

宫熙玄警告的眼神早已锋利如刀地落在了年轻护士的身上,可她仿佛被报复的kuàigǎn冲昏了头脑,浑然未觉地继续说着:“哈,我倒是忘记了呢,你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但要不是害怕这个,你怎么会住进医院里来?”

说着,她飞快地掏出口袋中的一支细长尖利的修眉刀,凌雪绘的脸刹那间变得雪白,她的眼神有片刻的失焦,嫣红的双唇开始用力地颤抖起来。

宫熙玄一步上前,抬手

将那柄修眉刀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手心,他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周身却漾起薄薄的怒气,那冰冷的眼神让人不han而栗。

年轻护士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呆了,张口结舌地忘记了说话,宫熙玄棱角分明的侧脸就在她的眼前,他身上如海洋一般的香气让她的每一个毛孔都贪婪地呼吸着,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思考了。

“李妍冰,”他低沉的嗓音念着她xiōng牌上的名字,“我记下了。”

“啊……”

天啊,他是在叫着她的名字吗?他竟然说他记下了她?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宫熙玄不着痕迹地离开了她的身畔,缓缓地摊开手,将赫然断成了两截的修眉刀扔进了盆栽旁的垃圾箱里,“你的名字,我会向上级报告。”

“……这,为什么?!”年轻护士满脑子的桃花梦瞬间被一棍子打醒,她错愕地张开嘴,表情滑稽万分。

“尽管两瓶yào水被恶作剧地调换了,但是在为病人挂水之前,应该再次认真地检查瓶身标示的名称,这是一个护士的职责,而你却失职了。”宫熙玄向前走了几步,看着面前依旧瑟瑟发抖的凌雪绘,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心疼。

“可是……”年轻的护士还想再为自己申辩几句,但宫熙玄忽然看向她的眼神,竟然让她背脊发凉,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快点消失。”那仿佛从喉咙里生生迸出的字眼暗示着这位护士,若是他改变主意,那很有可能会是更加可怕的结局。

凌雪绘被宫熙玄呵护地抱在了怀里,他冰冷的眼神和轻柔的动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年轻的护士跌跌撞撞地跑开,她终于明白,自己丢了饭碗不是因为那小小的失职,而是因为她惹错了人。

ACT2

午后时分,房间里流淌着莫扎特的轻音乐。

四面的墙壁不像一般病房那样一律刷成雪白的颜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粉红,置身其间,原本烦躁的心情便会立刻奇妙地轻松下来。

凌雪绘盘着腿坐在róuruǎn的床上,无精打采地看着面前的宫熙玄,零碎的光斑抖落在他的眉间,深深的黑色瞳孔有种琉璃般的质感。

宫熙玄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三个玻璃试管,试管里分别装满了三种透明无色的yè体。

“你可以分辨出哪个是酒精,哪个是水,哪个是米醋吗?”宫熙玄问着,另一只手指轻轻地弹着试管,发出清脆微弱的响声。

“我的嗅觉又没有问题。”凌雪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什么催眠疗法,一会儿让她想象泉水流遍全身的感觉,一会儿又让她闭眼面向墙壁站着感觉地面是否摇晃,她现在觉得这些医生才都是神经病呢。

“回答我,哪个是酒精,哪个是水,哪个是米醋。”宫熙玄无视她的抗议,重复着他的问题。

“你这个实习医生,神气什么劲!”凌雪绘的嘴巴都气歪了,这个人……他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个长着一张扑克脸的心理医生了吧,明明没比她大几岁,却一本正经地在这里对她指手画脚,她可不是他的小白鼠!

“我不治了,累死了。”凌雪绘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

“耽误了治疗进程,你又要晚几天出院了。”宫熙玄低下头看了看表,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

一小时零八分,这是她入院这些天来坚持得最久的一次治疗了。

“我本来就不想住院,是别人硬要把我送来这里。”凌雪绘在气势上毫不示弱,“如果你们这个住院部还想继续办下去的话,就赶紧让人把我送走啊,我才不想住在这里呢!”

“在你还没有痊愈之前,我是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宫熙玄也站起身来,他看了看气得双颊微红的凌雪绘,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十分钟后,治疗继续。”

凌雪绘捞起床上的抱枕,朝着他的背影用力地砸了过去。

宫熙玄带上了房门,一转身便看到了候在门口的袁如意。

“袁董事长。”宫熙玄彬彬有礼地冲那位干练而美丽的fù人点了点头。

她正是凌雪绘的母亲。

“这几天雪绘承蒙你关照了,你年纪轻轻就能够在这么大的医院里独当一面,着实是了不起。”袁如意妆容妍丽的脸上有着世故而老练的微笑,她一边说了几句客套话,一边低下头看着腕上精致的手表,显然是在行程之间抽空赶来的,“雪绘的治疗进行得如何了?”

“情况已经略有好转,我会努力治好她。”宫熙玄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凌雪绘对治疗十分排斥并且在医院捣乱的事。

“我就是相信你的能力才把雪绘jiāo给你,你只要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不必迁就她。”袁如意仿佛对凌雪绘的一切了若指掌,“那个孩子如果真是个老实的人,就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了。”

“雪绘只是还没有长大。”宫熙玄的眉头轻轻地蹙起,眉心处投下淡淡的yīn影。

“别帮她说话了,我想你在十五岁的时候,应该像现在一样,也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吧。”袁如意摆了摆手,淡淡一笑,“我要走了,下次有空再来吧。”

“您……不进去看看雪绘?”

“看了又能如何,她又不会给我好脸色。”袁如意云淡风轻地说道,只一个眼神示意,她身边的助理便上前一步,伶俐地为她披上了大衣。

“替我向你的父亲宫院长问好。”袁如意扬了扬手,便转身离开。她修

长的身影浮动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高跟鞋与地面碰撞的叩叩声,用力地敲打在宫熙玄的心上。

他默默地目送着那优雅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迅速地转过身去,推开了凌雪绘的病房房门。

长长的白色纱帘被风吹得翩跹飞舞,偌大的病房里此刻空无一人,墙上的水晶挂钟发出安静的滴答声,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已经不知所踪,而窗户大刺刺地开着,窗台上的花盆被碰得七零八落地歪倒在一旁。

宫熙玄头疼地用手指抵住了眉心,他走到窗前,果然看见一条粉红色的被单,一端被牢牢地绑在了窗沿上,地上的草地虽然厚实而茂盛,但那些被压得蔫头蔫脑的矮灌木植物,让他笃定这个小丫头在偷溜出去的时候,一定吃了些苦头。

ACT3

凌雪绘郁闷地揉着pìgǔ走在大街上。

要不是她一时没抓稳,以她的身手,才不会憋屈地掉到那个又硬又扎人的灌木丛里去呢,都怪那条床单太滑了。这次的滑铁卢让凌雪绘赌气般地发誓,她以后再也不要用丝绸制作的一系列产品了。

尽管过程曲折,她还是顺利地从那家医院里溜了出来,凌雪绘裹紧了身上厚厚的兔毛大衣,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在她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之后,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各色霓虹开始在薄薄的夜色里迫不及待地亮起,闪耀着妖冶的光芒,车声人声凌乱地混在一起,揭开了这个城市夜生活的序幕。

凌雪绘站在桥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剥开冰淇淋包装纸,一边看着脚底下的湖水泛着各种灯红酒绿的微光。

冰淇淋滑入喉间的感觉又甜又腻,凌雪绘皱起眉头,转过头去看车水马龙的大街,街道在铺天盖地压下来的夜色中,拼命表现出一种人造的生机勃勃。

凌雪绘心中忽然升腾起一抹厌恶的感觉来,其实她早该想到,或许是因为她心里高高的堤防,无论逃到哪里,都像在医院一样让她觉得压力罩顶,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

各色霓虹的光芒逐一从她的眸中流转而过,凌雪绘木然地叹了口气,估计医院那边已经找人找得四脚朝天了,正要转身离开,一阵不大不小的拨弦声,忽然拨开重重的人声和车声,恍若神话里的摩西拿出手杖,让红海的海水纷纷退让出现道路一般,直直抵达了凌雪绘的心底。

她几乎是蓦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去,身后是汹涌流动的人潮,入夜繁华的街头,有一个少年安静地站在地下通道的入口,正低着头,专注地调试着怀中木吉他的琴弦。

地下通道的入口,人来人往,有许多人在匆匆步履间不小心碰歪了他横放在地上的琴匣,他只是低下头去,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地扶正,再继续弯着腰,很耐心地侧耳倾听那木吉他的弦音是否已经与标准音重合。

有不少学生打扮的少女好奇地放慢了脚步打量着少年,与朋友jiāo换着xìngfèn而好奇的目光,少年抬起头来冲她们礼貌地微笑,女孩们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羞涩而开心的神情,并唧唧喳喳地与同伴咬着耳朵。

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逐一滑过,一直埋首的他终于抬起头来,唇边绽开的微笑恍若穿透云朵的第一缕阳光,他róuruǎn的刘海下,一双黑幽幽的眸子却仿佛弥漫着终年不散的雾气。

那是怎样一张年轻而帅气的脸庞,恍然看去只是一个温润而美好的少年,凌雪绘隔着人群远远望去,却觉得在他那样拨云见日的笑容背后,隐约流淌着疏离和冷漠的气息,竟然与自己是那样地相似。

似曾相识。

地下通道的出口,闹市的街头,一盏巴洛克风格的艺术街灯之下,少年旁若无人地开始吟唱,他修长的身影被灯光拉扯得更加细长单薄,无数的脚步从那影子上漫不经心地踩踏而过,尽管如此,少年的歌声并没有泯然于鼎沸的人声和车声之中,那么清透的嗓音和天籁的旋律,让人忍不住思忖,他的歌声或许不应该属于这喧嚣得失去了本来面目的尘世。

随着旋律逐渐高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被他清亮醇厚的歌声吸引而驻足聆听,听众里大多数是穿着校服的年轻女孩,她们几乎将他围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近乎于陶醉。

开始有人往少年身前的琴匣里放钱,五块、十块、二十块……少年的笑脸依旧纯净如初,眼神依旧云淡风轻,歌声依旧隽永而波澜不惊,并没有因为他的受欢迎而表现得更加谄媚和xìngfèn。女生们纷纷拿出手机对着少年“咔嚓咔嚓”地拍着,她们的眼神就好像是在打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不知道为什么,凌雪绘突然觉得浑身不舒服起来。

一对打扮入时的情侣相拥着走来,女生饶有兴趣地在少年的身边停了下来,并对男友耳语了几句,那男子随即会意地露出了财大气粗的笑容,一抬手便从怀里摸出好几张粉红色的大钞。

男子用力地嚼了几下口香糖,扬着手里的纸钞,几乎有些粗鲁地打断了少年的演奏,他扯着嗓子说道:“你的声音倒是挺不错,只是唱的这歌我们都没听过啊,也听不懂嘛,我老婆喜欢那个叫单禹的歌手,你给来一首《天晴》,这钱就是你的了!”

几个女生都对男子投去了不满的目光,一方面又担心被他打断了歌唱的少年,会因为男子鲁莽的行为而生气地离开。

他就像是个落拓的街头音乐家,堕落天使一般的气质符合所有少女的想象,他唱歌的模

样纯净得不食人间烟火,他的嗓音又如此清澈空灵,怎么会因为几百块钱,就让自己的歌声屈服于流俗呢?

所以,当《天晴》温柔的前奏从他的指尖流出之时,女生们纷纷流露出惊讶且失望的神情。

男子得意地揽住女友的肩膀哈哈笑着,和着旋律大声地打着拍子,并用轻佻的动作将那几张钞票,扔进了少年的琴匣里。

少年略略低头道谢,没有任何抗拒的神情,就像他从头到尾没有改变过的微笑一样。

在琅琅上口的旋律里,女生们的兴致却渐渐低落,仿佛亲眼目睹一件隽永的艺术品,竟然沦为了随便用钱就可以买到的东西,她们推搡着,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凌雪绘一直站在那里,视线没有离开过他,看着他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变化,他忽强忽弱的气场,还有他弹奏时偶尔凌乱的指法。

直到少年面前的最后一位听众缓步离开,他才取下了挂在肩上的木吉他,小心翼翼地蹲下了身子,将它往琴匣里放去。

忽然——

一只白皙纤细的胳膊先他一步触到了琴匣,用力地往后一拖,少年心中大惊,连忙用力地握住了吉他的琴身,才没让木吉他就这样掉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当他再抬起头时,各种颜色的钞票纷乱地在他的眼前飞舞,有些被河面强劲的风掠起,打着旋儿翻飞着悠悠落进了桥下的河流里。

凌雪绘面无表情地将倒空了的琴匣提在手里,她转过身子走到少年面前,眼底有着幸灾乐祸的神色。

“那,还给你。”她修长的手臂拎着琴匣伸到了少年的面前,几乎是挑衅地看着他,仿佛在期待着他的反应。

少年的眸底仿佛瞬间腾起一抹微弱的火花,却很快被冷然的温润覆盖。

他默默地接过琴匣,视线缓缓地从凌雪绘的脸上移开,落在从她的大衣缝隙中露出的病服下摆上。

“谢谢。”他的道谢不带任何温度,仿佛还有着隐约的嘲弄,随即便将吉他装进了琴匣,准备转身离去。

也许是因为他最后的眼神,原本想要欺负别人的凌雪绘,反而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喂,我告诉你,我的精神可没有问题!”她面红耳赤地冲着他的背影追了几步,不顾形象大声地嚷嚷着。

而少年却连头都没有回,只留给她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在人群当中。

凌雪绘忽然觉得血yè冲上了头顶,她咬了咬牙,一跺脚,拔腿就追了上去。

少年过了马路,拐过一个弯,来到弯弯曲曲的胡同口,人流明显减少了许多,他直直地向停在胡同口右边一侧的一辆重型机车走去,抬起手,小心地将琴匣固定在座位的后方。

“这是你的车啊。”尾随而来的凌雪绘在少年的身后停住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少年身旁那辆看起来明显是二手的重型机车,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情。

外表纯净温润,如王子一般优雅而气宇轩昂的少年,与粗犷狂野追求速度的重型机车,在凌雪绘的眼中,仿佛一点也没有不相衬。

少年终于转过身来,看向她的眼神有一刹那的迷惘。

“小朋友,已经很晚了,不要在外面到处乱跑,你的家人会担心吧。”他淡淡地开口,标准的好哥哥口吻,却不难看出他对她的防备。

“少来了吧,别假惺惺地说这些了,如果不喜欢我跟着的话,大可以让我滚。”凌雪绘嗤笑起来,她摆了摆手,说话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还有,第一我不是什么小朋友,第二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精神病人,我讨厌被人误会。”

他像是怔了一下,没接话。

“我觉得你给我的感觉很亲切,当然不是字面上的那种意思。”发觉了他的沉默,凌雪绘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都是浑身长满了刺的人,只是我偏要把那些刺露在外面,让所有我不喜欢的人离我远一点,而你却是在自己的刺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膜,伪装成八面玲珑的好学生,只是不管你怎么伪装,我们在本质上还是相同的。”

凌雪绘的眼神落在了他的重型机车上。

“骑着这辆机车一定很刺激吧。”她笑起来,这一次,是不带任何心机的。

“要试一试么?”少年的眸子依旧干净得像月下泛着微光的琉璃,只是他的眼神,涌动着挑衅的气息,“我是没有携带安全帽的习惯的。”

“无所谓。”凌雪绘挑了挑眉,或许在她的xìng格里面,也蕴含着不少****的冒险因子,“送我回医院好了。”

坐着这样拉风而狂野的重型机车回到医院这样的地方,不晓得多少人看见之后,下巴会惊讶得掉下来。

凌雪绘觉得自己已经在期待那些人有趣的表情了。

“不过,你必须坐在我的前面,后面的位置,是留给我的琴的。”少年拍了拍座椅后方的琴匣,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凌雪绘。

“可以。”凌雪绘故作镇定地没有表现出自己的犹豫,一口便答应下来。

但是,当他温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牢牢地包裹住她娇小的身躯时,凌雪绘却忽然失去了控制自己心跳的能力。

没有安全帽的阻挡,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味与缓慢的呼吸萦绕在她的身畔,她不自觉地将背脊挺得直直的,为的只是不触到他温暖的xiōng膛。

也许,她只看透了他是个与她一样心藏叛逆的少年,却忽略了他也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好看的男孩子。

一声róuruǎn的嗤笑在她的头顶绽开,少年似乎是发现了她的僵硬,恶作

剧地将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上。

那么暧昧微妙的举动,自然是让凌雪绘忽地一个激灵,条件反shè一般地用头顶去撞他的下巴。

“嘶——”

吃痛的声音如愿以偿地在她的耳边响起,机车依旧平稳匀速地行驶,迎面而来的夜风掠过凌雪绘发烫的脸,她才发现自己双颊的温度高得有些惊人。

报复很快就来了,倏然加快的车速和急转的弯道都让凌雪绘无法控制住自己身体移动的方向,那原本绷直的背脊终于抵不过向后的惯xìng,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少年的xiōng膛上。

路边的景色在飞快地倒退,扑面而来的风让凌雪绘微微地仰起头,漫天的星斗都恍若化作流星一般划过她的视线,风驰电掣的感觉让凌雪绘的手指绷紧,指尖泛白,栗色的长发纷乱地飞舞着,她拼命地压抑着即将冲出喉间的惊叫,抓紧了他的衣袖。

他轻轻笑着,xiōng腔的共鸣声与她的心跳合拍地共振,漾起一圈一圈的音波。

所有的一切,所有尘世的喧嚣都仿佛被抛到了身后,那些纷繁复杂的情绪和伪装,已经被遗忘在了世界的彼端,此刻,只有他们感觉到彼此的生命,存在得如此鲜活。

车速渐渐减慢,真实的重力感又回到了凌雪绘的身体当中。

熟悉的白色花园式建筑逐渐出现在她的视线当中,也许是因为医院的特殊环境,让这里的气氛不同于闹市街头,入夜后总会显得格外安静。

机车的引擎倏然熄灭,凌雪绘会意地跳下车来,灵巧得像一只猫咪,她冰凉的手心贴上自己仍微微发烫的脸蛋,偷偷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少年依旧跨坐在机车上,抬手随意地拨弄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谢了。”凌雪绘看似潇洒地冲他摆了摆手,勾唇一笑,“作为你专程送我回来的报答,我也提供给你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怎么样。”

“工作机会?”少年挑眉,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揶揄,“你不觉得这应该叫做‘补偿’,而不该叫做‘报答’吗?”

“看,无论表面上怎么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你果然还是耿耿于怀我扔掉那些钱的事。”凌雪绘歪着脑袋,毫不客气地叉着腰,“你的歌声很好,但是不应该为那些俗人演唱,从明天开始到这里来,为我唱歌,我会给你很多钱。”

虫的浅鸣声在附近的草丛里响起。

温润的月光下,凌雪绘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

她知道自己不像普通的女生那样,会将一句话甜甜地说得婉转,哄得别人心花怒放,乖乖就范,她已经习惯了将自己的期待,付诸于命令的口吻。

“果然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孩,狂妄成这个样子。”良久,他好听的声音才在她的耳畔响起,伴随着一声轻笑。

“你以为把自己的刺暴露在外,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那是因为你的人生中有更大的屏障,虽然你看不见,却很好地把你隔离在了各种烦扰的外面。别否认你是朵温室里的花,活在所有人为你撑开的羽翼下。”少年依旧是云淡风轻地微笑着,琉璃般的眼瞳里却泛着冰冷的流光,“而我的人生,不需要由你来批评置喙。”

他的语气平缓而流畅,丝毫没有铿锵有力的感觉,就像他空灵透明的歌声,凌雪绘却头一次尝到了吃瘪的感觉。

“凌雪绘!”

就在她想说些什么挽回局面之时,另一个压抑着怒气的低沉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凌雪绘本能地转过头去,随即感觉到一道风声裂空而来,绷紧的五指飞快地扫过她的面颊,清脆的巴掌声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倏然zhà响!

她被打得趔趄了几步,左颊渐渐发热麻木,泛起密密匝匝的疼痛。

“你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

在月光的沐浴下,宫熙玄棱角分明的脸上泛着薄薄的怒意,一双剑眉深深锁起,唇瓣用力地抿着,方才打过她的右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虽然早已过了他下班的时间,但是他依旧穿着白大褂,英俊的眉眼之间流露出深深的疲惫,确认她平安无事之后的安心,以及刚才出手打了她的懊悔。

只是,凌雪绘却只读到了他那浮于表面的怒气。

“只是一个实习医生而已……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她捂着发烫的左脸,站直了身子,嘲弄地看着他,“反正你毕业之后就会继承医院,来实习只是走走形式而已,有必要这样猴急地对待你的第一个患者吗?”

宫熙玄没有接话,怔怔地仿佛出神一般,凝眉看着她的左颊。

“我早就说过了,要是你害怕不好向我的家人jiāo代,那就换一个人来当我的主治医生。”凌雪绘尖锐地补充了一句。

“去病房里等我。”宫熙玄答非所问地撂下这句话,将眼神短暂地落在凌雪绘身后的少年身上,便转身向住院部的大门走去。

凌雪绘纤瘦的身子在微凉的晚风中,悄悄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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