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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八章

当每个人都说我已经失去所有的时候,我却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悲伤。

是潜意识在作祟吗?

当你缓缓地来到我的面前,牵起我的手说你会陪着我。

那一瞬,我恨不得一夕忽老。

即使失去所有的时间与青春年华。

我依旧能够怀揣感激,默默地对自己说一句:

是的,我还剩下你。

ACT1

古装宫廷剧《缤纷天下》的拍摄现场。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初秋夜晚的han气无孔不入地侵入片场的每一寸空气,导演披着毯子懒洋洋地坐在凳子上,歪着脑袋看着摄像机当中的画面,浓浓的双眉刻意地蹙起,然后懒洋洋地一挥手,大声地喊:“卡!”

聚光灯下,凌雪绘猛然从床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她仅仅穿着一件红色的**,肩上披着薄纱,纤细的胳膊紧紧地抓着薄纱裹住自己,床榻边上还坐着一位身着龙袍饰演皇帝角色的男演员,男演员有些不满地瞪着凌雪绘,随即向导演发难道:“她演的不是一个要勾引我的宫女角色吗,为什么迟迟不见她有动作,反而像我在勉强她一样?”

“凌雪绘,你不会演戏也就罢了,连勾引男人这种简单的龙套角色也演不来吗?”导演眯起了双眼,“今天这条一定要过,你不要连累整个剧组都不能收工!”

“是。”她微弱而机械地回答,化了浓妆的脸在强烈的灯光下透出一种倔强的苍白,导演不耐烦地示意化妆师上前补妆,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不耐烦地频频看着手表,没有一个人对凌雪绘给予同情。

然而,在接下来的拍摄中,凌雪绘却依旧是动作僵硬,表情麻木,不断地NG。

“连勾引男人都不会,装什么纯情,嗤,你亲娘不就是个水xìng杨花的女人吗,你怎么没继承到她的衣钵?”导演烦躁地站起身来,用粗大的手指扒了扒油腻的头发,轻蔑地看了凌雪绘一眼,“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导演,我看明天她也还是学不会的,不然我多辛苦一点,今晚把她带回去调教辅导一下怎么样?”不知道哪个人嬉笑着接话。

四周响起肮脏刺耳的笑声,工作人员与其他演员相继离开,聚光灯骤然熄灭,最后的温度也倏地退去,只留下凌雪绘一个人站在黑暗yīn冷的摄影棚里,裹着薄纱瑟瑟发抖。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似乎有什么人正朝着摄影棚走来。

凌雪绘警觉地睁开了双眼,只见模糊的光线中,一个高挑的女子正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她的手中似乎拎着一个干净的购物袋,夜来香一般神秘高贵的香气浮动在冰冷的空气中。

“这是你的衣物,因为更衣室的管理员要锁门了,所以我帮你带了出来。”淡淡的语气,没有笑容的表情,站在凌雪绘面前的,赫然正是已经退出模特界多年的泽香。

虽然人气大跌的泽香已从模特界隐退,但她尚未离开演艺圈,因为五官太过艳丽出挑,她总是接不到主角的角色,而她也不心急,从小角色开始演,偶尔上一些综艺节目,接一些小公司的代言广告,缓慢地重新积累着自己的名气。

“谢谢。”凌雪绘接过她递来的袋子,有些怔怔地道着谢。

“要是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话,只能一辈子被人打压,踩在脚底。”泽香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开了摄影棚。

香气犹在,凌雪绘默默地吸了吸鼻子,在空无一人的摄影棚里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展星经纪公司。

长夜漫漫,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

她开始学会坐公jiāo车,有些笨拙地记住每一个站点的名称,并且在袁如意居住的医院附近,以非常便宜的租金租了一套很小的公寓。

但是今天拍摄到这么晚,连最后一班公jiāo车都停开了,空寂的马路上,一辆的士殷勤地停在她的身边,凌雪绘看着自己脚下的高跟鞋,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拉开的士的车门,摆了摆手,径自向前走去。

路旁的街灯泛着薄薄的橘色光芒。

她倾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努力地辨认着回家的方向,胃中发出尴尬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好在空旷的路上并没有其他行人,凌雪绘苦笑着翻出钱包,数着里面为数不多的钞票,她记得在公寓附近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今天一天没有好好吃过正餐,还是买些什么来填肚子吧。

就在她叹息着将钱包放回包里时,一道模糊的黑影忽地从后面晃入了她低垂的视线,仅仅是短短的一秒钟,然而凌雪绘还是注意到了。她立刻警觉起来,抱紧了挎包回头看去。

尽管那个人及时地躲进了旁边的拐角处,但却藏不住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正大刺刺地横躺在地面上。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偷偷摸摸的跟踪者,凌雪绘却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好笑的感觉。她放轻了步子向那个转角走过去,蹑手蹑脚的动作仿佛一只夜行的猫咪。

就在她即将接近那个人影时,一辆骑得飞快的摩托车在深夜的街道上飞驰而过,几乎是贴着凌雪绘的身畔擦了过去,风猎猎地掠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凌雪绘吓了一大跳,被那股冲力带着旋身过去,脚下一崴,眼看就要失了平衡向后摔倒下去。

摩托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安静的夜里。

街灯的橘色微光与星月的银色光芒融在一起,静静的夜里唯有晚风来去的声音。

一抹暖意从背后逐渐漫延到四肢百骸,她感

觉得到背后另外一个人的心跳声,在她的耳畔忽远忽近,悄然加速。

凌雪绘紧紧地闭着双眼,她知道这是无数个夜晚侵袭她的梦境,湿气蓦然涌上眼眶,那些在每个凌晨浸湿枕巾的泪水,这一刻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擦去,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触感,却那么真实。

隐忍过后的抽气声在她的耳畔响起,凌雪绘如梦初醒地睁开眼,蓦然回头,眼前是陌无夏皱眉苦笑的表情。

“你踩到我的脚了……”他有些无奈地开口。

凌雪绘愣愣地低下头,才发现原来刚才自己向后跌倒的时候,高跟鞋的后跟不偏不倚地踩到了陌无夏的脚上,重心靠后地踩了他这么久,想忍住疼痛也很难吧。

“抱歉。”她连忙将脚抬起来,顺势不着痕迹地离开了他温暖的xiōng膛,那一刻,心下漫延出不舍。

“你为什么跟着我?”忽然想到这一点,凌雪绘仰起头有些傻傻地质问着他,无数的疑问盘桓在她的脑海,无数次被伤害的后怕最终让她还是决定保护自己,刻意地换上了一副冷冷的神情,“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地位,没有钱,也没有办法帮到你的那位方小姐。”

他似乎是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送你回去。”轻轻的声音仿佛耳语一般,将她所有的尖锐都包容入怀。他默默地走到外侧,为她挡去夜风的han冷,而凌雪绘却不再挪动步子,低垂的眼眸看不清情绪,微微颤抖的双唇仿佛正在酝酿着要说些什么。

“不是避我如洪水猛兽吗……在你的眼里,我不是早就什么都不是了吗?”她单薄的双肩轻微地战栗着,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陌无夏,我真不该忘记你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你说‘方便的时候和你好言好语,无关痛yǎng,表面上像是朋友,但若是有能够利用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放过……若是你阻碍到我,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踢开。’”

陌无夏深邃的双眸陡然冒出一抹震惊。

是吗,原来当年,他曾经对她说过那样的话,并且在五年后,在她的身上逐一兑现。

“而你现在在做些什么呢?”她轻轻的声音仿佛被风一吹便会散去,空洞哀伤得令人心碎,“我已经没有丝毫的利用价值了,也不需要你陪我玩什么伙伴的游戏,更没有一纸合约束缚着你……你现在回来,是为了戏弄我吗?”

“我不是。”斩钉截铁的三个字打断了她的妄自揣测,陌无夏看着她苍白如纸的侧脸,xiōng腔深处泛起针扎一般的痛楚,可这久违了的疼痛,却仿佛新生,让早已麻木的心渐渐回暖。

“我曾经告诉自己,我离开了之后你会过得很好,你身边有那么多关爱着你的人,每一个都比我更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回想起自己的心路历程,陌无夏发觉自己就像一只冬眠的动物,藏在自己挖好的洞窟里,让han冷渐渐麻痹所有的记忆。这五年恍若一场大梦,在重新遇见她的那一刻,才悄然苏醒。

“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没有了我的你,照样可以被时间治愈,然后很好地生活下去……”他自嘲地笑,如黑曜石一般明亮的双眸泛起薄薄的雾气,“在那个晚上,我在皇冠花园酒店前面看到了你,你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礼服,比五年前要端庄漂亮得多……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还鬼使神差地跟在你的后面走了进去……”

凌雪绘执拗地别过脸去,却已怔怔地落下泪来。

是吗,原来他早已先她一步情不自禁,但两人却都被现实蒙蔽了双眼,伪装的冷漠仿佛是一柄双刃剑,刺伤自己的同时,也让对方痛不yù生。

陌无夏在淡淡的橘色光芒里,扬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是的……我看见你过得很好,而我最终发现,原来离不开的那个人,放不下回忆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

ACT2

深夜。

高级住宅小区里,唯有一户人家的窗口还亮着灯。

“已经给她打过营养针了,明天早上她起来后喂她吃一点稀粥。两天没有进食,她的肠胃比较敏感,不能吃刺激xìng的食物。”家庭医生收起yào箱,对欧阳哲嘱咐道。

“好的,我记住了。”折腾了大半夜,欧阳哲一双黑眼圈格外明显,“医生,你明天还可以再来一趟吗?”

“有需要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医生和气地点了点头,拎起yào箱,“那我就先告辞了。”

“谢谢您,我就不远送了。”欧阳哲殷勤地站了起来,将医生送到了门边。

“好好照顾你女朋友吧。”年逾五十的医生和蔼地笑了笑,随即转身下楼,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影没入了茫茫的夜色。

欧阳哲关上了门,新换的门锁轻轻地发出“咔哒”一声,将黑暗与han冷阻挡在外。返身回屋便看见倪裳沉静的睡脸,巴掌大的面庞陷在róuruǎn的枕头里,他的眉眼不由得露出温柔神色,安心地舒了口气。

倪裳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整整两天,欧阳哲亦在门外守了她两天,被大雨浇透,被烈日暴晒,他担心的却始终只有她的安危。这天晚上,他终于放弃了难耐的等待,对公寓管理员说明了情况,叫来开锁工匠,硬生生地将锁撬开,刚破门而入便看见昏迷在沙发上的倪裳。

他一把抱起她向卧室走去,没想到倪裳竟然还有意识,用力踢打着欧阳哲想要他离开,却终究抵不过他强硬的蛮力,被安置在了róuruǎn的床榻上。随后赶来的家庭医生为倪裳打了镇定针与营养针,

倪裳才渐渐睡去,苍白的面庞也开始有了一丝生气。

欧阳哲脱力一般地倒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多亏了身体健康,被雨淋被暴晒还挨饿失眠的他居然没有病倒,而在安下心来的这一刻才他真切地感觉到肚子很饿,信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却只有几盒酸nǎi,孤零零地歪倒在那里。

后来,他还是从凌雪绘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包括前因与后果,倪裳完整的过去第一次展现在他的眼前,而时间却整整推迟了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想起她离开他之后一个人的生活,看似潇洒却内心荒芜,潦草而麻木地应付她自己,他几乎是怔怔地落下泪来。

当初的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决绝地离去,而始终缺乏勇气的他竟然相信了她离开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回到卧室,看着倪裳仿佛孩童一般的睡颜,那丢失的五年时光仿佛忽地回到了他的生命里,那曾经缺少了结局的光yīn绘卷终于找回了遗落的那块拼图,欧阳哲默默地握住她露在被褥外的手,眼泪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同样一轮皎洁圆月。

漆黑的天幕中零散地坠着几颗并不明亮的星子,泛着萤火虫一般遥远模糊却温暖柔和的光芒。

24小时便利店里,陌无夏端着两碗方便面来到收银台左侧的小桌前,将其中一碗小心地放在了凌雪绘的面前。

“小心烫。”他把塑料叉子递到她的手里,语气轻柔地嘱咐着。

她吃的是香菇炖鸡味,他吃的则是海鲜色拉味,滚烫的热水一冲,zhà得香脆的面饼和调料混合在一起,立刻有浓浓的香气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凌雪绘探过头去,陌无夏的面汤上浮着一些虾仁和蟹ròu,尽管只是调味袋里的腌制物,但看起来确实要比她朴素的香菇炖鸡面要美味一些。

“和你换?”陌无夏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把两碗面对调过来,凌雪绘却抬起双手护住了自己的香菇炖鸡面,皱着鼻子丢给他一个“才不要”的表情。

她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小巧的鼻尖被面汤的热气熨得微红。

正吃着,肩膀忽然被轻轻地拍了拍,她咽下一口面狐疑地抬起头来,陌无夏正微笑地打量着她鼓鼓的腮帮,手上拿着一只方便勺,勺子里盛着面,还有薄薄的一层汤,而放在面上的是虾仁和蟹ròu。

“那……尝一口?”他拿着方便勺的手微微向前伸着,另外一只手小心地接在下面。

毫无防备就被洞悉了小心思的凌雪绘,立刻怔在那里。陌无夏低头吹了吹那勺仍有些烫口的汤面,又抬起头来,微微歪着脖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五年前。

她在人群中挤伤了脚,故意开玩笑地要他背自己上楼,而他毫不犹豫地弯下身,将尴尬的皮球重新踢回给了她,最终她还是妥协在满满的温暖与幸福里,少年宽阔的背脊仿佛能够为她挡去所有风霜雨雪,而她只需轻轻地闭上眼睛,做一个长而甜的美梦,再睁开眼时,便会是时间与世界的尽头。

凌雪绘张开嘴,将他递来的面吃下,然后迅速地转过头去。

那一刻的她根本感觉不到虾ròu的鲜美,只觉得眼眶潮湿,他的大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地揉搓着,那么真实而温暖的力道,她哽咽得连吞咽都变得困难起来。

曾经的她是多么希望。

他们能像这样坐在一起。

哪怕是吃着一碗很便宜的泡面,然后渐渐老了。

ACT3

倪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窗帘半拉着,大片的阳光倾倒入室,在镂空的地毯上投下形状不规则的光斑。倪裳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有些不适应地抬起手在眼前遮挡了片刻,才回过头去看床头柜上的闹钟。

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眼睛渐渐适应了明亮的光线之后,回想起熟睡之前发生过的事,再看自己整整齐齐地睡在床上,身上还细心地盖了一床被子和一床薄毯,倪裳不禁皱起了眉头。

然而很快她的疑虑便得到了解答,从厨房方向传来一阵青菜下锅之后“哗”一下的油烹声,然后是锅铲慌慌张张地碰着锅身翻炒着菜的声音。她赤着脚下床,将有些凌乱的长发往后顺了顺,蹑手蹑脚地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里,围着围裙的欧阳哲正在与一系列厨房用具以及食材搏斗着,左边的灶台上炖着咸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右边的灶台上架着锅,里面是刚刚下锅的四季豆。他满头大汗地看着菜谱,斟酌着往锅里加水加盐,时不时地拿起锅铲翻炒着,流理台上还放着一盒新鲜的鸡蛋,几个西红柿,还有一袋红彤彤的苹果。

煮咸粥明显要比炒菜来得容易得多,只要加上足够多的水,不放太多的盐,在一旁等米煮熟变糯了就能起锅,即使味道淡了,就着小菜也能吃。而炒菜却是个技术活,要是盐放多了,火候过了,或者水不小心放多了放少了,都会直接影响到菜的味道。

欧阳哲满头大汗地用锅铲捞起一根四季豆试吃,不仅险些被烫得哇哇叫,还发现下锅这么久,这难缠的四季豆居然还没有熟,吃起来又硬又脆,还有一种涩涩的味道。他连忙去翻菜谱,却冷不丁地被一双手臂从背后抱住,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油锅也“噼里啪啦”地发出刺耳的bào裂声。

倪裳从背后抱住欧阳哲,冰凉的脸颊贴着他僵直的背

脊,紧闭着双眼,微笑着**:“不要动,一分钟就好……我知道这是个梦……可是,可不可以晚一些醒过来……”

欧阳哲强抑住xiōng口澎湃汹涌的热流,他蓦地转过身去,用温暖的双手捧起倪裳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这不是梦,你睁开眼睛。”

而她却执拗地摇头,仍旧是闭着眼睛皱了皱鼻子:“我才不会上当,你每次在梦里都是这么说的,你以为这一招还能骗到我吗?”

冰凉晶莹的yè体,倏然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倪裳一怔,随即便睁开双眼,欧阳哲清秀俊逸的脸庞与她只隔一个呼吸的距离,流泪的双眼,微笑深陷的唇角,缱绻炙热的目光将她脸上每一个微小的细节描绘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低下头去,温柔吻去方才滴落在她腮边的那颗泪滴。

“倪裳,我回来了。”他附在她的耳畔轻语**,炙热的气息直达心底最深处,温暖那曾经荒芜冰冷的废墟。

睁大的双眸陡然一颤,她忽地抬手推开了他,退后几步,原本迷离的眼神此刻带上了一抹防备,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心痛得无以复加,欧阳哲不敢步步紧bī,正伤着脑筋该怎么和她说话,却闻到了一阵刺鼻的焦味。

浓浓的白烟从烧得滚烫的锅中腾起,里面的四季豆早已烧成了面目全非的焦炭,欧阳哲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关掉灶火,胳膊却不慎碰到灼烫的锅边,顿时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抬起手一看,发红的皮肤上已经冒起了一排小小的水泡。他忙不迭地打开水龙头,用清凉的自来水冲洗着患处,稍稍缓解了疼痛。

“我……我去拿医yào箱……”倪裳慌慌张张地说了句,转身离开了厨房,音量虽小,却还是被欧阳哲捕捉到了,脸上吃痛的表情即刻消失,淡淡的惊喜在他的眼底绽开。他忙不迭地直起身子,向客厅的方向走去。

倪裳一身纯白色的睡裙,赤着脚坐在沙发上,不施脂粉的白净脸庞沐浴在淡淡的光线里格外的透明纯净,一双秀气的眉微微蹙起,表情专注地研究着yào箱里各种外用yào膏。

欧阳哲轻手轻脚地在她的身畔坐下,见她一脸认真地低着头,低垂的睫毛轻轻扇动,一抹暖流迅速地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这个烫伤yào膏好像过期了……还是不要用了吧?”看了半晌,倪裳讷讷地说,抬起头想要征询他的意见,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炙热的视线里,刹那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锁在了怀中。

yào膏无声地从她的手中滑落。

“你听我说。”欧阳哲紧紧地拥抱着纤细的她,掩去声音中所有的哽咽,尽管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却仍旧努力地露出笑容,“我明白,你从来都没有改变。”

他感觉到怀里的她不安分地摇着头,咬着嘴唇发出受伤小兽一般的呜咽声,瘦弱的胳膊推拒着他炙热的怀抱,欧阳哲却更加收紧了双臂。

“我也一样。”

短短的四个字伴随着长长的叹息在她的耳畔响起,倪裳泪眼朦胧,却怔怔地停止了不安的挣扎,她的下巴靠在他宽阔的肩头,纤细的双臂缓缓地从身前抽出,犹豫地绕过他的身体,轻轻地,颤抖着,回抱住了他。

巨大的喜悦遮天蔽日地吞没了欧阳哲,他唇边的笑容迅速扩大,明亮的眸子里泛起孩童般雀跃的光芒,他几乎是声音颤抖语无lún次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曾经的我向现实妥协过,也人云亦云地迷失过……可是,没想到这样的我还能够找回你,倪裳……我曾经觉得你就是我的一场梦了……”

被泪水洗刷过的笑容意外地明亮,倪裳真切地感觉到他xiōng腔深处的颤抖,那颗火热跳动的心脏,与此刻自己的脉动,拥有着相同的频率。

九月的阳光里。

欧阳哲轻轻地松开双臂,宽大温暖的手心包裹住她的小手,认真恳切地看着她湿润的双眸:

“倪裳,虽然曾经的我可能让你很失望,但是……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ACT4

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偶尔有几片边缘泛黄的叶子从枝头慢悠悠地落下来。

凌雪绘抱着一袋新鲜的栗子走在蜿蜒的小路上,一抬头便能看见矗立于前方的住院部大楼。正午的太阳就在头顶,她低下头去,看着脚边那一团黑漆漆的影子,而旁边亦有相同的一团,黑漆漆的,陪伴着她,如影随形。

“你偷笑什么?”陌无夏看着她慢吞吞埋头走路的模样,心情极好地倾下身观察着她的表情。

“……没什么,只不过今天早上在电话里听医生说,我妈的病情最近都比较稳定,算是脱离了危险期。”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却被这个话题给牵引出愁绪来,“虽然已经清醒过来,但她还是无法说话,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行动。当初医生说复健的关键在于家属,而我却没有办法常常在她的身边照顾她……”

陌无夏默默地听着。

其实,昨天晚上,他已经听她说了许多。

两个人就在深夜的便利店里,一边吃着泡面,一边聊天,说起五年前,还有这五年间发生的种种彼此不知道的事情,错过的时间在一夜之间悄然回到各自的生命里,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另一位工读生前来换班,两人才恍然惊觉竟然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然后,两人在便利店前告别,各自回到公寓短暂地睡了几个小时。当中午凌雪绘洗漱完毕重新出门的时候,竟发现陌无夏站在公寓门前的树下等着她,他换

了一身衣物,发梢湿亮,似乎才刚刚洗过澡,离得很远也能闻到恬淡清爽的肥皂香味。

“我觉得你这个时候会出门。”面对她吃惊的目光,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其实是你昨天提到今天中午会去医院看你的母亲,所以……我想陪你一起去。”

看着他轻声说话的模样,凌雪绘眼底的诧异逐渐被温柔取代,随即低头掩饰唇边的笑意:“你就不怕被她赶出来?”

“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他有些着急地接话,就像怕被她拒绝一样。

凌雪绘微微一愣,抿了抿唇,然后抬起头:“那么,一起走吧。”

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了医院门口,两人径直穿过大堂来到电梯前,袁如意的主治医生寇淮海刚好从电梯中走了出来,手上拿着饭盒,像是正准备去食堂打饭,他熟稔地向凌雪绘打着招呼:“又来看妈妈?”

“嗯。”凌雪绘礼貌地点了点头,“寇医生,我妈妈今天好吗?”

寇淮海先是微笑着颔首,接着眉间露出一抹忧色,然后稍微倾下身来,放低了音量:“不过……由于你之前欠了一笔住院费用和医yào费,医院方面不同意我再为你的母亲用最好的进口yào品,而如果费用继续拖欠下去,恐怕有停yào的可能……”

“……寇医生,能不能麻烦您再争取一下,我这几天就想办法筹钱。”凌雪绘立刻焦急起来,“就这个星期内,可以吗?麻烦给我妈妈用最好的yào!”

“别急,我不会应付了事地对待我的病人,能够争取的我一定争取,只是费用问题刻不容缓,我先提醒你,好让你早一些着手做准备。”寇医生和蔼地拍了拍凌雪绘的肩膀,安抚地对她笑了笑,“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是……谢谢您……”凌雪绘咬着下唇,对着远去的儒雅背影鞠了一躬。

尽管陌无夏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但从凌雪绘黯淡的表情来看,事情应该不太乐观。

“怎么了,伯母的状况不太好吗?”他关心地走到她的身畔,轻声询问着。

“没有,医生说她精神不错。”她仰起脸来清晰地对他说,然后一反常态地挽住他的胳膊,露出一抹淡笑,“我们上去吧。”

被拽住的陌无夏只得跟上她的脚步,看着她倔强微笑着的侧脸,悄悄地叹了口气。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不时有年轻护士向凌雪绘打着招呼,然后带着暧昧的微笑把目光投向与她携手而行的陌无夏身上。

这种yù说还休的关系,令凌雪绘的心底泛起淡淡的幸福与甜蜜。

病房就在眼前,凌雪绘轻轻地敲了敲门正要进去,就听病房内传来器皿摔碎的破裂声。她心头一惊,连忙推开门,只见半靠在病床上的袁如意艰难地伸着手,似乎是想要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却无法随心所yù地控制自己的行动,这才将水杯碰落到地上。

陌无夏也担心地跟进来,见只是打碎了杯子,便安慰地握了握凌雪绘的双手,然后抢先一步上前,弯下身将大块的碎片捡到了门旁的垃圾箱里。

袁如意茫然地看着一地的瓷杯碎片,怔怔的神情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妈。”凌雪绘强忍下鼻尖的酸意,带着嗔怪和撒娇的意味叫了她一声,“不是说了等我来吗,你别太急了,复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医生说多吃坚果类的食物对你的身体好,我买了栗子,现在剥给你吃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病床前坐下来,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一张报纸,准备将剥下的壳放在上面,却无意中瞥见报纸上的娱乐新闻,头版头条便是方琉玥出演的舞台剧《蝶变》创下了票房记录,获得多方青睐,有望到欧洲进行公演。

方琉玥翩翩起舞的照片横跨了整个版面,凌雪绘几乎是条件反shè地将报纸翻了过去。

她明白,现在的平静与安逸只是上帝短暂的恩赐,但在这些微小的幸福被现实收回以前,就让她自欺欺人地做一只鸵鸟,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他们分离。

陌无夏似乎没有发觉到她的小动作,他拿来了扫帚将地面上残余的玻璃碎渣小心地扫干净,抬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直起身子正要向袁如意问好,却见原本神情平静的袁如意在认出他的那一刻脸色骤变,双手僵直地抓住床单,将凌雪绘刚刚剥好的几颗栗子扫到了地上。

“妈!”凌雪绘慌张地站起来,抓住袁如意的双手,扭头求助般地看着陌无夏。

“没关系,我去外面透透气。”陌无夏看似无所谓地扬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随即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阳光照在苍白的被褥上。

袁如意嘶哑地喘息着,僵直的双手在凌雪绘的劝慰下渐渐放松。

“妈,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他的过去,还有他当初接近我的目的……我不会因为跟他在一起而受伤……”凌雪绘用力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轻声说着。

仿佛是在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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